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安瑞祺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莫兄此番立了大功,圣上龙心大悦,必有重赏,瑞祺实不宜同行邀赏。”

莫念聪一听但觉手足无措,语塞了片刻方才说道:“安兄此言差矣!此事得成全凭安兄运筹帷幄,念聪不过是从旁协助,岂敢居功!”

“莫兄言重了。瑞祺向来无心仕途,不若莫兄志向高远。莫兄为人正直不阿,处事公正严明,实属难得的栋梁之才,如今能助莫兄加官进禄,瑞祺与有荣焉。”安瑞祺云淡风轻地回道。

“安兄谬赞,让我情何以堪……”莫念聪搔了搔头,显得更加窘迫。

“瑞祺字字肺腑,莫兄无需过谦。”见莫念聪头越垂越低,很是难为情,安瑞祺话锋一转说道:“说来瑞祺有一事相求,不知莫兄可否答应。”

听了安瑞祺的话,莫念聪当即直起身子,一脸坚定地回道:“念聪怎受得起安兄一个求字!无论何事,安兄尽管吩咐便是。”

“瑞祺先行谢过!”安瑞祺向莫念聪躬身行礼后,郑重地说道:“请莫兄开棺验尸,提审段明命案。”

莫念聪一听霎时满脸涨红,心中狂跳,这些天来他有意无意地对段明命案避而不谈,正是因为比起列举荣氏一族罪状,解决这一命案让他感到更为棘手。可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皇上予以的三月限期已过去了几日,此时安瑞祺旧事重提,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尽管他曾不眠不休地审视案卷不下数十次,有得安瑞祺数次提点,可此案来龙去脉于他而言依旧是雾里看花,至于真凶是何人,他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刑部任职以来,他辅助刑部尚书断案无数,刑部尚书素有铁面无私美名,所办案件大多都是追根究底,彻查清楚后方才结案的,悬而未决的案件亦有不少,可他一直相信,只要肯下功夫,终有一天真相必能大白于世。但是,这段明命案却容不得他细细查证。自他闻及宁悦逃狱后,他心底的忐忑久久不能平复。作为刑部侍郎,抓拿逃犯自是责无旁贷,不过,深信宁悦清白无辜的他,倒宁可她从此销声匿迹。明知百姓受屈我却不能还她一个公道已是失职,要我为了自身功名任由她含冤而死更是枉读圣贤书!刑部尚书曾训诫下属道:“勿枉勿纵!”莫念聪以为,他这样的抉择无愧于尚书大人的教诲。

安瑞祺见他沉默不语,停顿了一会儿,以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转眼三月之期已过,莫兄迟迟不结案皇上难免怪罪,让莫兄为难了,瑞祺心中甚是内疚……”

“安兄多虑了,皇上近日为叛乱一事殚精竭虑,故而无暇追究此事。只是……”莫念聪欲言又止道。

“莫兄但说无妨。”

“传闻段尚书与荣国舅私下勾结,密谋颠覆朝廷,皇上得知后震怒非常,意欲将其除去,但不知为何,段尚书竟在叛军起事后倒戈相向,出兵镇压。皇上对其大为赞赏,而他在朝中地位巍然也更胜从前。”莫念聪揉了揉鼻子,继续说道:“若非如此,在段府留宿期间,念聪是绝不敢拿出安兄手记翻看,毕竟当中牵涉荣氏一族罪证,要是被有心人看去免不了从中作梗。”

“段尚书突然转变心意,当中缘由着实耐人寻味……”安瑞祺思忖着莫念聪的话,不紧不慢地回道。

“安兄纵已求得皇上口谕,但要想在段府上下顽抗之下强行开棺验尸,恐怕会适得其反。倘若段尚书将吾等告上朝廷,以其平乱有功,皇上有心偏护亦属常理,兴许就此收回成命也不无可能,因此,当务之急乃是求得段尚书首肯。”莫念聪紧锁着眉头说道。

“既然如此,那么明日一早,还请莫兄与瑞祺一同前去拜见段尚书,恳求他协助办案。”安瑞祺沉静地说道。

“全凭安兄差遣!”莫念聪爽快地答应后,踌躇了半响,支支吾吾地开口继续说道:“安兄莫要见笑,其实,还有一事念聪难以释怀……”

“莫兄请说。”

“宁悦姑娘至今下落不明,缺少了嫌犯及其证词,本案无从审起。”

“莫兄请放心,明日午时,她自会出现。”说完,安瑞祺露出一抹浅笑。

“安少将军回京来了?老夫有失远迎,少将军莫要见怪。”段南天瞥了一眼垂首站于正厅中间的安瑞祺和莫念聪,狞笑着说道。

“段尚书客气了。下官今日前来求见段大人,为的是查验段公子死因,还请段大人行个方便,准许知府衙门仵作开棺验尸。”安瑞祺回以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段南天听后难掩心中的怨恨,拍案而起,恶狠狠地瞪着他们,语气中尽是不屑与恼怒:“三月之期已过,杀害犬儿的凶徒仍旧逍遥法外,如今你们竟还有颜面重提旧事,难道就不怕老夫上禀皇上,治莫知府和莫侍郎一个办事不力之罪?”

安瑞祺毫不退缩地直面段南天的怒火,沉静地劝道:“段大人请息怒。下官以为,本案疑点重重,可疑之处尚待彻查。倘若草草结案,放任真凶逍遥于世而让一个无辜女子背负上罪名含冤而死,只怕并非段公子所愿见。”

“安少将军何必扯上犬子说事?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归根结底,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求老夫,也不过是想保全那个丫头的性命罢了。老夫虽昏聩,但还不至看不出你这点心思。”说完,段南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讥笑。

莫念聪一听顿时满面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想到自己自接管命案以来一心想着要为宁悦洗刷罪名,却忽视了作为父母官的他还欠九泉之下的段明一个公道。疑犯是身世可怜的小丫鬟,案发地是肱股之臣宁大人的府邸,而死者则是恶行昭昭、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后因死者之父嚣张跋扈,更使宁府陷入了百口莫辩的凄惨境地。对宁府一干人等心存怜悯,相信他们是无辜受累,实属人之常情,可在公义面前,容不得半点私心,兴许正因为这份偏袒蒙蔽了莫念聪的双眼,才会使他一直裹足不前,至今仍无法看清案件的全貌。段明生前横行霸道,四处结怨,最后却死在了宁府,难道这当真只是巧合?宁府家仆众多,将要成为他们二小姐乘龙快婿的段明进府后竟无一人侍奉在侧,乃至后来血流不止也无人知晓,岂不蹊跷?我居然会对他们的证词深信不疑,实在是愚昧至极!莫念聪五内翻腾,紧握双拳,抬起头来朝安瑞祺看去,却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心里不免一怔:莫非安兄早已察觉到案宗记录有诈,故而坚持开棺验尸?又或许,他在意的仅仅是宁姑娘能否沉冤得雪?

安瑞祺并不辩驳,只是悠然地回道:“无论下官为了何人插手此案,段大人理应明白,下官追寻真凶的决心不假。若能将凶徒缉拿归案,于段大人又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段南天哼了一声,缓缓地坐了下来,沉思了许久,开口说道:“素闻安少将军深谋远虑、才智过人,出征不过几次,便已获封少将军一位,此次抗敌平乱,全凭少将军运筹帷幄,安家军方能化险为夷,老夫深感佩服。”

听到段南天突如其来的嘲讽,安瑞祺面不改色,淡淡地回了一句:“段大人过誉了。”

“其实,开棺验尸并无不可。老夫不敢妄图与安少将军结交,只希望少将军能谨记老夫今日之恩,他日不要妨碍老夫才好。”段南天故作可怜地说道。

安瑞祺一听但觉好笑,段南天果然是老奸巨猾,这样说来,自己便算是欠他一个人情了。考虑到开棺验尸势在必行,安瑞祺不疑有他,当即答应了下来。

一众手持长枪的家仆排成两列跟在段南天身后,落后于段南天数步之遥的莫知府、莫念聪、安瑞祺身旁则簇拥着数十或肩扛铁楸或腰悬大刀的知府衙役。两队人皆有虚张声势之意,互不相让,磕磕碰碰终于到达段府后院。出于意料之外,段明坟前并无萧条清冷、凄惨孤寂之景象。此时,十余名身穿粗布衣的大汉正忙忙碌碌地搬运着泥沙石块,看样子是在修葺墓地。看见如此阵仗,大汉们惊得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左右顾盼,惶恐不安,后得段府管家示以眼色,他们方才一哄而散。段南天神色凝重地环顾着尘土飞扬、凌乱不堪的墓地,念及爱子死后竟还要经受这般折磨,心里难过至极,久久不能言语。

眼看日上三竿,段南天一咬牙关,厉声说道:“开始吧。”话音刚落,拦在莫知府一行人面前的家仆们便重新分作两列,让出一条窄道让他们通过。

莫知府顶着家仆们灼灼的目光,缩肩弓背地带领着衙役们怯生生地走到段明的墓碑前。莫念聪从一衙役手中接过的铁楸后,故意背对段南天等人,身先士卒动手挖起覆盖于棺木之上的黄土来,其他衙役见状,心中顾虑顿消,立刻牟足劲加入其中。不消一炷香时间,棺木显露于众人眼前。不便上前帮忙的安瑞祺与段南天并肩而立,暗暗观察着段南天的一举一动,以防他突然变卦,阻挠知府府衙众人行事,可是,段南天终究没有发难。就在棺盖开启的那一瞬间,安瑞祺隐约看见别过头去的段南天的双眼变得湿润起来。

“仵作何在?”莫念聪用衣袖擦去额上豆大的汗珠,喘了口气,叫唤道。

“属下这就来!”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仵作应了一声后,便缩着脖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莫知府心疼莫念聪受苦受累,不由分说把矛头直指仵作玩忽职守,于是,当他看见仵作从他身旁走过,便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低声威吓道:“此事不容有失,这回你可要验仔细了!”

在尚书大人面前验尸,验的又是他惨死的血脉至亲,本就让仵作心有戚戚焉,如今又遭逢莫知府恶言相向,仵作心中委屈万分,就连用以捂鼻的白帕掉在地上也不敢去拾。众人皆指责他前次验尸敷衍了事,可他心里的苦又有谁知。死者乃尚书大人的独子,自然不能以寻常对待。虽说人死后万事俱休,但悲痛欲绝的段尚书定然不愿见段公子的遗体被人翻来转去,衣衫剥尽,尊严扫地。地上既有他流的血,又何需再以针扎入其体内试毒,惹得尚书大人不快?段公子衣衫完好无损,目及之处仅有头部一处伤痕,而他并未中毒,试问自己断定他因头部受伤失血过多而死又有何不妥?仵作撅着嘴,屏住呼吸,探头往棺木内看去,幸而,时值寒天,尸首腐烂并不厉害,腐臭味不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浓烈。仵作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摊开,拿起其中一根长约三寸的银针往段明手腕上方内关穴扎去。一进一出,原来闪着银光的长针被染成黑油油的,让围观者为之一震。正如安瑞祺所言,段明果真身中剧毒!仵作暗自喊了一声:糟了!但觉一阵寒意从背脊渗入胸口,持针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若不是段南天不顾一切冲上前来一手夺去,那根至关重要的长针早已坠落到坟的深处。

“这是怎么一回事!”段南天瞪着通红的双眼,朝仵作咆哮道。

噤若寒蝉的仵作双脚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向段南天磕头求饶。莫知府恨其不争,自己不敢上前去护他就罢了,还拉着莫念聪不让他去劝和。

安瑞祺见事情不妙,急忙拱手劝道:“段大人息怒,请让仵作继续验尸,以查明段公子死因,将功折罪。”

“如今证据确凿,犬子是被人投毒杀害的,还有何可查之处!老夫这便去上禀朝廷,请圣上将你们一个个撤官查办!”语毕,段南天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安瑞祺挡住其去路,凛然地说道:“段大人要严惩他们,何需急于一时。此时首要之事,当属彻查命案,缉拿凶徒,让段公子得以瞑目。请段大人留步片刻,让仵作继续验尸!”

这时,借由莫念聪搀扶艰难地站起身来的仵作细声插话道:“段大人,属下敢以项上人头作保,段公子绝非服毒而死……”

段南天闻言即刻往回走,厉声命令道:“继续说!”

“属下先前曾查看过段公子的咽喉,既无异物也无变色,因此死因与呛噎、服毒无关。”仵作小心翼翼地回道。

匆匆赶来的捕头挺身而出,替仵作挡住段南天凶狠的目光,开口催促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去查明段公子为何中毒!”

“是……是……”仵作踉踉跄跄地走到棺木旁,开始重新审视段明的尸首。段明头上的伤口已然腐烂,变得模糊不清,倒也因此,仵作才得以发现,这伤口极浅,充其量不过是皮肉伤,无法置人于死地。仵作把段明身上的衣物全数解开一看,不禁大惊,只见他的右肩上有紫黑色的一手掌大小的斑块,定眼细看,斑块中央有一颜色较深的小圆点,皮肤已然溃烂脱落,露出发黑的腐肉。“凶徒便是从此处向段公子下毒的!”

“如此细小的破损,想来应是暗器所致。”捕头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段明的尸首,继续说道:“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倒没见过这样奇怪的毒伤,估计是做工极其精细的独门暗器。”

听了捕头的话,安瑞祺与莫念聪心中皆浮现出从荣国舅处得来、暗卫队所有的那枚造型奇特的暗器,两人互换眼色,缄默不语。不会是皇上所为,他没有杀害段明的理由,不是吗?安瑞祺默默地注视着段南天,心里忐忑不安。

“派人去找!我要亲自将犯人碎尸万段,以慰明儿在天之灵!”段南天悲痛地大喊道。这话不仅是对段府上下说,也是对安瑞祺等人说。他誓要手刃仇人,无论是官府还是何人,挡我者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