第4章

宁悦被他逗弄得有点窘迫,又见他笑意盈盈,便嘟起嘴不做声。

安瑞祺对眼前的小人儿爱不释手,伸手捏了捏她白润的小脸,从怀中掏出那把梳子,给宁悦递了上去。“好吧,悦儿是我信任之人,对你我自不会如此小气把宝物藏着掖着,现在把它交予你手,你可要小心别弄坏了。”安瑞祺一手把宁悦的小手抓住,另一手把梳子慎重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宁悦轻轻地抚摸着手中光滑的梳子,本该沁凉的羚羊角却被安瑞祺的体温捂得温暖透心。

“祺大哥,这梳子太小,你用着不方便吧……”宁悦见梳子并未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心里有一丝后悔,当年是自己太小,考虑不周全,否则就再多存些钱给他买一把更合用的。

“悦儿竟如此嫌弃我的宝物,我心里实在是不舒坦……”安瑞祺伸手拿回梳子,故作一副懊恼之情。

“祺大哥,这哪是什么宝物……”宁悦见他不悦,轻叹了一声。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它是我最合用的梳子,自然是我的宝物……”安瑞祺把手中的梳子轻轻地放到锦囊之中,然后收入怀中。

“悦儿,其实今日我来是想要告诉你一事。”安瑞祺恢复以往的沉静说道。“这几日,边境传来消息,越国军队有异常之举,因此我父兄两人已领皇命,准备不日出发,前去查看敌情,如越国真有一丝不安分的想法,那战事便就一触即发了……”宁悦迎上安瑞祺明亮的目光,心中稍有疑惑,平日的他从不论及朝政之事……

“从前的我过着闲云野鹤般生活,确实是逍遥自在,但近日我却突然发现,我并不是想要成为那样只顾自己安逸的人。从前的固执是那样的愚蠢可笑,如今的我想要扛起我应尽的责任,让我的父兄、与我携手一生的人知道我是个值得依靠之人……”说道这里,安瑞祺轻轻地拉起宁悦的手,手中的烘热传到了她的心中。

“因此我请求父兄为我举荐随军出战,皇上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任监军一职,为战事出谋划策。”安瑞祺看出她心中的担忧,继续说道:“悦儿,我知道在你的心中,我是个病弱之人,征战沙场之事我根本不能胜任,但此番前去,我作为监军参谋,仅需筹划战略,而不必上阵杀敌,何况有我父兄的照应,定不会有任何危险。”

安瑞祺见宁悦仍不放心,继续说道:“教导我们兄弟二人武艺的师傅知道我身染风疾,虽我并非练武之质,但仍对我不吝教诲,多年来我潜心苦练内功,如今已有小成,而那风疾也因内功的提升而渐渐好转,此刻的我虽不如大哥般武艺高强,但对付平常士兵,却是绰绰有余。”宁悦抬头看了看安瑞祺,对上他真切的眼神,不安的心稍有平复。记得第一次触碰他的手,是如此的冰凉,而如今,已温暖得让人沉溺,想来也是因为内功修为的原因吧……

“我不希望悦儿你认为我是个无能之辈,纵然我不能像父兄般威风超群,但我坚信自己终究能为国为家作出一番功业。”安瑞祺握住宁悦的手紧收了一下,好让她明白自己的决心。

“我怎么可能会认为祺大哥你是无能之辈呢!你的才华我自是清楚的,只希望你此番前去万事小心,平平安安就好,其他的于我一个小女子而言,就如同海市蜃楼,只不过是幻象罢了。”宁悦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祺大哥是蛟龙般的存在,终不会一直甘于平静的……

“悦儿你知道么,战士出战平安归来是需要无比的信念,父兄曾经同我说过,只要想到娘和我在家等着他们归来,他们在战场上就会异常勇猛,为的就是守着早日归来与家人团聚这一信念,后来大哥有了宁雪,这个信念就更加坚定了……此次是我初次出征,自是希望能有这样一个信念支撑着我,你说会有这样一个人等着我归来与之团聚么?”安瑞祺深深地看着眼前可爱的人儿,希望她能对自己有所回应。

“……祺大哥,前些日子我与二小姐谈及你与她之间的事,虽然瞬息万变,但至少我能肯定她至今仍是在乎你的……所以……你要平安回来……”知道安瑞祺往日曾因这份相思郁郁寡欢,宁悦希望这一丝曙光能成为他那坚定无比的信念……

“……悦儿,你的话太让我伤心了……”她竟如此坚决地急于把他推开!

从前的自己确实因宁雪的摇摆不定受伤,那份苦闷只有在宁悦面前方能坦然表露,但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事后回想自己那番愚蠢的作为,不仅使她平白无故地沾染上那般苦闷,还让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跌至谷底,确实后悔不已。现在自己的心里已再没有宁雪一丝一毫的位置。这几年来,自己一直想尽办法不动声色地博得她的好感,然后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整颗心奉上,事已既此难道还不足以取得宁悦的谅解么?

两人各怀心事,不欢而散……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宁悦如往常般早起,准备打水梳洗后便继续赶制宁雪的衣物,但见临廊的窗户微微打开,窗台上放着一块通透温润的玉佩。宁悦急忙拾起,一眼便认得是安瑞祺总是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祺大哥为何把玉佩放在这里?心中虽有万般疑惑,但思前想后终究寻不到答案,只好把它仔细地收在床头的锦盒之中。

午饭后,宁悦拿起针线,打算继续劳作,不想宁雪慌张前来,打断了她手中的工作。

“小悦,你知道么,祥哥哥和祺哥哥今日早上就跟着安伯父领军出征了!”两行委屈的泪水应声而下。

宁悦一惊,虽然之前听祺大哥提起过要跟父兄一同奔往边境抵御外敌,但从没想过说风就是雨,竟连一句道别也没有……想起窗台上的玉佩,宁悦心中纠结万分,既想要自己留着,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有个念想,但又怕这样做会影响他与二小姐之间的感情,两人定情之物自己岂能私藏呢……

“居然没有留下只字半语就走了,也不知道要去多久才回来,我恨死他们了……”宁雪说着说着更觉委屈,于是放声哭泣,一旁跟随的郁梅见此连忙递上手帕。

宁悦此时已心乱如麻,自顾不暇,并未出言安慰。但见二小姐腰间的羊脂白玉,突然萌生了一个连自己也自觉不齿的想法:锦盒中的玉佩势必是要交还给二小姐的,只是二小姐已经有一块他送的玉佩在身,这一块迟些交还给她,想必也不太碍事吧……

“小悦,你说他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宁雪得不到想要的慰藉,哭得更厉害了。

宁悦自知自己理亏,便急忙安慰道:“两位少爷定是不想让二小姐你伤心,所以才不告而别的……举国尽知定远大将军雄韬伟略、战无不胜,我想他们很快就能平安归来!”语毕,她心中慌乱平复了不少,想来这一番话也安慰到自己了……

宁雪轻轻擦拭了脸上的泪水,向宁悦露出一丝微笑:“小悦,有你在我身边真好,你是最懂我的人!”

看着宁雪真挚的目光,宁悦更加愧疚不安……

御书房中,几位朝廷重臣分站两侧,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子坐在正中,凌厉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群臣,冷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薄唇紧闭,透出慑人的威严,虽是端坐着,却无损他伟岸的形象。

“启禀皇上,今晨安大将军协他的两位公子已启程前去边境,只要越国敢逾越半分,我军定然奋起还击,请皇上您放心。”丞相正声说道。

“嗯,如此甚好,今日朕总算是听到一个好消息了……”龙椅上的人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自登基以来已过两个春夏,但这百年基业仍不安稳,内有农业年年失收、贪官污吏横行,外有越国等小国自不量力,沆瀣一气,不时侵犯我国边境,虽未造成重大损失,但这等此消彼长的持续消耗,无疑令亏损的国库雪上加霜。父皇,你留给朕的竟是如此一个残局!

“启禀皇上,犬子先年承皇上旨意,一路北上,沿路兴修水利,近日与老臣互通书信,言其现已到达北方边境一带,准备着手勘察地形,绘制灌溉水道蓝图,想必不出数月便能完成,届时便会立即送回京城,让皇上您过目。”宁镇海见皇上龙颜稍有舒展,便急忙汇报宁云的功绩。

“好!宁爱卿父子二人不愧是朕看重的栋梁之才,如此一来想必明年收成之时,朕定能听到丰收的好消息吧……”皇上向宁镇海露出浅浅微笑,眼中的凌厉却容不得他说个不字。

宁镇海方知自己被迫拦下一个千斤重担,惶恐不已:“这个自然……自然……”

对面的段南天见其窘迫,不禁不怀好意地笑了,随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事,见众人默不吭声,便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启禀皇上,老臣想要向您请旨一道!”

“段爱卿请旨为何?”皇上收起那半分微笑,定神看着他。

段南天任职兵部尚书,虽为一介文官,却握有动摇国本的兵权。正因身居要职,皇上几次三番想要拉拢他收为己用,无奈此人诡诈至极,多次推诿,始终保持观望态度,一心想要保存实力。

朕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奸巨猾意欲何为。

“启禀皇上,臣久闻宁大人有一千金,长得倾国倾城,今年已十六,正值婚配之龄,而微臣亦有一子,年已二十,与宁小姐甚是般配,故特地为独子请旨,求皇上赐婚,成其佳话,望皇上成全!”

宁镇海一听大惊,慌忙上前禀奏:“启禀皇上,段大人过誉,小女资质平平,不足以配匹段公子!”段老狐狸甚是可恶,城中谁人不知段家公子天资平庸,无才无德,却终日流连烟花之地,好人家的姑娘见之唯恐躲避不及。雪儿天生丽质,单纯可爱,怎能落入此人之手!

“宁大人谦虚了,男女婚配重在门当户对,琴瑟和谐,宁大人仅有一女,而我仅有一子,想来皆是捧在手心中养大的,两人定能投缘。而你我同朝为官,如再能结为亲家,关系更上一层,定是一桩美事!”段南天见宁镇海借词推托,自知在他身上做文章终是徒劳,故转而说服皇上。

皇上听见段南天愿与自己心腹之人建立关系,心中有一丝动摇,但他不露声色,静观变化。

“启禀皇上,回段大人的话,实不相瞒,早在三年前微臣与安大将军已有共识,只待小女成人,便与他结为亲家,故段大人的好意微臣确实不敢领受!”宁镇海见皇上似为所动,急忙搬出同样握有兵权,且骁勇善战的安大将军。

安定国……又是一个顽冥不灵的老顽固……多次软硬兼施想要他归顺于自己一方,无奈此人似有所坚持,终究没成功。

听见定远大将军的名号,段南天自知胜算不高,正想就此作罢……

“宁爱卿,你所说的共识可有立下誓言?”皇上却在此时不紧不慢地说道。

“……并未立下誓言。”宁镇海看着上方的年轻男子,心有不解。

“既无立下誓言,想来只是一句寻常戏言,朕认为,宁爱卿的爱女与段爱卿的爱子更为相配……”皇上虽脸上挂着微笑,但语间却流露出不容置喙的威严。

安定国忠心昭然,朕又有丞相帮助与之斡旋,因此他尚不构成威胁,只是这个段南天,此时若不拉拢,恐怕日后再想找机会就难了……

皇上主意已决,满意地笑了,却不见台阶下宁镇海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圆形的花梨木桌上罗列着各式珍馐百味,偌大的饭桌旁仅有四人分坐四侧,略显冷清。饭厅里仅留下三个贴身丫鬟侍候左右,其余数家仆分踞两列站在饭厅门外,静候指示。尽管眼前热腾腾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惹人垂涎,但这四人却愁眉深锁,无心用膳。

二夫人看着宁雪哭得红肿的双眼,略显惨白的脸色,心疼不已,眼中满是怜爱。她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宁雪碗中,轻柔地说道:“雪儿,都哭了好几个时辰了,中午也只吃了半碗燕窝粥,这样身子怎么熬得住呢,娘看着多心疼啊,来,看看爱吃什么多吃点好补补身子。”

宁雪看着眼前的可口饭菜,摇了摇头。今天宁悦的话虽然让她舒心的不少,但眼泪仍止不住往下流,后来哭累了就栽头一睡,睡到晚饭前才醒来,现在仍是浑身无力,心情不佳,哪里还有食欲……

但不思饮食的又何止她一人……宁镇海自上朝回来就把自己锁在书房之中,在里面来回踱步,烦恼不已,直到晚饭前才出来,但仍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老爷,发生什么事了吗?”大夫人从未见他如此烦恼,内心急切万分,担忧地问道。

宁镇海重重地叹了一声,看着宁雪憔悴的容颜,终不忍心让他唯一的女儿在一日内连受两次冲击。“没什么……吃饭吧……”既皇上圣意已决,恐是无法再作变更,雪儿……爹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好委屈你了……

数年前宁镇海不过是个八品小官,无权无势,虽有满腔报国之心,却苦无施展之处,以为自己终将一生碌碌无为,后竟得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皇上赏识,有意提拔,留为己用,从此他官运亨通。皇上登基后,不仅擢升他为工部尚书,还赐予他独生爱子工部侍郎一职。皇上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一直铭记在心,他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因此即使如今他为了巩固皇权,被迫无奈牺牲自己爱女一生的幸福,他也是义无反顾。

清风送爽,却一夜无眠。

第二天,宁镇海称病不朝,宁悦、宁雪皆因睡眠不足而无精打采,她们如往常般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相对无言,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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