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宁悦听后如梦初醒,睡意全消,急忙从战龙怀中抽出身来,摇头婉拒。战龙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战龙先前曾听宁风略略提及命案之事,如今听宁悦详细说来,才知道其中确实疑点重重。只是他并不像朝廷中人般在意真凶到底是何人,此时他心中所想,全是要如何说服宁悦隐姓埋名,在自己的帮助下重获新生。此事错不在她,为何要让她来偿还?朝廷中人,皆是迂腐至极!

黄昏将至,鸟兽归巢,树林中一片静谧。天边的云霞烧得正红,却敌不过初升星辰的光辉。树林的尽头依稀可见,不远处隐约传来吵杂的人声。

战龙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宁悦,郑重其事地说道:“出了林子,便是敌军的营地。敌军人数众多,硬闯不得,只能绕道而行。”见宁悦坚定地点了点头,战龙继续说道:“此处不属我青峰山管辖范围,故也不能指望有人前来救援。只是仅凭我们两人之力想要避开敌军的耳目并非易事,这一路上你可要事事依我,切不可再擅作主张,你可答应?”见宁悦眼神更加坚定,战龙浅浅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以我的性命立誓吧。”宁悦听后大为不解,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若你不肯,那我们便在这里住下,直至战事平息才启程回去。”说完,战龙往粗壮的树干上一靠,悠然自得地看着仍在迷雾之中的宁悦,笑意更深。

两人僵持了许久,宁悦方才开口问道:“大当家武功盖世,若是施展轻功,即便带上我这个负累也定能日行百里,于大当家而言,回军营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又何苦要如此费心躲藏?”对上宁悦的灼灼目光,战龙收起笑意,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沉默不语。“昨夜大当家咳得厉害,却并未向宁悦言明是何缘故,可是受了重伤,有心隐瞒?”

“你看我的伤在何处?”战龙嘴角微扬,饶有趣味地看着宁悦问道。听了他的话,宁悦开始以关切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全身上下,让他不免有些窘迫,只好苦笑着求饶道:“那不过是宿疾罢了,不碍事。”

宁悦将信将疑地定眼看了他半响,又接着问道:“宁悦失礼,敢问大当家是如何让那些恶人答应把我放出来且让我们毫发无损地离去?”他们大费周章地把我抓去,定是另有所图,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把我放走……

“……我自有办法……”战龙见她颇有刨根问底的意味,显得有些局促,支支吾吾地回道。

“大当家请告诉我,你究竟是用什么来从他们手中换回我这一命?先前与你相处多日,从未见过你病得像昨夜般严重,难道此次发病是与他们相关?”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宁悦的眼中悄然滑落,话语中夹杂着的悲伤与忧愁让人动容。

见她为自己伤心流泪,战龙很是心疼,连忙出言安慰道:“那喘证是我自小落下的病根,与他们无关。既已事过境迁,不提也罢。如今我虽不能使用轻功,但也自信能把你平安送到军营中去,你大可不必担心。”

听完战龙的话,宁悦眨了眨红红的眼睛,似是不信。“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又是怎样得知那药丸能治疗大当家你的宿疾?”

“大人冤枉啊,那些阴险小人的心思怎是我所能揣度的。”说完,战龙微笑着走到宁悦跟前,用衣袖为她擦去泪水。

被战龙的话逗乐的宁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未发觉,在不经意间,她方才的种种疑问就这样被战龙搪塞了过去。

天色渐暗,两人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林地上生起火堆,准备在林中再安稳地睡上一觉,好养精蓄锐,以应付接下来的重重危机。

吃过晚饭后,宁悦从小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放到战龙手中,愧疚地说道:“大当家,不要再为我难为了自己,不值得……”

战龙凝视着手中的药丸,略带忧伤地问道:“是因为你命不久矣所以不值得,还是因为我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心上人所以不值得?”

“宁悦身份卑微,又是戴罪之身,不值得大当家你为我做任何事……”听到战龙的话,宁悦心中隐隐作痛。

“若你能沉冤昭雪,我这样做又是否值得?”战龙深深地看着她追问道。

“三月限期仅剩数日,就算是莫大人有心,恐怕也回天乏术……”宁悦叹道。

“前些日子我曾见过你的大哥,他说案件已有头绪……还有那位安将军,也曾托我传话,说你所烦恼之事已有解决之策,让你无需再躲藏,想来说的也是这宗命案……”战龙波澜不惊地说道。这命案最后到底会如何,于他而言并无太大的区别。要是宁风他们能抓住真凶,自然是最好,倘若不能,他也不过就是多花些心思把宁悦藏好不让官府把她抓拿归案罢了。然后,他便会信守承诺,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宁悦听后大为惊喜,一双水灵的大眼中散发出不同寻常的光芒。她紧紧抓住战龙的手臂,激动地问道:“此话当真!”

“并无虚言。”战龙温和地看着她回道。先前他曾认为宁风他们的话中留有余地,自是对破案没有十分把握,于是也不曾想过要把他们的话告诉宁悦,以免她空欢喜一场。只因见她仍对此事耿耿于怀,方才如实相告,不料她竟会高兴至此,也算是没有白费宁风他们的良苦用心。

“若莫大人真能还我公道,我便能好好地活下去,完成娘的遗愿……太好了……”想到娘亲,宁悦顿时热泪盈眶。

“她临行前还惦记着你,待你是真好……”战龙钦羡地说道,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哀伤。

“她独力抚养我长大,对我一直都是无微不至,疼爱有加。昔日在府中,娘亲受人欺压,举步维艰,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半句,生怕我承受半分。这般忍辱负重,盼的只是终有一天,他能回心转意,让我能认祖归宗。不仅如此,她还把毕生所学传授于我,担心有朝一日我会被他逐出宁府,无以为继。她给了我她所能给的一切,唯一所求,不过是我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而已……然而……我却连活下去也做不到……”说到这里,宁悦悲痛欲绝,但觉一阵晕眩。

战龙见她摇摇欲坠,一手将她搂住,轻声说道:“只要你想要活下去,我便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微微收紧的臂膀,透露出他心中的坚定。

战龙身上的温暖让宁悦波涛汹涌的内心逐渐归于平静,良久后,她羞涩地挣脱开战龙的束缚,低声说道:“我不愿因一己之私而连累旁人……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定不会再辜负娘亲所望,日后我要凭着自己的手艺过上快快乐乐的日子。”

战龙听后心中大喜,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若你真有此打算,何不到我的绸缎庄里学艺?”

“娘亲从前是一名江南的绣娘,去江南学艺从来就是我梦寐以求而遥不可及之事……”可是,江南与京城相隔千里,这一去,恐怕就再也见不到祺大哥了……能逃过一劫,还能去江南当绣娘,已是万幸,宁悦,你该知足了……

“如此说来,你是答应了?”战龙紧紧抓住宁悦的手,毫不掩饰心底里的欣喜。

“假如真能天从人愿,届时还请大当家收留。”说完,宁悦起身向战龙行了个礼。

“君子一言,答应了可就不许反悔!待你学成,我便把江南最大的绸缎庄交予你来打理。”战龙连忙起身将她扶起,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谢谢大当家的栽培,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大当家先把药服下可好?”宁悦看了看战龙手中药丸,笑靥如花。

第二天黎明时分,两人便动身往树林外走去。距树林一里之遥,一个个白色的营帐整齐有序地扎根在辽阔的平地上,绵延不绝,数量之多,气势之浩大,震慑人心。此时,天已微亮,万籁俱寂,三十万大军犹如沉睡中的猛兽,让人望之心有余悸,驻足不前。从未见过如此骇人景象的宁悦不禁停下了脚步,但觉心惊胆跳,纤弱的身子不由自主微微颤抖。战龙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稍稍用劲,让她悬在半空中的心安定了下来。

“不要害怕,有我在。”

看着战龙镇静自若的神情,宁悦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谨记凡事不可张扬。”战龙郑重地吩咐道。若是惊动了敌军,免不了一场血战,只是,如今的我,又是否有能耐护着她全身而退呢……战龙看着手中的宝剑,陷入沉思之中。

宁悦审视着锦衣玉带、俊朗不凡、傲气凛然的战龙,细声嘀咕道:“我本就不起眼,就怕大当家你太引人注目了……”

一心想着万全之策的战龙,并未听见宁悦的话,他随意地应了一声,又一脸严肃地吩咐道:“这一路上,绝不可违抗我的意思,知道吗?”见宁悦温顺地点头答应,战龙方才重新迈步向前。

战龙带着宁悦绕过大军的驻扎地,择羊肠小道而行,途中虽遇到不少毒蛇野兽,倒也没看见敌军的身影,总算是风平浪静。战龙长剑一挥,一条挡在前方张口吐舌的毒蛇瞬间断成两节,不停地在地上扭动,死状甚是可怕。宁悦战战兢兢地躲到战龙身后,不敢多看一眼。

察觉到宁悦紧紧地抓住自己后背的衣衫不放,战龙嘴上扬起笑意,悠悠地说道:“你这样抓着我,难不成是怕我跑了?”

听到战龙的取笑,宁悦慌忙松开双手,略显难堪地回道:“当然不是……”这荒凉阴森的小路,这在暗处出没的毒蛇野兽,无一不是她所畏惧的,然而究其缘由,都是因为自己不慎被人抓去,所以才落得如斯田地,此时还要战龙陪她一同受苦,自己又怎有颜面去埋怨半句?想到这里,宁悦不免有些沮丧。

战龙收起剑刃,伸手拉住宁悦柔软的小手,低声说道:“拉着我,这样我便跑不了了。”

触碰到战龙温热的掌心,宁悦脸上顿时浮现出两抹红晕,她本想要把手抽回,却被战龙巧妙地握住,硬是动弹不得,只好放弃,任由他拉着自己向前走。看着战龙神采奕奕、嘴角含笑的样子,宁悦突然觉得这周围的一切,也似乎并不那么可怕了。战龙见她脸色缓和了不少,心里也很是高兴。正午艳阳高照,两人在一处树荫下坐了下来,歇息片刻。用过午饭后,宁悦忙着点算整理包袱里的干粮和药物,战龙则悠哉地拿着他的佩剑细细端详。从前的他内功深厚,以剑御敌,剑锋未至剑气已伤人于无形,剑于他而言不过是承载内力之物罢了。自他内功全失后,本以为只能依靠自身有些生疏的剑法制敌取胜,却未曾料到此剑轻灵溢光,剑锋凌厉,削铁如泥,使他剑术中蕴含的威力提升了不少。随身多年竟从未发现它是此等绝世宝剑,实在愧对师傅的一片心意……战龙暗叹道。经过这两天数次的小试牛刀,如今战龙已然能游刃自如地操控手中的宝剑。只要不是遇上大军主力或是武功高强之辈,有此剑在手,我便能与之相抗衡。

“大当家不好了,这药只剩下三颗,这该如何是好?”宁悦把包袱收拾好后,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的小瓷瓶看了一眼,忧心忡忡地说道。

战龙听后淡然一笑,从容不迫地回道:“从此处回青峰山寨不过两日,待回去后让人再给我配上便可。”说完,战龙心里暗自思索道:她的疑惑不无道理,那人为何会知道我咳嗽是因喘证而起,又是如何得知治疗我喘证的方药?想起那身披锦裘的男子当日看到他的佩剑时神色有异,战龙似有所悟。这世间上,知道我身患宿疾、又识得这佩剑者屈指可数,而像他这般年纪的,唯有一人而已……如此说来,他所谓的有心成全,倒也并非全是虚情假意……战龙冷笑了一声后,便拉起宁悦继续赶路。

夕阳西照,天色渐深,草丛中簌簌作响,让人闻之毛骨悚然。两人正为无处夜宿而烦恼之际,战龙赫然发现在小径旁不远处有一以茅草搭建的小房屋,虽是简陋破败,但也尚能栖身,于是便拉着宁悦往那边走去。只见房门上灰尘厚积,一看便知此处已荒废多时,无人问津。战龙伸脚一踢,房门嘎吱一声缓缓开启,受到强力的冲击的小房屋可怜兮兮地动摇了几分,数十根根稻草飘飘落下,扬起一屋尘土。两人急忙以手掩鼻,退至十步之外,以免被滚滚尘土呛到。

察觉到宁悦目光中的一丝责怪之意,战龙故作认真地说道:“这房屋未免建得太随意了,反观青峰村的房屋,即便是洪水也奈何不了它们,你说是不是?”见宁悦不吭声,他只好苦笑着把她拉进屋里。

只见屋里陈设质朴,除了一个小铜壶和一堆稻草外,再无其他。小铜壶以树枝架起,地板上火堆灼烧的痕迹清晰可见。一把断弓被丢弃在一个角落里,看样式应是猎户所制。

“这附近虽有不少飞禽走兽,但可惜此处地势偏远,人迹罕至,一旦遭遇不测,便无人来救,权衡利弊,终归是得不偿失,久而久之,这猎户的落脚之地便被弃置了。”见宁悦满心好奇地在屋里踱步,战龙出言解释道。

“这样也好,只要敌军不经此路,我们便可一路安然前行了。”宁悦转头看向战龙,目光明媚。

战龙正想开口应和,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一个粗鲁的声音叫喊道:“里面的人给我出来,若敢造次,大爷我让你们好看!”

来人的挑衅着实激怒了向来心气极高的战龙,他强压住怒火,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对宁悦说道:“在屋里安分地等着,不许出去。”然后便拿着宝剑,面带杀气地走了出去。我还愁没有练剑的对手,如今你们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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