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前小生竟不知尚书府中有如斯美人,这二十年算是白活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两人转头往声音方向望去,只见一身材干瘦,脸色晄白泛青,嘴上挂着狡猾微笑的青年男子缓缓走来,虽身穿华服,配饰考究,眉宇之间却透出一股地痞无赖之气。

自小养于深闺、仅与安氏兄弟相交的两人,一直以为天下的青年男子皆如他们二人般俊逸,如今却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嫌恶之情油然而生。

关于安氏兄弟与尚书府千金过往甚密之事,城中早已盛传,两人的心思被这位长年纵情声色、流连烟花之地的花花公子一眼看穿,他心中竟生出一丝恨意,小小女子竟敢瞧不起我,待我日后把你娶进门,再好好收拾!

心里所想不形于色,青年男子向两人露齿一笑,缓缓走到两人跟前,身后随从急忙拿出手帕把宁雪身旁的石椅仔细擦拭一番,他才悠悠坐下,打开手中折扇轻扇,阔大的袖子随风轻扬,衬得他更为瘦削。

“想必这位美人便是尚书千金宁雪小姐吧……”他向宁雪看去,用力地眨了眨细细的眼睛,似送秋波。

宁雪看不惯他的油滑,脸色一沉,怒上眉梢,没好气地说道:“你是谁?尚书府岂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

“小生唐突佳人了,居然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兵部尚书之子段明,小姐你未来的夫婿。”说完,段明自恃潇洒地把手中折扇一收,双手捧拳,微微躬身,向宁雪行了个礼。黄毛小丫头必是招架不住本公子谦谦之举!段明抬头见宁雪杏眼瞪大,粉唇略张,满脸惊讶不已,暗自为自己此番举动叫好。

在一旁的宁悦此时也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两人,竟忘记了起身给段明行礼。

“你说什么?”愣住许久后,宁雪方回过神来。

“小姐你没听令尊提及此事么?”段明眨了眨眼,故作无辜地看着她。“不过也罢,小生可以代劳。昨日家父向皇上请旨为你我赐婚,皇上已经答应,现只待令尊与家父商议好各项事宜,小生便可与小姐完婚了!”

宁雪听后突觉一阵晕眩,其后眼前发黑,险些晕倒在地,宁悦与郁梅见此急忙上前搀扶。

“二小姐,你还好么!”宁悦一边帮她按揉着太阳穴,一边轻轻地叫唤道。

“扶我回房……”宁雪气若游丝地说道。

段明目送着两人搀扶着宁雪回房,露出了一丝恶毒的微笑,美人,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两人把宁雪扶到床边后,宁雪顺势重重地倒在软榻上,两行泪水滚滚而下。

“我要见我爹!”宁悦见她哭得如此悲戚,急忙上前安抚,而郁梅则慌忙跑去请宁镇海前来。

此时宁镇海正为与段府联姻之事烦心不已,见郁梅慌张前来,便知事已至此,终究是瞒不住,一听宁雪因此晕倒,立即快步往宁雪房间走去。

见桃红帐中的那张煞白的小脸梨花带雨,竟找不到一丝血色,宁镇海心痛万分,连忙前去握住她伸过来的小手。

“雪儿,别哭,你哪里不舒服,爹请大夫过来给你瞧瞧……”对于这个小女儿,宁镇海一直都是奉若掌上明珠,呵护万分,自小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都没受过半分委屈,更别说哭成泪人。

“爹,那个段明说我日后要嫁给他,是不是真的……”宁雪瞪着宁镇海,眼中满是责怪。

“雪儿……那是皇上的意思……爹无能为力啊……”宁镇海愧疚地低下头,心如刀绞。

宁雪闻此立刻把小手抽回,放声哭喊着:“爹我不要嫁给他……决不会嫁给他……爹我恨你!”

宁镇海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心里不停地诅咒那只狡诈的段老狐狸。

二夫人闻声赶至,见宁雪哭喊得如此撕心裂肺,痛心的眼泪夺眶而出:“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宁镇海长叹一声……

夜已深,哭累的宁雪终在四人守望下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不时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二夫人用丝帕擦干脸上的泪痕,用目光向其余三人示意出门说话以免惊扰宁雪。

宁镇海看着即使在梦中也没有从厄运中逃离的宁雪,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后扬长而去。

宁悦与郁梅随二夫人悄悄地走出房门。

待她们轻轻地合上门后,二夫人才缓缓说道:“遭此一事,这几日恐怕雪儿难以睡得安稳,我实在是忧心得很。所幸你们两人自小就侍奉在雪儿左右,有你们在我也能放心许多。所以从今日起你们就轮番守在她身边,照顾好她,千万不要出岔子了!”她语气虽轻柔,但却目光如炬,令人望而生畏。

“是的,二夫人!”两人低头躬身,顺从地回答道。

折腾了一天,两人已是疲惫不堪,但熟知宁雪性子的宁悦十分担心她会因要违逆此事而做出惊人之举,故自动请缨今晚留守照顾宁雪。虽然不可能改变她的心意,至少能在旁多加安慰,让她冷静下来,只要等两位少爷回来,事情定会有转机的……宁悦唯有不停地说服自己方能在宁雪醒来之时给她以坚定的信念。

二夫人回房时,但见宁镇海在她房中一声不吭生闷气。她走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茶后轻轻坐下。

“老爷,事情难道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么?有女儿的尚书大人不止你一人,而那个段大人又明明知道我们雪儿与安大将军爱子的关系,何必强人所难呢……”二夫人双手轻抚宁镇海的手臂,柔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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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都把事情怪在我身上,哪知此事我实在是百般无奈啊!皇上圣口已开,此时就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宁镇海怒气无处可发,一拳重击到桌上,桌上的茶具应声而下,打破夜里的寂静,犹如他心底的咆哮。“我又何尝不爱惜自己的**呢!”

二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她与宁镇海相识已有十余载,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恼怒,心痛自己的枕边人,更心痛自己唯一的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老爷……你别动气,我们会想到办法的!”二夫人一边用手温柔地帮宁镇海扫背,一边深情地看着他。“其实安大将军的权势与名望与段大人不相伯仲,且关于雪儿终身之事他与我们是早有共识的,如果我们请他来向皇上进言,或许此事就会有回旋之地……”

“不行!”宁镇海断然拒绝。“此事圣意已决,我们宁家深沐皇恩,断不能做出让皇上烦忧之事!罢了,此事莫要再提了!”二夫人见宁镇海对自己动怒,便吓得花容失色,宁镇海见此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哎……我会尽可能拖延此事,好让雪儿有多些时间留在我们身边,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二夫人温顺地向宁镇海身边靠过去,柔声说道:“哎……老爷你是我们母女二人唯一的依靠,任何事都但凭老爷安排……只是委屈了雪儿……”心里却默默地盘算着要如何向安家两兄弟报信求援。

此后数日,一直阴雨绵绵,潮湿的空气令人烦闷不已。

宁雪依旧每日以泪洗面,却换不回宁镇海的妥协,虽想要大闹一场发泄心中郁结,但哭喊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加上每日都食欲不振,现在就连拿杯子砸地也觉得费力。

宁悦的安慰完全没有起到作用。

“小悦,祥哥哥、祺哥哥还有安伯父现在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怕是等不到了!呜呜……”说完宁雪又重新把脸埋在被子里痛哭起来。

“谁说雪儿等不到他们!”二夫人缓缓走来,身后跟随着托着一盘精致点心和一碗燕窝粥的芳桃。

宁雪听到二夫人的声音,便从被中露出哭肿的双眼,似看到一丝希望。

“娘你想到办法救雪儿么?”宁雪语带抽泣地说道。

二夫人怜爱地看着她,用手温柔地帮宁雪理顺那头凌乱的青丝,悠悠地说道:“雪儿是娘的心头肉,就算再难办,娘也会想尽办法让你摆脱那桩婚事的!”

宁雪奋然坐起,拉着她的手说道:“娘,快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嫁给那个段明!”

二夫人微微一笑:“雪儿别急,把粥和点心吃了娘再慢慢告诉你。”

宁雪把粥一饮而尽,然后把点心胡乱塞到嘴里,不等吞下便摇着二夫人的手催促她说。

二夫人拿出手帕帮她擦净小嘴,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几日娘四处打听与安家兄弟联络的方式,终于发现征战在外的将领会定期派遣信使送信函给皇上汇报军情。若军情严峻则三日一封,若形势稳定则五日一封。昨日安家军信使已经回去复命,因此我们只能等三日后前来的信使,托其带信给安家兄弟,粗略一算十日后他们必能得知此事。”

见宁雪全神贯注地听着,二夫人继续说道:“与段家的婚事虽得皇上首肯,但你爹昨日已答应会尽量拖延,好让你多留在我们身边,因此想来再快也要等数月后方成事。娘心里明白,安家兄弟对雪儿甚是用心,因此得知此事后必然会想方设法迅速赶回来帮助我们渡过难关,这数月的时间说长不长,但应足够我们把事情挽回。只是……”

宁雪睁大红红的眼睛看着二夫人,生怕又有变故。

“只是你爹已下定决心要让你嫁去段府,不许我们向安家报信以免节外生枝,因此娘托人去给他们送信之事必不能让他人知道……”语毕,二夫人往宁悦与芳桃送去一个严厉的目光,两人知趣地躬身回答道:“是的,二夫人……”

宁雪伸手拉起两人的手说道:“她们从小就跟在我们身边,绝不会背叛我们的!”

“还有一事,雪儿你这数月里无论心里有多么委屈,都要装作对你爹言听计从,多多讨好段家,只有这样他们方才会对你卸下防备,不至急着让你们完婚,好为安家兄弟争取更多的时间……”

宁雪听后急忙点头说道:“只要我能不嫁给他,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娘你放心,雪儿会装得很像的!”

二夫人听后会心一笑。

春雨如丝,空气中夹杂着桃花与青草的芳香,令人心旷神怡。

雨过天晴,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片薄云,春日娇艳明媚,犹如宁雪此刻的心情。历经那次磨难,宁雪似乎一夕间变得沉稳了不少,颇有脱胎换骨之意。除了兑现对二夫人的诺言,事事听从宁镇海外,装出一副孝敬温顺的样子外,私下对下人也一改以往盛气凌人的作风,俨然好似一位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宁镇海看见宁雪哭喊吵闹过后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心里虽疑惑不解,但却是高兴的。让雪儿嫁过去纵有千百般委屈,但经过此番折腾后,却把她那颗骄纵的心收敛了不少,如此看来倒像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宁悦自小看惯宁雪备受宠爱、呼风唤雨的得意模样,如今见她竟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被迫忍气吞声、装模作样,心中满是同情。想不到二小姐竟有如此可怜的时候,看来当个千金小姐也未必是件幸事……为了舒缓宁雪郁结的心情,宁悦每日都陪着她,给她做她喜欢吃的点心,为她赶制新衣服。

宁雪深感宁悦的好意,勉强自己吃好睡饱,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小悦,还好有你在,不然我就撑不过去了……”宁雪依偎在宁悦身上,就像一对知心姐妹般。而宁悦也因她这一亲密的举动心中一暖,但同时对自己自责不已。

事实上,过完这个月宁悦就满十六岁了,自小就有长大后就离开尚书府另寻出路的打算,但自从遇到安瑞祺后,这个想法渐渐开始动摇,并对自己离开的事感到害怕,特别是现在安瑞祺出征在外,也不知何时方是归期,对于提出离开的事,宁悦就更犹豫不决了。后来因宁雪被逼嫁到段家,二夫人差人送信告知安氏兄弟,宁悦一颗不安的心才平复下来。虽然很对不住二小姐,但因为她的事可以让祺大哥早些回来,我能在离开前与他道一声别,此事于我而言倒不全是坏事……因为对宁雪的愧疚,宁悦更加卖力地照顾她。

“二小姐,有位段公子来找你!”郁梅推门而入,打断了两人的沉思。

宁雪顿时脸色发白,这个段明怎得如此冤魂不散!“不见,让他走!”

“小生究竟是做错了何事冒犯小姐了?为何小姐如此厌恶小生呢……”段明不顾郁梅的阻拦,悠哉地走进房间。

“这里是二小姐的闺房,你怎能随便进出!”宁悦见此马上护着宁雪,不让段明痞子般的目光扫视她。

“小丫头,前次见你便觉你日后必定是个美人,此番再见你生气的摸样,真真是好看啊。我是你二小姐未来的夫婿,为何不能进来呢?罢了罢了,见你如此忠心,我不跟你计较便是了。”段明说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宁雪本想一直躲在宁悦的背后,无奈想起自己曾答应二夫人要尽力讨好段家,以免他们逼婚逼得太紧,于是露出半张脸,挤出一丝微笑,对段明说道:“段公子,病榻上的小女头发衣物都凌乱不堪,实在不便示人,请你今日先回去吧,待我病好了再与你相约可好?”

段明听后故作恍然大悟之貌说:“原来小姐卧病在床,小生居然在此时打扰小姐休息,实在得罪至极,不过小生见小姐脸色不错,想必不出数天便能痊愈。待小姐痊愈后小生为你摆一桌宴席聊表歉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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