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祺大哥……神医……神医……”迷茫中,宁悦无力地叫唤着,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滑落,让安瑞祺心如刀割。

“悦儿别慌,我这便派人去请。”安瑞祺捧着宁悦的脸,低声安慰道。

是日傍晚,神医在一黑衣人的护送下来到了宁悦的面前,正当他伸手要为宁悦诊脉之际,宁悦骤然清醒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神医眯着眼看着宁悦,沉思片刻后屏退众人,慈祥地问道:“宁姑娘为何伤心至此?”

“神医……大当家他……可是内力全失?”宁悦呜咽着问道。

“内力全失?难道他真如那老朽所言是武功高强之人?”神医白眉一挑,惊讶地问道。

宁悦定眼看着神医,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便奇怪……”神医捋了捋胡子,又说道:“实在奇怪……”

“都怪我……是我不好……神医……大当家他受伤了,求求你救救他……”说完,宁悦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神医心生恻隐,连忙回道:“宁姑娘无需过分自责,老夫定不负姑娘所望。”

当夜,神医向镇守营中的沈一刀询问战龙受伤的来龙去脉后,便挥笔疾书,开具了几张药方,交予沈一刀。

胸无半点墨的沈一刀立即甩手摇头道:“我不过一介匹夫,又怎懂得内服外用的方子如何区分,要是弄混了反倒不好。”

“用法服法老夫都在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只需命人按方抓药便可,这有何难?”神医见沈一刀借故推托,不免有些动怒。

沈一刀无言以对,话锋一转道:“可战龙执拗,要他安分服药实在难于登天,我自认没那个本事能劝服他……”若不是斗虎今晨匆匆带人上山去肃清叛徒,沈一刀也不至接过这烫手山芋。斗虎你这小崽子,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沈一刀暗自嘀咕道。

“药方就放在这里,老夫答应宁姑娘的事也算办完了,余下的老夫可管不着!”说完,神医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宁姑娘!沈一刀心生一计,即刻抓起那几张药方,往宁悦的营帐走去。

至清晨起,安瑞祺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宁悦身旁,如今见她脸上恢复了血色,方才放下心来。“悦儿,你身子不适,还需多加休养。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军营,待我救出韩飞,便遣人飞鸽传书告知你们,你们不必挂心。”安瑞祺用手轻轻地撩拨着宁悦散落的青丝,低声说道。

宁悦心知安瑞祺此行险阻重重,实在不应再徒添他的负累。她看了看坐在不远处失魂落魄的笑颜,乖巧地点头答应。

安瑞祺赞许地看着宁悦,温和地说道:“明日我便派人护送你们回林中别院暂住,事成后我再回来接你回京。”

正在这时,沈一刀不期而至,他把抓着药方的手藏于背后,接过话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宁姑娘有我等保护,绝对万无一失!”

安瑞祺想着沈一刀老成持重可堪托付,又考虑到外头风雪交加,确实不宜远行,于是,他便起身拱手说道:“那就有劳沈前辈了。”

“小事一桩,安将军既然要去救那韩飞,还是早作准备为上。”沈一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故作关切地说道。安瑞祺听出沈一刀是想借故遣走自己,只好回头向宁悦无奈地笑了笑,而后翩然而去。沈一刀望着他走远,心中暗喜,疾步走到宁悦面前,苦着脸说道:“宁姑娘,你可要救救我们大当家啊。”

宁悦听后浅浅地笑着回道:“沈前辈有所不知,神医已答应会为大当家诊病施药,这样一来,大当家定能痊愈。”

“话虽如此,可我们山寨中人皆草莽匹夫,又怎会懂得如何照看病患……更何况,战龙他性情乖张,若他不肯服药,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哎……”沈一刀怒气冲冲地埋怨道。

“大当家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今他卧在病榻,我自当前去照料……但就连像沈前辈这般德高望重之人也未能劝服大当家,我又能如何……”说完,宁悦低下头,黯然神伤。再不相见……不要去江南……经由笑颜传达的一字一句,犹言在耳,宁悦但觉心中揪痛,至今仍未能释怀。大当家受我连累到如斯地步,心生怨恨亦属常理……只怕他见了我心里不舒坦,反倒加重了伤势……想到这里,宁悦默默地掉了几滴眼泪。

“宁姑娘放心,战龙虽蛮横,可也不至会与他……”沈一刀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与宁姑娘你置气。就算他当真如此不识好歹让你受了委屈,沈某也断不会坐视不管,所以宁姑娘你就安心随我去吧。”

宁悦沉思半响,终于开口答应:“只是,小女有要事在身,数日后需回京一趟,还望沈前辈能谅解。”

“届时就由沈某亲自送宁姑娘去便是。”沈一刀豪爽地回道。

夜深人静,窗外月色朦胧,细雪纷飞,御书房内炉火正盛,可任凭它烧得再旺,也驱不走皇上心中的寒意。这几天,每当四下无人之际,皇上便会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函看得出神。他不仅对这上面的每字每句烂熟于心,而且还在不知不觉中将那稚嫩的字迹刻于心头。

“皇上敬启……臣妾自幼丧母,幸得姑母照拂,方能在这深宫之中安稳度日……姑母乃臣妾唯一至亲,如今虽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但臣妾终究不忍见她不得善终……臣妾深信皇上英明,定能化险为夷,百般思量后决定向姑母通风报信,好让她早作打算……大错已成,臣妾只能以死谢罪……皇上,臣妾自知无法求得你的原谅,唯盼你相信,臣妾对你的心意绝无半点虚假……愿吾皇福泽绵长……”

良久,皇上的心仍旧隐隐作痛,拿着信函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皇贵妃对他好,他又怎会不知,可惜她生于荣家,这便注定他无法回应她的心意,即便她为了他倾尽所有……从前不胜其烦,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她不在了,却又伤感至此,实在可笑。皇上放下信函,长叹了一声。为何你能如此洒脱地抛下一切?既然你对朕有情,又为何不相信朕会赦免你的罪?想到这里,皇上但觉一阵心悸目眩,急忙用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皇上,丞相求见。”须臾,一太监匆匆前来通报。

皇上缓缓地睁开双眼,定了定神,说道:“快请。”待丞相走进御书房之时,皇上已回复往日深沉的模样。

“臣启皇上,皇令已送至安元帅手中,此时元帅正率十万大军日以继夜地赶回京城救驾,而由安将军亲领的先锋营五万大军不日也会抵达。眼下有城墙作掩护,十万御林军与那二十万叛军一时半会难分高下,只需再坚守数日,皇城之困便可迎刃而解。”丞相从容不迫地说道。

“朕倦了,倒不如趁此机会把这皇位交出去,爱卿以为如何?”沉默许久,皇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丞相听后一怔,抬头看向皇上,无言以对。

皇上静静地看着丞相,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开口说道:“朕不过说笑罢了,丞相不必介怀。”

丞相连忙笑了一声,回道:“老臣愚钝。”

“爱卿受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见站在堂下的丞相略显局促,皇上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离开御书房,丞相望着漆黑无际的夜空,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皇上,若你所言非虚,老臣便能省却不少周折了。

次日正午,扛着大刀的斗虎意气风发地带着几名手下迈着大步走下山来,看样子是顺利夺回青峰山寨了。在众人一片振奋激昂中,神色凝重的安瑞祺和一脸恼怒的沈一刀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斗虎硬着头皮向沈一刀赔了个笑,然后便匆忙请安瑞祺入帐内密谈。

听完安瑞祺的计划,斗虎拍着胸膛说道:“安将军尽管放心,我必定按计行事。”

见斗虎如此爽快,安瑞祺稍稍缓下心来,露出一抹笑意。事不宜迟,安瑞祺在前来送行的宁悦耳边叮咛数句后,便与影卫队头领一道策马离去。

“祺兄弟!”两人行至青峰村村口,宁风突然出现,拦在他们面前道:“宁某随你一同回去。”

安瑞祺勒住马,以幽深的目光注视着宁风,不置可否。

宁风回以微笑,温和地说道:“祺兄弟无需担心,宁某并无妨碍尔等的打算。此事关系重大,而宁某却知情不报,想来与同谋无异。一旦东窗事发,宁某自然不会让祺兄弟独担罪责。”

安瑞祺顿时明白到,宁风是想要让旁人误以为他也是劫囚主谋之一,从而替自己分担罪责,故而提出和他们同行,心中但觉五味杂陈。他深知宁风素来克己奉公,如今为了成全他们的私心,不得不三缄其口。他能宽恕安瑞祺和宁悦的鲁莽,却不肯饶过自己,于是选择背负罪名,以减轻内心的煎熬。安瑞祺叹了一声,向宁风感激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往京城疾驰而去。

与安瑞祺商议过后,斗虎兴高采烈地跑到笑颜的营帐外,想要把计划告知于她,好让她放下心来,不料在半路遇上拿着包袱的笑颜。问其原委后,斗虎慌忙出言阻止道:“笑颜,你还是留下来吧。安将军说了只要一救出韩飞便飞鸽传书知会我去接应,到时你便跟着我一起去吧。”见笑颜疑惑地看着他,斗虎急忙解释道:“韩飞乃朝廷重犯,安元帅要是知道他逃走了,定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你们还是尽快回越国为上,以免日久生变。”除此之外,斗虎另有顾虑。如今的战龙孤僻乖张更胜从前,而笑颜连日来的郁结又无处宣泄,斗虎生怕两人一碰面便会激起千层浪,徒添彼此的烦忧,故而才这样费煞心机地游说她。

紧随笑颜身后的宁悦察觉到斗虎的心思,于是也跟着劝道:“二当家所言甚是,笑颜妹妹若陪我去看望大当家,这一来一回,恐误了逃脱的良机……”

“这样说来,今日与悦儿姐姐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了?”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笑颜的眼中簌簌滑落。笑颜从不知双亲是何许人,更莫论祖籍何处,可她从小便在宋国生活,抚养她的颜爷爷又是宋国人,因此,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也是大宋的子民。直到前些天,当她得知她的姐夫竟会是越国人,她的心不禁泛起了一阵涟漪:兴许她还有她的姐姐也和韩飞一样并非宋国人也未可知。只是,长久以来,她把宋国视作故里,她的平生旧识,一如她的师傅、宁悦、宁风、斗虎、青峰村的村民们,乃至战龙,也都在宋国,即便她果真不是宋国人,可这些她所熟知的人和事,早已根植于心,无法割舍。事实上,要她迁居越国,又与背井离乡有何不同?

见笑颜哭得甚是凄凉,宁悦也不禁眼泛泪光,她紧紧地握住笑颜的手,轻声说道:“笑颜妹妹,无论你身在何处,往日的约定,绝不更改。”

笑颜听后鼻子一酸,扑到宁悦怀中,放声大哭。

一旁的斗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慌忙说道:“笑颜,若你不想去越国,大可继续留在这里,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伤不了你们分毫。”等了半响,却没等到笑颜丝毫的回应,斗虎但觉失落万分,想着笑颜对自己置若罔闻必是下定决心要与宁悦同行,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帐内。

与敌人大战了一日一夜,斗虎本是饥肠辘辘,可为了能尽早救出韩飞,斗虎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就赶下山来和安瑞祺商量对策。如今总算万事俱备,但满腔的惆怅,倒让他没有一星半点食欲。更衣后,斗虎顺势躺到榻上发愣,没想到这时泪眼婆娑的笑颜竟捧着热腾腾的饭菜悄悄地走了进来。斗虎急忙起身,惊讶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斗虎,听说你一天没吃上东西,所以我就去厨房给你拿了些饭菜来……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笑颜把托盘放在木几上后,便用袖子不住地擦着泪水。

斗虎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揪痛,慌忙回道:“这些都是我爱吃的,笑颜你真懂我。”

听了斗虎的话,笑颜抬起头来,破涕为笑道:“真的吗?那你趁热吃吧。”

斗虎见状心中大喜,连连点头答应。他一把抓起碗筷,正要大快朵颐一番,却发现笑颜欲言又止,于是便关切地问道:“笑颜,你来找我,是还有什么事要我去做的么?”

“你误会了……我来,是想要向你道谢的……斗虎,你能不计前嫌去救我姐夫,我心中十分感激……毕竟……他是大宋的仇敌,越国的将领……”说完,笑颜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带。

斗虎闻言,沉静地说道:“笑颜你言重了,正如安将军所言,将领之位看似威风,但他终究也不过是皇上的一颗棋子罢了,战争之事,从来由不得他来决定。再说了,我与他相识一场,他又是你的至亲,我岂能见死不救。”

“斗虎……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对我那么好……若来世再见,我定会以身相许,以报你今世之情义……”笑颜偷偷地看了斗虎一眼,难过地说道。

“为何是来世?”斗虎脱口而出道。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当即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自己痛打一顿。他原是想对她说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她报答,却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因一时恍惚,泄露了多年来心底唯一的期盼。

“我自幼流落街头,幸得爷爷好心收留,我才能长大成人……我爹娘是谁,莫说我记不清,就连爷爷也不知道,所以,即便我不是宋国人,也不足为奇……我的身世……难道你不会在意么?”语毕,笑颜委屈得眼眶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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