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宁风叹了一声,回道:“不是自然最好,就怕万一……那便令人为难了……”

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从上空飘落,还没到傍晚,大路上已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冰雪,一辆朴素的马车在路上艰难地行驶着,车轮不时因深陷积雪当中而动弹不得,马匹不胜重负,此时,除了借助人力把车轮推出凹陷外别无解困之法。安瑞祺一再坚持让宁悦和笑颜安坐车中,自己则与影卫队首领下马一同运功使力助马车脱离禁锢,如此数回后,安瑞祺不仅鞋袜尽湿,还因内力不自守而头风之疾复发。可眼看天色渐暗,愈发寒冷,但离青峰村还有一段路程,安瑞祺不敢有半刻停歇,只好背靠着马车的扶栏,抿着嘴,忍着头痛,继续驱车前行。在月上梢头前,马车终于抵达青峰村,远望湖边篝火通明,安瑞祺舒了一口气,策马朝山寨营帐的聚集地行去。安瑞祺向守卫报上名号后,马车当即得以进入营内,刚一停稳,便见斗虎跑过来迎接,随后,宁风也面带微笑快步走来。安瑞祺用披风把宁悦裹得严严实实,抱入营帐后,方才在影卫队的首领催促下前去换下湿冷的衣物。斗虎见后意欲仿效,却被笑颜瞪了一眼,惟有脱下外衣,战战兢兢地覆在她身上以遮挡盘旋而下的大雪。

待两人喝过热汤,稍事休息后,宁风便开始向两人道出自己急于前来此处的缘由,寄望笑颜能澄清误会,打消自己的疑虑,可事与愿违,笑颜对韩飞也是知之甚少。“姐夫是商人,姐姐还在世的时候,姐夫每年会去京城一两次,姐姐不在后就变得频繁些,余下的时间都在青峰村里陪着我们,又怎么会跟越国扯上关系呢?”笑颜如坠梦里,慌慌张张地回道。

京城?宁风猛地一惊,先前他曾以为,楚魏越三国大军进犯、安大元帅行军受阻以及青峰山寨生变接踵而至不过是巧合,即便是早有预谋,也只是意在击溃安家军,如今回想起来,兴许这一桩桩不过是声东击西之策。若此事果真涉及京城中人,皇城之内恐难免一场腥风血雨……

越想越害怕的笑颜,紧紧攥着宁悦衣袖,呜咽着问道:“悦儿姐姐……姐夫要真是越国将领……那该如何是好……”

“韩大哥无论是宋国人还是越国人,都是你的姐夫,我的救命恩人,他有难,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宁悦握住笑颜的手,温和而坚定地回道。

笑颜听后稍稍缓下心来,泪水不住地滑落。

“小悦,此事关系重大,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啊。”宁风连忙劝道。

斗虎听了宁风的话后,顿时皱起眉头,讥讽道:“想不到宁大人竟是这样冷漠之人,那韩飞纵然有千百般不是,但对笑颜和宁姑娘却是极好,若他有个闪失,笑颜和宁姑娘也定会难过不已,就冲着这一点,我斗虎便会竭尽全力,保他周全。”

“二当家莫急,请听宁某一言,韩兄若只是越国的百姓,宁某必会奋不顾身将其救下,可他若真为带兵犯我大宋的越国将领,替他求情,无疑是通敌叛国,论罪当诛。忠义两难全,还请三位三思。”宁风语重心长地说道。

“青峰山寨从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皇帝想要降罪于我也要先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斗虎怒气冲冲地往木几上一拍,发出巨大的响声。

宁风见斗虎冥顽不灵,只好转而劝宁悦道:“小悦,你应当知晓,落入安家军手中的战俘便再无逃脱可能。安大元帅对劫囚之人素来都是杀无赦,你难道忍心让二当家和山寨中的兄弟白白送命么?”

笑颜听后哭得更伤心,她也不是不明白要救韩飞困难重重,但凡她还有别的选择,她断不会让宁悦插手这样危险之事,可如今她确实无计可施,能依仗的也只有宁悦和斗虎了……宁悦看着被逼入绝境的笑颜无助地哭泣着,心中隐隐作痛。她又何尝不知,以青峰山寨之力对抗安家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而参与其中的自己也会累及宁府上下,可韩飞他是笑颜、韩越、颜爷爷的至亲,她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陷囹圄甚至被处死?

正当众人缄默不语之际,安瑞祺缓缓走入帐内,一脸从容地说道:“此事就交由我来办吧。”

只见身穿素色长袍的安瑞祺力于帐帘前从容地面对着惊讶的四人,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祺大哥……”宁悦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句后,当即泪流满面。

安瑞祺快步走到宁悦跟前,俯身为她拭去泪水。“别担心,有我在。”安瑞祺低声安慰道。

“祺兄弟之言是何用意?”宁风蹙着眉问道。

“只要是悦儿想要的,我便会给她。”安瑞祺云淡风轻地回道。

宁风听后眉头锁得更紧,严厉地问道:“不知祺兄弟打算如何给?”

“宁兄无需担心,我自有两全之计。”安瑞祺伸手为宁悦理顺了被风吹乱的青丝,悠悠地回道。

看着一向温润如玉的宁风为了此事与安瑞祺置气,宁悦和笑颜皆羞愧难当地低下了头,就连粗枝大叶的斗虎也觉得有些窘迫,唯独身为当局者的安瑞祺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安将军要私自救下敌国的将领,试问你要将惨死在越国军兵手中的宋国子民置于何地?又将安大元帅置于何地?”宁风义正辞严地呵斥道。

安瑞祺看向宁风,沉静地说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以命相搏,当中是非黑白又岂是你我所能明辨?想那楚军在我大宋境内作恶累累,然而当日为解先锋营之危,我以药诱使其退兵,不知宁兄以为如何?古往今来争夺王位者为一己之私发动战事,祸延百姓,成王败寇,而百姓之冤屈却无人问津,不知宁兄又以为如何?而那些受命出战,甚则战死沙场的将领军兵,他们又何尝不是苦命之人?既那韩飞对悦儿有恩,我救他,又有何不可?”

宁风听后怔住,良久,他一脸阴沉地回道:“安将军能言善道,宁某甘拜下风。”

见宁风起身要走,安瑞祺话锋一转,说道:“我虽答应悦儿留他性命,可但凡有一无辜百姓因他而死,我定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还请宁兄放心。”说完,安瑞祺眼中浮现出一丝寒光,让四人心头为之一颤。

“姐夫……”笑颜听得提心吊胆,正要开口哀求,却被安瑞祺拦住道:“相信笑颜姑娘乃明事理之人,既然如此便应当明白到肆意夺去无辜者性命的罪孽之深重,故而此事已无回旋余地。”笑颜自知理亏,只好重新低下头,难过地哭泣,斗虎见了十分心痛,但身为宋国人的他,实在无法出言相帮,且救韩飞一事还要依仗安瑞祺,因此他也只能关切地看着笑颜,抿嘴不语。

宁风闻言叹了一声,回复一贯温和的语气说道:“安将军心意已决,宁某也再不枉做小人,只盼将军往后不会为今日的决定而后悔。”语毕,宁风迈开大步往外走去,在拨开帐帘时,突然止住脚步,回头吩咐道:“小悦,随我来。”

宁悦战战兢兢地看了安瑞祺一眼,见他回以令人安心的微笑,方才起身跟了上去。

宁风带着宁悦回到自己的营帐内,为她沏上一杯热茶后,他正襟危坐道:“小悦,其实还有一事我未对你们三人明言。”

“大哥请说。”宁悦目不转睛地看着杯中飘浮不定的茶叶,细声回道。

“据二当家所说,大当家与韩兄之间似有不同寻常的关系,若韩兄果真为越国将领,那大当家恐怕与越国也难脱干系……”见宁悦露出震惊的神情,宁风意味深长地问道:“经此一役,青峰山寨势难被朝廷所容,届时,你又会如何抉择,是任凭朝廷清剿山寨,还是去求祺兄弟暗中帮忙?”

宁悦不是不知道,安瑞祺为了她背负上不忠不孝之名,却还一心为她设想,他生怕她会为此事耿耿于怀,不仅没有表现出半分为难,反倒故作轻松。“大哥,”宁悦含着泪回道:“他对我这样好,我又怎会忍心再连累他……不会的……大哥,我本无意让祺大哥卷入其中,可事已至此,我实在不能回绝他的好意……毕竟,这可是韩大哥活下来唯一机会……要是他不在了,笑颜、越儿和颜爷爷该怎么办才好呢……”宁悦停顿片刻,呜咽着继续说道:“韩大哥和大当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理应结草含环以报,我自知无力扭转乾坤,倘若有一日他们遭遇不测,我愿为其长守坟前,以慰亡魂……断不会再让祺大哥替我报恩了……”

“自古情义两难全,你懂得顾全大局,为兄便安心了。”宁风走到宁悦的身旁将她抱在怀中,怜惜地说道:“小悦,到了那时候,我便向朝廷请辞,陪你一起去照顾韩兄和大当家的亲故。”

“大哥,谢谢你……”宁悦紧紧抓住宁风的手臂,流下苦涩的泪水。

经过宁风的耐心安抚,宁悦终于宽下心来,在宁风的陪伴下径直回到与笑颜共住的营帐。于寒风冰雪中站立多时的安瑞祺一见两人的身影,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他向宁风点了点头后,便上前拉起宁悦的手,露出浅浅的微笑。碰触到他那双没有一丝暖意的大手,宁悦心中一阵揪痛,急忙反握住他的手,将它们捂热。

安瑞祺笑意更深,他抽出一手抚上她泪痕未干的脸颊,轻声说道:“悦儿,今日舟车劳顿,你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宁悦见他略显疲态,不想让他久留,便温顺地答应一声,缓步走入帐内。

待宁悦离开后,宁风方才开口说道:“祺兄弟不必担心,我并未责难小悦。”

眼看自己的那点心思被看穿,安瑞祺无奈地笑了一声,回道:“谢宁兄眷顾。”

宁风察觉到安瑞祺身体不适,一再坚持要送他回营帐,安瑞祺不好推辞,便领了他的这份心意,途中,宁风踌躇半响后,语重心长地说道:“祺兄弟如此宠溺小悦,作为她的兄长,我自然深感安慰,但作为人臣,我却不愿见如祺兄弟般的栋梁之才为了一个女子而前程尽毁。”

“富贵荣华于我而言不过浮云,悦儿才是我这一生所求,只要她想要,我便会倾尽所有。”安瑞祺悠悠地回道。

“只怕安府容不下阻碍你前程的女子……”比起小悦,兴许雪儿与你更加相配……话到嘴边,宁风又收了回去,毕竟,他知道安瑞祺对宁悦一往情深,若是牟然道出自己的鄙薄见解,只会令他不快,这样反倒适得其反。

安瑞祺听后当即从容地回道:“无妨,我早有带着悦儿归隐山林的打算。从前我们两人相濡以沫,日后亦能如是。”宁风闻言不免怔住,他万万没想到安瑞祺竟能如斯豁达,能毅然决然地抛下名利和安逸,除了是因为对宁悦的用情至深外,还与他淡然的性子不无关系。在心生敬佩的同时,宁风少不了唏嘘一番,安瑞祺天资聪慧,然而安元帅却独独偏重他的大哥。经受长年累月郁郁不得志之苦,最后他凭借自己的睿智解开了心结,却变成了如今这样一个淡薄不争之人,实在让人惋惜。“谢谢宁兄相送,瑞祺先行告辞了。”宁风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到了安瑞祺的帐前,于是只好叹了一声,叮嘱几句后,便默默地离去了。目送着宁风清冷的身影,安瑞祺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又何尝不知自己的一意孤行会让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伤心失望,可若非如此,又当如何?自他爱上宁悦那一刻起,他便无从选择,正如宁风所言,安府断然容不下她,为了不让她受委屈,他只能带她远走……一想到安定国和安瑞祥痛心疾首的样子,安瑞祺但觉头痛得厉害,幸得影卫队头领及时现身搀扶,他才不致晕倒在雪地上。

第二天,宁悦和笑颜一大清早便起身梳洗,不经意发现一个魁梧的身影在帐前来回踱步,探头一看,原来是斗虎,于是就请他进来坐下。斗虎刚要开口,却见两人眼眶泛红,愁眉不展,不禁有些迟疑。笑颜一夜无眠,此时精神不振,因而也并未出言催促,只是心事重重地低着头,静静地坐在宁悦身旁。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

“二当家可是有话要说?”良久,宁悦轻声问道。

“宁姑娘……我确实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斗虎顾盼左右后,支支吾吾地回道。

“二当家但说无妨。”

“战龙他……他受了伤但不知为何就是不肯让人医治……哎……宁姑娘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刚强,做事向来一意孤行,任凭我们怎么劝就是不听,再这样耽搁下去,恐怕就……哎……”

宁悦听后大惊失色,慌忙问道:“大当家伤得严重么?”

“他不允许大夫去查看他的伤势,故而大夫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大夫说寒气凝滞日久,经脉便会全闭,届时,他的那条腿便会废了……”斗虎越说越气愤,继续道:“战龙内力深厚,此等小伤只消吃上几天药便能痊愈,真不懂他何故要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内力?宁悦回想起当日战龙背着她在狂风暴雨中飞驰时,曾以内力抵御风雨,一路上,两人的衣衫滴水未沾。大当家从前即便是带着我也能游刃有余,如今又怎会被寒气所侵?这时,宁悦突然想起前些天战龙的种种异样和神医在战龙的病榻前所说的话,顿时明白了战龙为救自己所付出的代价。此刻,她心底满是震惊和悲伤,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笑颜见状大吃一惊,急忙握住宁悦的手抽泣道:“悦儿姐姐,你怎么了?”

一旁的斗虎也被吓得手足无措,立马命人速请安瑞祺前来。不一会儿,安瑞祺冲入帐内,见宁悦面色煞白,便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暗将自身内功传入她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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