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战龙急忙把药放在鼻下一闻,惊讶地问道:“是蚀骨散?”

“好见识,此药我好不容易才寻来,仅此一瓶,此时用在你身上,倒有些舍不得了。”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战龙,笑意更深。

蚀骨散之毒可深入筋骨之内,练武之人服后内功修为全失,形同废人。战龙看着手上的小瓷瓶,犹豫了片刻,终究抬起手来,把里面的药粉全数倒入口中。

“来,喝杯茶润润口,小心呛着了。”男子见战龙吞下药粉后,仍旧是一副傲气凛然的样子,不禁露出欣慰的目光。

战龙接过茶,一饮而尽。“药我已经服下,速速把宁姑娘放了。”

“如今你连我手下最劣等的护卫也打不过,凭什么去要求我放人?”见战龙气得脸色铁青,宝剑嗖然出鞘,直指他颈项,男子制止住正要朝战龙扑去的随从,哈哈大笑几声,方才说道:“不过是一句戏言,何需如此较真,战龙,你大可放心,对你,我绝不食言。”说完,男子吩咐随从带战龙到关押宁悦的牢房中让两人一道离去,临走前不忘叮嘱道不可伤他们两人分毫。“战龙!”战龙正要踏出房门,却被男子叫住,只好转过身去看他还有什么要说。只见男子正襟危坐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有心成全你们两人,带着她离开此处,不要再卷入纷争里,知道吗?”

他的话竟让战龙感到一丝温暖,险些误以为他对自己有几分关切之情。战龙回以一声冷笑,心里暗讽自己太傻。

藏于宅子深处的地牢,以石壁建成,密不透风,隔绝日月,孤灯上的火光忽暗忽明,苟延残喘,石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地,更添几分阴冷潮湿。宁悦为防被水滴打湿身上的衣物,即便是累了困了也不敢依靠在墙上歇息,只是蜷缩着身子坐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自第一天起,她便察觉到,抓她的人绝非官府中人,因此绝不会浪费功夫与她理论,挣扎不过枉然,于是她只好放弃吵闹,转而静静地回想往事,以排解这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寂寥。每日都有人给她送上饭菜,虽只是残羹冷炙,但也足以保住了她的命,而她也借此得以知晓自己被关在牢里的时日。有男子的命令,黑衣人头领自然不能对宁悦下毒手,然而他也不愿见她过得太自在,他让手下把蟑螂老鼠虫子一并放入牢中,使得宁悦日日夜夜疲于驱逐它们而不得片刻安宁,后来,他甚至命人去找来几条无毒的蛇,着实把宁悦吓得花容失色,惨叫连连,再也不敢安坐在地,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地躲着它们,十分可怜。正当宁悦已被蛇虫鼠蚁折磨得筋疲力尽之际,突然,一道光亮在地牢门外出现,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光亮越来越靠近,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大当家!在宁悦看到战龙的那一瞬间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但觉心中五味夹杂。他来救我了……

随从麻利地把牢门打开,宁悦慌忙从牢中逃离,快步走到战龙面前,还没站稳脚,便被战龙一把拉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不放,一身杀戮之气化作无尽怜爱。战龙低声安慰的声音依然像从前般好听,身上散发着的药香仍旧像从前般让人舒心,然而却不似从前般温暖烘热。只是,全身湿冷、惊魂未定的宁悦又怎会发现得了其中的差别,她迷迷糊糊地沉浸在战龙令人安心的怀抱中许久,方才想起于礼不合,急忙抽出身来。战龙怕伤到她,故而也没有强行挽留。随从轻咳一声,走到前面领路,示意他们赶紧跟上。

“走吧。”战龙紧紧抓住宁悦的手,温和而坚定地说道。

宁悦点了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离开这里。三人出了宅子后,随从便与两人告别,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两人不要再回到战场中去,以免丢了性命,辜负了他主人的一片心意。战龙见他走远,这才拉着宁悦走进宅子前的那片树林里,寻找藏身之所。在山林中行走多年的战龙,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很快便找到了一个不大的石洞聊作今夜栖身之用。此时天已全黑,两人皆饥肠辘辘,战龙把火堆生起后,让宁悦留在火旁取暖,自己则出外狩猎。如今内力全失的他仅剩一身有形无实的剑术,要捕捉敏锐矫健的林中野兽,谈何容易,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战龙拖着一条被利剑所杀的豺狼一脸阴沉地走了回来,身上还负了伤。宁悦见状快步上前帮忙,战龙也不多作托辞,径直走到山洞里坐了下来,便开始不停地咳嗽。

“大当家,你生病了么?”宁悦听到战龙咳得如此厉害,急忙跑到他身旁轻轻地为他抚背。

战龙强忍住咳嗽,摇了摇头,沉默不语。只见他的长袍上有几处撕裂的痕迹,几道深陷的爪痕清晰可见,鲜血正从伤口中缓缓渗出,把周围的银白染成暗红。宁悦看了心里甚为焦急,忍不住呜咽了起来。她二话不说就往洞外跑去,战龙想要拦也拦不住。不知过了多久,宁悦一手提着一桶水,一手拿着一个包袱出现在战龙面前。见战龙疑惑地看着自己,宁悦淡淡一笑,开始给他清洗伤口。包袱里除了一包干粮外,就是一些干净的白纱和各式各样的药物,看样子应付战龙身上的伤是绰绰有余的。

给战龙包扎妥当后,宁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战龙后轻声说道:“这里面的药可以缓解你的咳嗽。”

战龙凝视着宁悦飘忽不定的眼神,心中了然,正想怒斥她几句,却因动气而又咳了起来。

宁悦见他如此难受,心中隐隐作痛,两行泪水潸然而下,她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递到战龙嘴边,低声哀求道:“大当家你快吃下吧……”

“你就不怕他把我毒死!”战龙蹙着眉定眼看着宁悦,语气中满是愠怒。

“既然他已经把我们放了,自是没有再加害我们的道理……这些药都是他特意备下给我们途中傍身用的……”宁悦低下头细声回道。

听完宁悦的话,战龙心中更怒,但觉气滞胸闷,险些喘不过气来,咳了几声后,他便继续斥责道:“为何你要回去求他!难道就不怕再被他抓去?”

宁悦看他越说越生气,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一边抽泣着一边低声相劝:“地牢里阴森恐怖,那些抓我的人意图不明,我怎会不害怕……只是,我更害怕你会伤重不起,甚至丢了性命……如今我们已是孤立无援,若不去求他们,我又能如何……大当家,求你了,快把药吃下吧……”说完,宁悦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战龙见她对自己如此情真意切,不由得软下心来,他闻了闻她手中的药丸,确有补气敛肺之功效,于是便顺从地吃了下去。看着战龙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气息也平顺了不少,宁悦破涕为笑,顾不上擦拭泪水,匆匆忙忙地便赶去烹制狼肉。不一会儿,山洞里肉香四溢,让人垂涎欲滴,火堆烧得正旺,林中的野兽不敢随意靠近,只是在暗处伺机而动。宁悦用战龙随身携带的匕首把肉分成数份,把最好一份留给战龙吃,其他的则烤成肉干以作沿途充饥之用。吃过晚膳后,一阵强烈的睡意悄然袭来,原本席地而坐的宁悦越发感到眼前一片模糊昏暗,不到半柱香时间,便已侧身倾倒在地。就在她落地前一刻,坐在不远处的战龙冲上前去稳稳把她接住,然后轻轻地把她放在地上,使她不至因猛然撞在地上而惊醒。

战龙脱下身上的长袍盖在宁悦身上,低头端详着沉睡中的她,目光极其柔和。看她一身潦倒,一脸憔悴,比起前一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定是吃了不少苦,只可惜我已内功全失,不能即刻为你手刃仇人,只不过,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了结他们,让天下的恶人引以为鉴,知道这世间上有些人是他们碰不得的!想到这里,战龙俊逸不凡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让人看了心生畏惧,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待宁悦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睁开惺忪的睡眼,但见坐在她身旁的战龙正在用手支着下巴,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温暖和煦,未及与宁悦对视,便略显慌张地转而朝山洞外望去。自昨日与战龙重逢,宁悦的心便没有一刻安宁,先是因绝处逢生、再遇故人而喜出望外,又因战龙受伤而忧虑焦急、不知所措,等她好不容易终于松了一口气之时,却又因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直至现在,竟仍未曾对战龙道过一声谢,更勿论有心思去回想从前种种,如今总算定下心来,却见战龙神情有些古怪,宁悦方才想起自己曾拒绝过战龙的好意,不由得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谢大当家相救!”宁悦站起身来向战龙行了个大礼。

战龙见她眼神飘忽,知道她定是想起往日之事,心中难免一阵苦涩,淡然地回道:“不必多礼,昨日你也救了我,这样算是互不相欠了。”停顿了半刻,战龙语带倔强继续说道:“我本不想违背诺言,只因性命攸关,不得已而为之,待护你平安到达军营,我便会离去,你无需为此介怀。”

宁悦听后一怔,接着眼眶便湿润了起来,心中满是内疚和难过。“大当家我没有……”后面的话哽咽在喉,终究没能说出。我没有想过要你在我眼前永远消失,从来没有,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会不知道,怎能毫不动容……奈何我身系命案,命不久矣,余下的日子里有那份多年来的思念陪着便就足以。若不是这样决绝,让你依旧存有一丝期待,致使你在往后受到更多的煎熬,我又于心何忍?我不愿你因我受牵连,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好了,此事不要再提,我们还是快些启程吧,那些恶人指不定何时会反悔。”战龙接过宁悦递过来的长袍,往身上一披,便潇洒地往山洞外走去。

宁悦答应一声,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约莫响午,一道潺潺溪水出现在两人面前,于是两人便临溪而坐,稍事休息。看着溪水上自己一身狼狈的倒影,宁悦羞涩得满脸通红,但觉无地自容。想来大当家这两天看着我这蓬头垢面的模样,莫说那仅存的一丝好感会就此消失殆尽,就算是心生厌恶也不足为奇。想到这里,宁悦一脸尴尬地朝战龙看去,却见他回以温和的浅笑,心中舒坦了不少。忆及昨日相见之时战龙曾将她拥入怀中,宁悦脸上又泛起两抹红云:像他这样的英雄豪杰,自是不拘小节。然而她却忘了,用度讲究、傲然于世、气派非凡的战龙,绝非是她口中所说的不拘小节之人。经过一番梳洗后,连日来的疲惫与不适一扫而空,宁悦神清气爽地打量着水中干净利落的身影,满意地笑了。置身于青天白日下、山野绿林中、清涧树荫旁,虽是让人心情畅快,可惜干粮与狼肉难以下咽,溪水冰冷透心,实在不可说是差强人意,两人无声地吃着午饭,显得有些寂寥。

“那位将军身份尊贵,为人和善,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望着天边的白云渐渐飘远,战龙平静地说道。他的话,既是对宁悦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大当家你误会了,对安将军,我并无非分之想。”宁悦低头看着溪水中自由自在的小鱼,轻声回道。

战龙听后大为讶异,迟疑片刻后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难道你未曾想过要当将军夫人?”

“宁悦身份卑微,怎敢妄想高攀……”说完,宁悦叹了一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安瑞祺倾心于宁雪之事,宁府上下皆知,即便没有那宗命案,她早已决定离开宁府,另谋生计,从此与安宁两家再无瓜葛。在安瑞祺还是闲云野鹤之时,她就从未奢望过能嫁予他为妻,更不要说如今他已贵为将军、锋芒毕露……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愿去绸缎庄学艺?为何要……”与生俱来的傲气不容许战龙继续往下说,事到如今还多作纠缠,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悲。

宁悦转过头去,看着战龙,露出一丝凄清的苦笑。“只因我犯下了杀人命案……”说完,宁悦故作轻松,把这数月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向战龙据实以告。“大当家对我恩重如山,我本不该瞒你的……可是,我怕你会因为我是一介罪人而轻视我……我不求你会相信我的话,只希望你不要把我看作心肠恶毒的女子……”宁悦越说越激动,就连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到了最后,泣不成声。

看着宁悦抽泣着的背影,战龙心如刀绞。紧紧握住的十指已显青白之色,由此可见他正拼命地按耐着心中强烈的怒火。“我信……”说完,他把宁悦轻轻揽入怀中,让她依偎在自己胸前。

听到战龙的话,宁悦多年来所受到的委屈与痛苦顿时一涌而上,再也控制不住溃堤般的泪水,放声痛哭起来。自宁悦的娘亲去世后,便再无一人像战龙一般不问缘由地相信她,即便是她的血亲哥哥宁风,在真相未明之前也做不到如此笃定。战龙对她毫不保留的信任让她心中筑起的城墙瞬间倾倒,她的倔强、她的坚忍刹那间消失无踪,只留下脆弱与稚气,还有几分对战龙的依赖。战龙虽不忍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但想到她多年来的郁结得以排解,故也并未劝止,只是把她紧紧拢在怀里,默默地承受着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生怕她会因无力支撑身体而瘫倒在地。哭了许久,宁悦终感疲累,转而呜咽。战龙见她不哭了,便又向她靠近了些,伸出手来为她擦拭泪水。察觉到战龙绝美的脸庞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脸颊上,一丝丝暖意透过他的指腹传来,宁悦一时晃了神,竟忘了呼吸,意识也有些模糊了。

战龙见她双眼渐合,心知她定是累了,于是便耳语道:“此处不宜久留,你若是困了,伏在我背上睡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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