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宁悦被沈一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不留神,目光便跟随着药碗的转移落到了战龙身上。与宁悦下午所见截然不同,只见身披锦袄的战龙安稳地坐于花梨木制的太师椅上,脚上盖有绣着金线的毯子,束起的长发干净利落,俊朗的面容在温和的烛光照耀下,平添了几分静谧。此时的战龙看上去更像是个体弱多病、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而不似失意潦倒的山寨大当家。

“药我喝过了,宁姑娘请回吧。”战龙皱着眉头把手中的药一饮而尽后,低声地说道。

听到战龙的声音,宁悦回过神来说道:“还有外用的药,大当家请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宁悦捧着装有黑乎乎药液的木盆回到房里。她把它放在战龙脚下后,便蹲下身来拿出手帕准备像昨日那般给战龙擦拭双脚。

可是战龙又岂肯让她再看自己这双形同枯槁的脚一眼。“不劳宁姑娘。”说完,战龙伸过手去想要把浸在盆中的手帕夺过来,不料里面的药液居然如同烈火般灼热烧烫,让他不由自主迅速把手从其中抽离。

“这药放凉了我再用,宁姑娘的手不宜沾水,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战龙看着漂浮在药液上、被染成褐色的手帕,无奈地说道。

“药是趁热用才好,大当家快把脚浸在盆里吧,我给你擦药。”宁悦把沾有药液的手帕拿在手中,若无其事地说道。

战龙见状心生不解,难道是因为我的伤,所以碰不得这药?他定眼看着宁悦问道:“不烫么?”

“不烫……”察觉到战龙正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宁悦不禁有些胆怯,回答起来格外含糊不清。

战龙将信将疑地把宁悦此前受伤的手拉起来细看,发现她的手不仅被灼伤得呈赤红色,其上还有一块块青紫相间的瘀斑。宁悦想要以衣袖遮掩,但已来不及,双手的惨状早已被战龙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乱成一团,故也想不到辩解之辞,只好默不吭声地蹲在原地,听天由命。为何我先前竟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变成了这样……她曾说过要精研刺绣技艺,若是因此不能再执针线,该如何是好?为了我,值得吗?够了,她为我做的,足够了……从此我们互不相欠……放她走吧……

“你走吧。”战龙松开宁悦的手,低垂的眸子幽暗无光,犹如无底深渊。

宁悦不敢违逆他的意思,细声叮咛了一句后,便就流着泪走出房门。

宁悦走后,战龙便命人前来把饭桌收拾干净,顺道让他们烧来一木桶热水,以勾兑木盆里的药液。闻风而至的沈一刀喝止住正要把宁悦做的饭菜撤走的手下,看着把双脚置于冒着热气的木桶内、闭着眼、一派闲适的战龙,语重心长地说道:“战龙,宁姑娘性情再温婉,但也耐不住你百般刁难。这饭菜毕竟是她的一片心意,你真忍心把它们倒了不成?若不是我特意吩咐旁人不许动它们,恐怕你想吃还吃不上。”说完,沈一刀拍了拍战龙的肩膀,叹了一声。

“并非我有意糟蹋……我只是害怕罢了……”战龙缓缓睁开双眼,神色有些迷朦。

“害怕?你是害怕宁姑娘会下毒害你?你误会了,之前的蒙汗药全是那二掌柜一人所为,与她毫无干系,你要是不信,我替你试毒又何妨。”沈一刀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大块大块地往自己碗里夹菜,继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好吃,好吃,你也赶紧吃点。”

“一旦品尝过,贪恋上,此后却无论如何也求之不得,难道不可怕?”看着吃得有滋有味的沈一刀,战龙的嘴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

“这还不容易,待他日你把宁姑娘娶回来寨里,想吃什么没有。”沈一刀用手抹去嘴上的油,以理所应当的语气回道。

“宁姑娘她……另有良配……此事莫要再提了……”语毕,战龙又重新合上双眼,尽管他强装镇静,可也难掩脸上的落寞之情。

“怎么会……”闻言,沈一刀一时语塞。

第二天吃过午饭,宁悦悄悄地来到战龙的房门前,把一盆药放在地上后,正要转身离去,却恰好碰上了酒饱饭足准备回房歇息的沈一刀。

“是宁姑娘啊!请进请进!”唯恐房里人不知,沈一刀高声叫唤道。

“可否有劳沈前辈帮我把药送进去?我……就不入内打扰了……”

听到宁悦的话,沈一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语带惋惜地说道:“那有何难,只是如今战龙他行动不便,终日困于房中也实属可怜,可惜老夫没那么多闲工夫陪着他,还望宁姑娘能勉为其难替我好好照看他才好。”说完,沈一刀便捧起木盆,快步往里走去。

宁悦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还有自己曾对沈一刀许下的承诺,但觉无比汗颜,就在她踌躇不定之际,沈一刀突然又出现在她面前,眉开眼笑地说道:“宁姑娘,战龙想请你进去一聚,你能否看在老夫的面上答应他这个不情之请?”

大当家想要见我?宁悦一听心中狂跳不已,她向沈一刀点了点头后,便匆匆走了进去。但就在她看到战龙的一瞬间,先前的惊喜交加的心情顷刻化作云烟。只见靠在太师椅上的战龙面色发青,眉头紧锁,双唇微张,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桌面,身体不停地颤抖,看上去极为痛苦。可他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想来应是为了瞒住沈一刀故而一直强忍着。

宁悦见状慌忙跑过去,含着泪,焦急地问道:“大当家,药在哪里?我去取。”

战龙艰难地转过头去,向床那边看了一眼,便开始低声地喘息起来。宁悦当即飞奔到战龙的床边,在其枕旁发现了那装有治疗战龙喘证的药的小瓷瓶。

“大当家,快把它服下。”宁悦把药倒在手上,喂入战龙口中。

那药堪称神效,片刻,战龙的呼吸重归平稳。

“谢谢。”战龙坐正身子,凝视着眼泛泪光的宁悦,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是因为昨天受了寒,所以才旧病复发么?”宁悦双手紧紧地握住小瓷瓶,心中愧疚万分。

“宁姑娘多虑了,我这病本就会不时发作,自小便是如此,我已习以为常。”战龙淡然地回道。

宁悦听后悲从中来,滚烫的泪珠不停地滑落,她哽咽着说道:“大当家若不是为了救我内功全失,原是不必遭此折磨的……”说着说着,宁悦的手越握越紧,一只手的手背被另一只手的指甲无情地划破,渗出点点鲜红,却浑然不觉。

“你还是知道了……”战龙叹了一声,神情略显窘迫。

两人沉默了许久,宁悦方才细声地说道:“我绝不会将此事告知旁人,请大当家放心。”

“宁姑娘此话何解?”战龙用手支着下颌,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问道。

宁悦茫然地看着一脸悠哉的战龙,小心翼翼地回道:“倘若被旁人知道,且不论青峰山寨的威名会因此受损,恐怕大当家的寨主之位也会变得岌岌可危不是?”

听了宁悦的话,战龙的目光渐渐黯淡了。“倘若宁姑娘仅仅为了此等小事而自觉于我有愧,乃至不远千里来照看我,那未免太大费周章了。不知你可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终有一日,我会离开山寨,重新接管绸缎庄,从此不再过问江湖朝廷之事,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此时眼看大事将成,而青峰山寨日趋强大,也该是时候完璧归赵了。内功于我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之物罢了,既然如此,宁姑娘又何必在意。”

并未听出战龙的弦外之意,宁悦哭着回道:“如有内功护体,你的喘证也不至复发,你的脚也不会……是我把你害成这样,叫我如何能释怀……”宁悦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泣不成声。

“那喘疾曾令诸多名医束手无策,怎可怪你?至于这双脚,有神医的药相助,应能有所好转。更何况即便无力回天又如何?毕竟管理绸缎庄的大小事宜也用不上它们。”

定眼望着窗外一片白茫的战龙,自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眼神中的凄清与孤寂,可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宁悦却把这一切看进眼里。她的心痛得无以名状,声音也随之震颤起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我要留在你身边照顾你,直至你恢复如初……这一次,就算你要赶我走,我也不会再退让一步……所以……求求你……不要再独自承受这些苦楚了……”

宁悦强硬而坚决的态度让战龙不由自主地怔住一阵子,等他回过神来,宁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眼前。你的话……若我信以为真,那该如何是好?看着宁悦滴落在地的泪水已然结成白霜,战龙的心隐隐作痛。

那日黄昏,战龙命人取来炭火和香炉,把房间熏得既暖和又幽香,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差人去城里各处买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放了满满一桌,想要借此取悦宁悦。自宁悦洒泪离去后,战龙方才恍然大悟道自己的话是何等伤人。宁悦对他的真心实意是毋庸置疑的,为了照顾他,她一次又一次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地守候在他身旁,为了给他上药,她甘愿赔上她的那双巧手。如此情深义重,怎能让人不为之动容?只要她肯陪在我身边,即便只有一年半载,我也是高兴的,至于这份关怀备至的缘由何在当真有那么重要?致使我一再对她刨根问底、纠缠不清?想到这里,战龙但觉豁然开朗,于是,在旁人的帮扶下沐浴更衣后,他便一边张罗着晚饭,一边雀跃地等待着宁悦给他送药来。难得战龙下了一番苦心,只可惜,他的一片赤诚并未等到宁悦如期而至,取而代之,却是神情古怪的沈一刀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无需再等,宁姑娘已经走了。”沈一刀睨了战龙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战龙听后惊愕万分,脱口而出道:“怎么会……”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不已,切不可让老头子察觉我的心思,否则指不准他会使出什么手段把宁姑娘强抢过来……感情之事,又岂是强求所能得到的?

“多此一问!还不是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她生气!依我看,就是再好的姑娘也受不了你这样的脾性!现在人走了,你倒是知道后悔了!”沈一刀怒其不争,字字震耳欲聋,吓得那正准备走进房里的人双脚哆哆发抖,不敢移动半分。

眼尖的战龙发现到那个陌生的身影,无视于滔滔不绝的沈一刀,气定神闲地问道:“来者何人?”

“回……回少爷的话,小的……小的是城里……杏林堂的小厮……这个……请少爷收好……”说完,小厮颤抖着把一张纸和一个小瓷瓶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战龙。

战龙一眼认出那个小瓷瓶,即刻伸手接过两物,攥在手中,焦急地问道:“小兄弟莫要惊慌,敢问此药瓶是从何得来?”

小厮偷偷地看了看战龙,见他一身华服,俊朗不凡,不但毫无凶恶之相,还略显羸弱,心中顿时安稳了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回道:“回……回少爷的话,是一位姑娘……她想要多配些瓶子里的药丸,可是,她却没有药方,掌柜只好把药留下来让大夫逐一比对。那张便是大夫拟好方子,请少爷过目,若没有疏漏之处,小店便按方配药,十日后药便可制成。”

战龙展开手中的药方,默默地与心中所记药丸的配方相比对,只见纸上所载的药物不仅药量与配方不尽相同,还缺少了几味关键的药材,于是便想开口打发小厮离去,不料却被探过头来张望的沈一刀抢先一步说道:“不过是些寻常药物罢了,我们这要多少有多少,待会儿老夫便去给宁姑娘备好送去。你,回去告诉你们家掌柜,药我们不要了。”

小厮听到买卖落空,不免有些恼怒,他一改方才卑躬屈膝的模样,挺直身来说道:“药可以不要,但那十两的定金恕不退还!”

“十两?宁姑娘出手可真阔绰。”沈一刀恶狠狠地笑了一声。

说得兴起,小厮并未发现到沈一刀目露凶光,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老爷说笑了,那姑娘身无长物,又何来阔绰一说。别的不谈,单凭她那本来穿在身上后来不知所踪的棉衣我就能断言,若不是她把能典当的都当出去了,这十两银子她定是拿不出来的……”

听了小厮的话,战龙仿佛看到了在寒风大雪中宁悦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影,心头猛地一震,霎时间怒火中烧。他运劲往桌上一拍,杯子、碗筷应声落地,硬生生地打断了小厮的话语。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缩了缩身子,怯生生地往沈一刀看去,却见沈一刀摇了摇头,回以一丝狞笑。比起满面恶相、步步逼近的彪悍老汉,那位一脸沉寂地坐在太师椅上,全身散发出杀戮之气的少爷更让他胆战心惊。生怕小命不保,小厮扑通一声跪在战龙跟前,连连磕头求饶。

想到小厮也不过是替人奔走的可怜人,战龙也不忍多加为难。他强压着怒气,以命令的语气说道:“把银两还回来,我便既往不咎。”

小厮被战龙冷冽锐利的眼神压得喘不过气来,语无伦次地回道:“小的……回去……知道……知道了……”说完,小厮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战龙的房间。

见小厮走远,沈一刀拿起桌上的药方细看后,叹息道:“这冰天雪地的,宁姑娘怎舍得把自己的御寒衣物给当了呢?也不知道这些药是何用处,只是万一因此感受风寒,岂不是得不偿失?哎……”

战龙心痛难当,默默地握紧一拳,用力地朝自己的脚上一捶,依旧是知觉全无。他垂着眼,沉静地说道:“让二掌柜把店里最好的衣物都拿来,我给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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