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有神医的药,大当家的伤势定能痊愈,宁悦黯淡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立刻把战龙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耐心地把汤药一点一点地喂入他口里。先前宁悦也给沉睡中的战龙喂过药,掌握了其中的窍门,此刻即便没有沈一刀的帮忙,她也是得心应手。眼看碗中的汤药渐少,宁悦露出欣慰的笑意,虽不能一滴不剩地把药喂进去,可只要喝下去大半,便能起效。喂过药后,宁悦让战龙重新平躺到床上,接着便快步走到厨房,捧来一盆黑漆漆的冒着热气的药。在院子里徘徊的沈一刀见她神情缓和了不少,知道计成,遂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宁悦把药置于战龙的床榻旁,偶然瞥见一根做工精致的木拐正颓然地躺在地上,于是她急忙上前把它扶起,想到战龙如今要靠拐杖支撑着方能行走,宁悦但觉一阵心痛,眼泪顺势流了下来。她轻轻地掀开被褥,眼前所见让人触目惊心。只见战龙的一双脚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甚至还有些发黑,其状如枯槁,丝毫看不出此乃活人所有。那片青黑向上蔓延,然后像是被什么阻截了,止于膝下。宁悦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黑,几欲晕过去,纵然有神医相助,可大当家的伤如此严重,该不会……不会的,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她深吸了几口气,那颗狂跳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她思索片刻后,便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将它浸泡到盆中。不料手刚一触碰到药,就觉得仿佛被火烧般烫得厉害,宁悦忍不住把手往回缩,定神一想,当即恍然大悟。顾不上双手的灼痛,宁悦用浸过药的手帕反反复复地为战龙擦拭双脚,直至药彻底凉了方肯罢歇。见那青黑色似乎褪去了一点,宁悦忍不住伏在战龙的身上低声哭了起来。上苍啊,我愿以我的一切换他恢复如初,所以,求你保佑他,不要让他再受折磨了……

青年男子下手果然太重,战龙不仅没有如青年男子所料在傍晚时分醒来,而且,那一夜,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中,任凭沈一刀等人叫得声嘶力竭,就是无法把他唤醒。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半刻休停,不时还发出**声,把前来看望他的人给急坏了。

“你快从实招来,那药究竟有毒没有?”沈一刀向着青年男子怒吼道,紧接着,四周责骂声此起彼伏。

青年男子慌忙扑通一声跪下,信誓旦旦地回道:“沈当家息怒,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这药绝没有毒!”

“若是没有毒,那为何战龙会成这个样子了?”沈一刀瞪着青年男子追问道。

“这个……小的也觉得奇怪……以大当家的武功造诣,应不至到现在也还没醒过来……”青年男子支支吾吾地说道。

宁悦怕事情败露,即刻开口替青年男子解围:“沈前辈请消消气,我想……兴许是神医所开的方子与这位大哥的药有所冲突,因此大当家才会迟迟未醒……”

“姑娘所言甚是!”青年男子向宁悦投去感激的目光。

“可这……”看着战龙的额上不停地渗出汗珠,沈一刀焦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连连叹息。

三更天,众人散去,独留宁悦在旁照料,黎明时分,战龙终于安静下来,陷入沉睡。宁悦不敢走远,便在帘帐外的靠椅上坐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至沈一刀亲自给战龙送午饭她才醒来。

“战龙,多吃点吧,你这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听到沈一刀粗犷的声音从帘帐里传来,宁悦知道战龙已经醒了,心头大石总算是放下了。趁着沈一刀说话之际,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直奔厨房给战龙熬药。待她把药端来,沈一刀已站在战龙的房门外笑眯眯地等着她。

“宁姑娘,今日只下了三包药,保准万无一失。”沈一刀向宁悦使了个眼色后,便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宁悦听后心中五味杂陈,既害怕药下得太重会伤了战龙,又担心药量不够战龙会突然醒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她轻轻地推开房门,驻足了一会儿,见房中并无异样,这才踮着脚走了进去。

宁悦坐在床前,端详着安然入睡的战龙,不由得会心一笑:唯有此时,她才能靠近他,不至被他赶走……她把药碗置于床沿,稍稍替他梳理发丝后,便将他扶起,准备给他喂药。不料刚要伸出手去拿起药碗,手腕却被人狠狠地钳制住,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那冰冷的触感让宁悦的心不由得为之猛地一震,她惊慌失措地看着那只从被褥中伸出,把她牢牢禁锢住的苍白的大手,失声叫道:“大当家,为什么你……”

“若不是我一时疏忽怎会被这种伎俩骗过,如今你们竟想重施故技,未免太小看我了。”战龙漆黑的眼眸中迸发出怒火,以略显沙哑的声音斥责道。

“大当家……我只是想……”面对战龙锐利的目光,宁悦愧疚地低下了头。

未等宁悦说完,战龙暗暗加重了手劲,制止她继续往下说,然后冷冷地质问道:“宁姑娘对我下药无非是想要我安安分分地任凭你们摆布罢了。不过,我倒想问一句,把我这个行走不利的可怜人玩弄于手心之中可还有趣?”

从战龙干裂的薄唇中吐出的一字一句,就像是寒彻透骨的冰刃般一刀一刀地刺入宁悦的心窝,让她心痛得全身颤抖,面色惨白。回想起方才自己暗自庆幸的模样,原本哽咽在喉的话语硬生生地被吞了回去。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是为了一己私欲,罔顾他的安康与旁人合谋将他药昏,如今又有何颜面再多作辩解……想到这里,宁悦忍不住流下苦涩的泪。

看到她的泪水,战龙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手,别过头去,说道:“走!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察觉到战龙语气中的冷漠和坚决,宁悦的心痛得更甚,她本想回他一声,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见战龙背对着她不发一言,宁悦心知无力挽回,只好黯然离去。就在她正要迈出房门之际,帘帐内传来瓷器摔落在地碎裂的声音,无尽的伤痛瞬间涌上心头,宁悦忽觉全身的气力像是被抽空似的,双脚一软,跌坐在地,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心恍如那药碗般支离破碎……

直至背后的衣衫被寒彻透骨的雪水沾湿,宁悦方才回过神来,想起厨房里还热着外敷的药,她用衣角擦干泪水,缓缓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魂不守舍的宁悦好不容易重新熬好了汤药,自知再无能耐让战龙用药,只好转而求助于沈一刀,然而以沈一刀的烈性子,兴许会在盛怒之下索性甩手不管也未可知,生怕耽误了时辰药会变凉,于是她打算把火炉和药罐都搬到战龙的房门前,用热水温着药,然后再去找沈一刀说情。不知是因为一夜未眠还是因为昨夜至今粒米未进,宁悦捧着堆满木炭的火炉但觉头昏脑涨,举步维艰,走在积雪甚厚的石径上,踉踉跄跄,几次险些被绊倒。把炉火生起后,她不顾身子越发不适,回到厨房,把药罐和药碗一并端过来,然而这一次,当她再次走到房门前时,脚下一滑,未能及时稳住脚步,不慎摔倒落地。慌乱之中,她的右手被地上烧得正旺的火炉烫出一道赤红,痛得锥心。

“啊!”宁悦急忙用手捂住嘴,发出一声**。看着汤药悄然地从碎裂的药罐中流淌到雪地上,消失在积雪里,宁悦禁不住无助地低声哭泣起来。再熬一碗吧,幸好沈前辈准备了不少药……宁悦强忍住泪水,爬起身来,跪在地上忧伤地收拾着碎片。就在这时,房门猛地被打开,一脸惊慌的战龙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只见他一头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上,身上仅穿有一件单衣,显得有些狼狈。寒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让消瘦的他看上去很是凄清。大概是还没习惯于借助木杖搀扶,此刻他仅是站着就俨然一副摇摇欲坠之态。一眼看出宁悦被火烫伤,战龙立刻弃去手中的木杖,顺势扑倒在她面前,然后伸手把她的双手拉到自己胸前,以温和而深邃的目光察看着她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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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怎么会……”看着宁悦通红的双手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赤红,战龙心痛得抿着嘴,皱起眉头,尽管语气中有几分责备之意,可眼中却尽是怜惜。

听到战龙关切的话,宁悦心中一暖,泪水再次不听使唤地涌出。“这不要紧的……天冷,大当家还是快些回房吧。”说完,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被战龙稍稍施力拉得离他更近。

凝视着宁悦满含泪水、又红又肿的双眼,由于她的主人受尽苦难以致不知从何时起失去了平日的灵动和光辉,战龙的心又是一阵揪痛。想不到我会鬼迷心窍至此,竟能狠下心来去伤害她!战龙不停地在心里责骂自己。

“来人!”担心宁悦会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寒,战龙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深吸一口气,大声叫唤道。

“大当家!”须臾,数名沈一刀的手下闻声而至,见战龙和宁悦皆倒在地上,慌忙冲上前去将两人扶回房。

众人七手八脚将战龙安顿好,便匆匆退到门外守候。

战龙看了看自己麻木僵硬的双脚,向宁悦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想起个中缘由,宁悦既难受又愧疚,不由自主把身子蜷缩起来。见她神色有异,战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轻叹一声,从枕边取出一个小瓷瓶,接着把宁悦的右手握起,在她烫伤处小心翼翼地散上药粉。

“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战龙低声问道,等了片刻,见宁悦默不作声,他放缓了语气,说道:“不清楚病因无法对症用药啊。”听到战龙的话,宁悦只是眨了眨眼,仍旧不回答。战龙不忍咄咄相逼,唯有无奈地说道:“还是不愿告诉我么?罢了,伤处不要沾水,过几天就会好的。”语毕,他缓缓地松开了手,然后把小瓷瓶放在宁悦手里。

碰触到有战龙余温的小瓷瓶,宁悦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察觉到战龙的衣袖湿漉漉的,于是忧心忡忡地说道。“大当家你的衣衫被雪沾湿了,要赶紧换下来才是。”

“说的是,你也该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物了。”战龙打量着宁悦身上湿了大半的衣裙,蹙着眉回道。

“我……我不冷……大当家你饿了么?我给你去做饭吃,吃了饭再服药……”见战龙心情似有好转,宁悦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闻言,战龙有些愕然地看着她,许久,他终于败下阵来,回道:“也好,那在晚膳前你先回房休息吧。”

在自己的房间稍作歇息后,宁悦便匆匆回到厨房为战龙准备晚饭,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已是暮色低垂,宁悦端着放有香喷喷饭菜的托盘,满心欢喜地来到战龙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房里立即传来战龙低沉的声音。

闻言,宁悦把托盘上的饭菜再次审视了一番,方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来,缓步走了进去。

“有劳宁姑娘了。”看到映在帘帐上的宁悦的身影,战龙不免心生惆怅,只是孤傲如他容不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人敞露心中所思所想,于是他定了定神,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听出战龙的话中透露出疏离之意,宁悦的心像被针刺一般苦不堪言。她默默地把饭菜一一端放到桌上后,细声说了一句:“大当家慢用,过会儿我再给你送药来。”便就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待她再度来时,饭桌前已围满了人。原来,经由手下的通风报信,沈一刀获悉战龙摔倒于门前的事,当即带着几个心腹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前来探视,不想战龙并未对下药一事兴师问罪,反倒是一脸平和地接受他们的嘘寒问暖。沈一刀见其终于回心转意,甚是高兴,急忙命人去城内最有名的菜馆得月楼给战龙买美味佳肴,到了用膳时分还叫上几个分舵主一同作陪,为的就是要让战龙吃得舒心。

“宁姑娘,来得正好,赶紧坐下来尝尝吧,这些都是得月楼的招牌菜,味道不错。”说完,沈一刀向身旁一人瞥了一眼,那人连忙起身让出座位。

本想领受沈一刀的美意,却发觉桌上自己所做的菜纹丝未动,而其他菜却已被吃个精光,更有甚者,坐于主位的战龙一见自己便敛起了脸上的浅笑,变得目无表情,宁悦只好忧伤地摇了摇头,婉拒沈一刀的盛情。如今房内灯火通明,眼前的锦衣玉食显得分外耀眼,宁悦忽觉恍然大悟。我真傻,竟直至此时此刻才懂得,大当家和我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一方霸主,而我,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从前他所说的话不过是几句戏言,我却一直耿耿于怀,实在可笑……我做的饭菜他自然不会稀罕,旁的,更是如此……看着手中刚熬好的药,宁悦心中满是酸楚。

沈一刀察觉到宁悦神色有异,又见战龙故意转过头去不看宁悦,但觉迷惑不解。难道这顽石点头,并非宁姑娘的功劳?

见沈一刀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屏息以待,一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坐立不安、无所适从之际,给战龙下药的青年男子壮起胆来提议道:“宁姑娘是来给大当家送药的吧,要不我们就先退下吧,免得打扰了大当家服药。”

一听有脱身之机,众人皆欲应和,只是沈一刀未发话,他们也不敢妄动。

“说得极是,那战龙就劳烦宁姑娘费心照顾了。”沈一刀话音刚落,众人便争先恐后地向战龙告辞。望着众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沈一刀露出睥睨之色。若不是他们对战龙如此忌惮,助长了他那不可一世的气焰,而今他又怎会成了这般令人难以亲近的模样?难得他喜欢上宁姑娘这个重情重义、乖巧贤惠的好女子,断不能让他再任意妄为,把人家给吓跑。想到这里,沈一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从宁悦手中接过药碗,强行塞入战龙手中,以威吓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后,才挥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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