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山寨……已落入叛徒之手!”斗虎咬牙切齿地回道。

“斗虎你莫要胡说!我们青峰山寨的兄弟人人义薄云天,哪里来的叛徒!”沈一刀怒斥道。

“我说的句句属实!”斗虎一时义愤填膺,举起大刀朝地上劈去,刀锋陷入地底一尺之深。原来,斗虎遵照战龙的吩咐,把沈一刀找来后,便回了山寨一趟,想着召集人手以抵御外敌,不料到了山上竟发现寨中有两方势力正在对峙,一问才知乃是那数百人率先发难,屠杀同袍,公然叛变,而其为首者乃是青峰村一村民。任凭战龙的心腹手下拼死顽抗,可因敌总我寡,终究占据劣势。眼看山寨就要失守,斗虎只好领着众人下山躲避,所幸寒冬腊月,那包围着青峰山的洪水水面已结成冰,所以众弟兄虽不擅轻功,却也能安然逃至军中。“战龙,若他们能将那些弩车和投石车运用自如,恐怕我们便再也无法夺回青峰山了……”

“山寨倒也是其次,就怕他们会与敌军前后夹击,届时,我们恐无还手之力……”战龙一脸阴沉地回道。

“你是说此事与敌军有关?”斗虎惊愕地看着战龙问道。

“世间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说完,一道冷冽的寒光在战龙漆黑的眸子中一闪而过。即便要我毁掉多年的心血,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得逞!战龙紧握双拳,暗自拿定主意。

自愿降为监军的安瑞祺身负管理决断军中上下大小事宜之责,本就忙碌非常,又因他擅自外出以及带兵迎敌,耽搁了不少时日,所以一不留神便积下了上百件军务待他定夺。安瑞祺无奈地看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轻叹一声,可当他想到把它们都批阅完后便能去见他的悦儿,顿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待安瑞祺有条不紊地把各式各样的事务一一处理完后,已是日落黄昏。他迅速地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吩咐守卫替他把文书悉数上呈给统领过目,继而便攥着从沈一刀手中接过的药瓶,足下生风地朝宁悦与笑颜的营帐走去。安瑞祺悠悠地走进帐内,环顾四周,只看见宁悦一人正静静地坐在板凳上煽火。火堆烧得正旺,铁锅中不断冒出芳香热气,充斥着整个营帐,很是诱人。

“悦儿可是吃不惯军中的粗粮?若你想吃粥我让人给你熬便是。”安瑞祺踱步至宁悦身旁,关切地看着她,轻声说道。

“祺大哥……”陡然听到安瑞祺的声音,宁悦不免有些意外,她抬头向安瑞祺微微一笑,回道:“这粥是为大当家准备的,反正我闲来无事,就不劳驾他人了。”

安瑞祺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怔住半响,接着才坐了下来,低声说道:“悦儿,把它收好。”安瑞祺把药瓶放在宁悦的掌心上,然后用双手把她的手包覆起来,轻抚着。

宁悦认出那药瓶,慌忙回道:“祺大哥,我一个小女子用不上这救命的药,如今你征战在外,还是将它留在身旁以备不时之需为好。”宁悦想要归还药瓶,可却被安瑞祺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这药在谁的手中又有何区别?”说完,安瑞祺露出淡淡的微笑。宁悦听后身子微微一颤,慌忙低下了头以躲避安瑞祺清澈的目光,害怕被他识破自己的内心不安与动摇。安瑞祺见她不回答,轻声追问道:“难道你不愿和我在一起?或是你早已打算离我而去故而一直藏身于此处?”霎时,安瑞祺的双眸变得极其幽深,让人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宁悦见安瑞祺对自己的心思似已察觉一二,莫名的苦涩顿时涌上心头,不想欺骗他但又不忍告诉他自己早已下定决心要离开京城去江南谋生,于是只好避重就轻地回答道:“祺大哥,你可会相信段公子之死于我无关,我并非杀人凶徒?我怕含冤而死,可更怕你会因为此案而看轻我……眼看三月之期已至,待战事平息,我便随你回京受审,无论官府如何定夺,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求你能相信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这便足够了……”

安瑞祺伸手托起她的下颌,对上她泪光盈盈的明眸,低声回道:“我信!我怎会不信?我的悦儿温婉善良,是天底下心肠最好的人!悦儿别怕,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旁人再欺负你分毫!”听到安瑞祺满含宠溺的话语,宁悦但觉脸上一阵烘热,胸前悸动不已。见她有些晃神,安瑞祺捏了捏她的脸颊,继续说道:“关于命案的来龙去脉我心中已有定数,悦儿你大可安心回京,我自会替你洗刷冤屈。”

“祺大哥,谢谢你……”一想到案件终于有水落石出之日,自己不必再背负杀人恶名,宁悦忍不住泪如雨下。

“你我之间何需言谢。”安瑞祺拭去她的泪水,继续说道:“悦儿,从前是我太傻,以为手握权势便能许你一世无忧,不想却是适得其反……每当想到因为自己的愚蠢和疏忽大意害你险些丢了性命,我便会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可转念一想,纵然我死不足惜,但若能留此残躯,为你遮风挡雨,也算不枉此生,故而才厚颜来见,乞求你的原谅……”

安瑞祺小心翼翼的语气让宁悦心如刀绞,她呜咽着回道:“祺大哥,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祺大哥,求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实在无以为报……

“待真凶伏法,我便向朝廷请辞,然后求父帅为我们做主,不知你以为如何?”安瑞祺静静地注视着她,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一字一句皆透露着他心底的坚定。“我虽不能予你锦衣玉食,可我会全心全意地护着你,待你好,悦儿,你可愿与这样的我相守一生?”

“祺大哥……我知道二小姐的心是向着你的,只是……她自小便好强,所以才会对身无功名的你若即若离……可现在的你已贵为将军,她……”

未等宁悦说完,安瑞祺便猛力把她拉入怀中,激动万分地说道:“此事与她何干?悦儿,难道你竟从不曾懂得我对你的心意?”

“你与大少爷对二小姐一见倾心之事,安宁两府上下皆知……”宁悦细声回道,心中揪痛不已。

安瑞祺缓缓松开双臂,用手撩拨着她的青丝,略显忧伤地回道:“让你有所误会是我不好……但这多年来,我的心里一直有你,只有你……”

宁悦听后大为震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安瑞祺,内心深处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复。长久的念想化作午夜梦回,一次又一次梦醒时的失落,宁悦的心不仅早已被这犹如镜花水月般的虚幻缥缈折磨得千疮百孔,她还会为此而时常痛责自己的痴心妄想:你曾不止一次对二小姐说过会祝福她和祺大哥,莫非那都是违心之谈?还是你不过是个两面三刀的奸佞小人?可惜这世上,最无法掌控的莫过于人心,无论她如何自责,终究是徒劳无功。不料此刻安瑞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她心神迷乱。这究竟是梦还是……沉默许久后,宁悦摇了摇头,语带惆怅地回道:“我……安大将军是不会首肯的……”更何况,京城从来就不是我安身立命之地……

“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安瑞祺听后喜不自禁,拉起宁悦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宁悦说道:“父帅对我一向爱护有加,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定不会忍心多加阻扰。悦儿你只需安心准备嫁入安府,旁的都交予我来应付便是。”语毕,安瑞祺笑得更欢。

宁悦垂首,不置可否。祺大哥,你我之间,真能如你所说的那般顺遂么……

营帐外,一个伫立良久的身影终于迈开沉重的脚步黯然离去,留下一片孤寂。

“战龙,笑颜和神医来看你了。”斗虎一见战龙回来,眉开眼笑道。

“快坐下让神医看看你的伤势如何,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向他讨教呢!”笑颜把手中的金创药胡乱塞到斗虎怀里,然后上前去拉战龙。

战龙用力甩开她的手,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回道:“不必你们费心!请回吧!”

笑颜一听怒不可竭,瞪着他说道:“若不是看在悦儿姐姐份上,你是死是活我才不管!”说完,她便嘟起嘴,拖着一脸疑惑的神医径直往外走去。

“战龙,你这话未免太欺负人了!”斗虎急忙出言附和道,但苦于笑颜半途而废的包扎,致使其全身挂满白纱而动弹不得,故未能起身上前阻拦。这几日历经重重危难,多次死里逃生,好不容易能再见到笑颜,斗虎心中自是激动万分,纵然笑颜对他依旧是往日那般不以为然,可只要能多看她一眼,斗虎便觉心满意足,却不料战龙竟如此蛮横无理,一来就口出狂言,硬生生地把好心前来给他诊治的笑颜给气走,未免太过不识抬举。

“且慢!”战龙突然叫住笑颜,踌躇片刻后继续说道:“告诉她,我绝不会违背昔日向她许下的承诺,至于江南之事……大可就此作罢……”语毕,他咬紧牙关,把系在腰间的药囊猛地扯下,转身递给笑颜。

笑颜本想对他冷嘲热讽一番再断然拒绝,但见他目光黯淡,面如死灰,于是也懒得与他多作计较,一手夺过药囊后便扬长而去。

“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战龙负手而立,不容分说地命令道。

沈一刀打量着神色有异的战龙,不解地问道:“可是宁姑娘不愿你去涉险,跟你置气了?”

战龙听后心中一颤,双眸顿时泛起一丝清冷的肃杀之气。“以后不许再提起她的事!”看着沈一刀和斗虎面面相觑、无所适从的样子,战龙心生愧意,取了宝剑后便独自走出了营帐。

望着战龙寂寥的背影,沈一刀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不过是小儿女间打打闹闹,何至于此。”

斗虎闻言连连摇头,他看出如今的战龙已然不复从前,倒像是回复成他们初遇时的那般孤傲冷漠决绝的模样,深知此事定与宁悦有关,不过眼下大事要紧,也容不得他们儿女情长,因此他并未向沈一刀言明。斗虎迅速穿着整齐后,便快步走去与战龙汇合。就这样,两人带着十余精锐,气势汹汹地朝着青峰山行去。

自向宁悦倾诉心迹后,安瑞祺但觉心情畅快,如沐春风,不仅悠哉地陪在宁悦身旁盯着那锅他吃不上的药粥的火候,甚至主动请缨去帮忙煽火。看着安瑞祺弄得自己灰头土脸,全然没有平日飘逸的风采,宁悦忍不住笑了出来。安瑞祺见之很是难堪,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以示不满。正在这时,一名军兵不合时宜地到来,传唤他速去统领营帐议事,使他不得不从柔情蜜意的光景中抽身离去,让他倍感无奈。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宁悦一眼,语带委屈地说道:“悦儿,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宁悦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药粥上去了。

待药粥熬煮好,天色已暗,宁悦提着热锅走到战龙的营帐前,见里面漆黑一片,进去一看,发现空无一人。正当她困惑之际,前来送药的神医和笑颜倏地出现,与她不期而遇。

笑颜环顾四周,不见战龙和斗虎的踪影,不由得怒火中烧,愤愤不平地说道:“悦儿姐姐,你说他们怎么能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呢?亏你还煞费苦心地为他熬粥,我和神医辛辛苦苦给他们配药,实在可恶!”

“……什么话?”宁悦听后心中悸动不已,怯生生地问道。

“大概是说他不会再来烦扰你,还有让你不要管江南的事?当时我太生气了,记不清了……”笑颜把从战龙手中接过的药囊递了过去,支支吾吾地回道。

他……不让我去江南了……宁悦失落地看着手中那绣着墨兰的药囊,留下两行清泪。原以为待诸事尘埃落定,便能在战龙的保荐下到江南去拜师,学成后能依靠自己的手艺过上安稳平淡的日子,得偿所愿,却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海市蜃楼,不过短短数日,美梦便已碎落一地……大当家屡遭我连累,这次还险些送了性命,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瓜葛也是理所当然……一想到自己再度失去唯一的依靠,宁悦顿感全身气力全无,一阵犹如针刺般疼痛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看着眼神空洞、神色茫然的宁悦,笑颜既惊又奇:想不到战龙的只言片语,竟能使悦儿姐姐如此心绪不宁,着实奇怪,换做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兴许还会误以为悦儿姐姐对他极为在意呢……

数日来风餐露宿的神医一见这香喷喷的药粥便馋得直咽口水,饥肠辘辘,此时见有福享用之人已然离去,便厚着颜面问道:“宁姑娘的一番心意不可辜负啊,不知老夫是否能……呃……”宁悦听后急忙擦干泪水,给神医盛满一碗奉上。神医接过粥,喜逐颜开道:“谢谢姑娘!”见宁悦沉默不语,神医想着要讨好她,把粥灌下后便又继续说道:“话又说回来,他那陈年宿疾本是能治好的,只可惜老夫还没来得及把他的伤势给稳住他便走了,日后这新伤旧疾齐发,恐怕他免不了要受尽煎熬咯……”

宁悦闻之大惊失色,心急如焚地问道:“神医可有解救之法?”

神医泰然自若地回道:“姑娘莫急,只要按照老夫开具的方子配药服下,好生调养,数月便能痊愈。姑娘,再给老夫添一碗吧……”

神医把那锅粥一滴不剩地装进肚子后,方才心满意足地写下了两个方子交给宁悦。宁悦把它们仔仔细细折好收入怀中,想着明日得空再请沈一刀转交给战龙。

夜空明净,月色正浓。宁悦心不在焉地望着笑颜洋洋得意地向神医显摆自己珍藏已久的药材,郁郁寡欢。当她看到那株透着赤红色光泽的灵芝时,不由得想起那个把自己从悬崖上拉回来的身影,心中更是苦闷。正在这时,一名军兵前来通传,让宁悦速去与监军相见,方才让宁悦重拾了些许精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