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风雪过后,天色分外清明,冬日的暖意洒满大地,就连厚厚的积雪也为这金色的光芒所融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宁府大门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底下,在树荫的笼罩下,马车显得更加昏暗。直立于马车旁的是一身穿深色粗布衣的车夫,穿着单薄的他抵着严寒没有一丝畏缩,应是有内功护身。对于宁府门前的骚动,他仅是漠不关心地观望着,聊作消遣。这时,一个银白色的身影迈着急促的脚步朝他走来,使他当即诚惶诚恐地单膝跪了下来。未等他开口问安,那人便挥手让他起身退到一旁,自己则蹑手蹑脚地钻进了车舆里。车窗被车帘遮挡得严严实实,日光照不进来,幽暗中,唯有那小小的暖炉发出微弱的光亮,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温暖的车舆内,身披月白色绒袄的少女正倚着软枕沉浸于睡梦之中,浑然不觉有人走近。而一直伏在她脚上、通体覆有白色羽毛的圆球却机警地抖了抖翅膀,仰起头,睁着惺忪的圆眼往来人看去。生怕惊醒宁悦,安瑞祺伸出白净的手轻轻地抚摸白鸽圆滚滚的身体,借此让它安定下来。白鸽眯着眼任由安瑞祺替它理顺羽毛,看上去甚是受乐,就这样,车舆内重归平静。见白鸽倒头睡去,安瑞祺悄悄地走到宁悦身旁坐下,凝视着她清秀静谧的面容,嘴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半响,宁悦缓缓地张开双眼,惊讶地发现安瑞祺正一动不动地端详着自己,不禁叫出声来:“啊……”

“怎么了?”安瑞祺温和地问道。

看着安瑞祺清澈的双眸,宁悦细声嗔怪道:“祺大哥,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把我唤醒呢?”

闻言,安瑞祺微微一笑,故作遗憾地回道:“我不过是想静静地看着你。悦儿,这里有我守着你,何不再睡一会儿?”说完,安瑞祺用指尖细细地描绘着宁悦泛红的眼眶,心中一阵揪痛。

自下定决心回京后,宁悦便终日坐寝难安。一方面,是她不得不重新踏入段明命案这一深沼之中。难道真能如安瑞祺所言,她无需再蒙受不白之冤?另一方面,是她自觉愧对宁府上下,愧对莫念聪。当日我不告而别,置他们于困苦之中,如今又有何颜面回去去见他们?宁悦用双手紧紧地握住安瑞祺伸过来的一手,借由从掌心传来的温热定了定神,说道:“祺大哥,带我进府吧。”

“进府?”安瑞祺俯身向前,在宁悦耳边明知故问道:“悦儿说的是将军府吗?”

宁悦怔住片刻后方才明白过来,脸上绯红一片,含羞回道:“事关紧要,不想祺大哥竟还有心思和我说笑……”

安瑞祺听后,收起笑意,把宁悦揽入怀里,下颌轻轻地抵在她的头上,略带委屈地说道:“把你迎娶进府于我而言乃头等大事,岂是儿戏。待案件水落石出,我便去求父帅为我们做主,悦儿,你会答应的是吗?”

“安元帅之命,小女不敢不从……”宁悦柔声回道。安瑞祺寥寥数句,便将宁悦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此刻,她一心期盼着能与安瑞祺相守到老,心中有了挂念,先前的畏惧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听到宁悦的回答,安瑞祺喜不自禁,抱住她的手臂越发用劲,使宁悦的肩膀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容不得他们之间有丝毫间隙。可被夹在他们之间的白鸽早已耐不住性子,拼命地把头往外伸,见状,安瑞祺无奈地叹了一声,松开手,白鸽随即飞到宁悦肩上,咕咕地叫个不停。

“这是咕咕,笑颜妹妹说它认得回去的路,以后我若想去见她,可让它带路。”宁悦低声细语道。

“成亲后,我们一起去。那时可要备上厚礼送予笑颜姑娘,也不枉她唤我一声姐夫。”安瑞祺微笑着说道。

宁悦听了笑靥如花,娇羞地回道:“一言为定。”

“经本官查验,案发地上的血泊并非段明所有!究竟是何人妄图混淆视听,颠倒黑白!若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官用刑!”语毕,莫知府威风八面地哄了一声,身后的衙役立即一拥而上,亮出刑杖,宁府家仆丫鬟们无一不被吓得跪地求饶。

宁镇海冷眼望着莫知府摆出官架,虚张声势,笑而不语。待一众衙役一字排开后,他方才从容不迫地走到他们面前,问道:“莫大人之言可有凭据?若只是信口雌黄,莫怪本官上奏朝廷,告大人诬蔑忠良!”

换做从前,莫知府定会被宁镇海的威严所镇吓,可这一次,他既有段南天、安瑞祺作靠山,又确信宁府理亏,故而有恃无恐地回道:“本官自然有铁证,但碍于案情未明,暂不便告知宁大人。皇上对本案极其重视,钦点本官主理,还请大人勿要妨碍本官办案才是。”

“不敢!”宁镇海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去,环顾宁府上下一干人等,郑重其事地说道:“莫大人言之凿凿,想来必有真凭实据,有人若敢继续隐瞒,只会罪加一等。届时论罪判刑,本官决不护短,你们可听明白了?”

话音刚落,正厅变得沸沸扬扬的,数十家仆丫鬟惊慌失措地左右相顾,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尖声惊叫,让宁镇海但觉颜面尽失,眉头皱得更紧。在这片杂乱之中,一个纹丝不动的身影显得格外显眼。她并不像其他的家仆丫鬟那样忙着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只是一言不发地跪着,尽管她把头垂得很低,但隐约还能察觉到她目光里的惊恐,看见她嘴唇在微微颤抖。

破案无数的莫念聪马上注意到她异样的神情,当即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跟前,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众人闻言皆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那人,睁目结舌,一时间,偌大个宁府鸦雀无声。那人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变得煞白煞白的,全身僵硬,声音哽咽在喉,半响回不上话来。

见那人急得快要哭出声来,宁镇海终于沉不住气,责斥了一句:“郁梅,莫大人问你话,你为何不回?”

听到自家老爷的声音,郁梅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强压住内心的翻腾,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回大人,奴婢……郁梅……”

莫念聪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一脸严肃地问道:“郁梅姑娘,关于段明命案,你可有话要说?”

郁梅一听心中狂跳不已,胸前升起的寒意直透后背,不一会儿,额上已是冷汗淋漓。“奴婢对段少爷之死一无所知,求大人明察!”郁梅双手撑地,稳住身子,然后向莫念聪连连磕头,转眼便头破血流,仍不敢停下来。

莫念聪见状于心不忍,屈身将她扶起,接着追问道:“此话当真?需知在公堂之上作不实供词重则当从犯论处,姑娘可要三思。”

在莫念聪的步步紧逼之下,郁梅但觉眼前发黑,身体瑟瑟发抖,脸上一阵热一阵冷的,险些昏厥过去。往日官府循例问话时,她尚能强装镇静,而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心思仿佛无处可藏,再者莫念聪之言字字正中要害,郁梅难免动摇,一直坚守的秘密几欲脱口而出。

除了郁梅外,还有一人,自莫念聪发问起,脸色便越发惨白,只是旁人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郁梅的一举一动,故而无人察觉到她神色的异常。

眼看郁梅已无招架之力,二夫人缓步上前,气定神闲地说道:“郁梅所言非虚,当日民妇和小女出府游玩,就是她随行左右。”

想不到在这紧要关头,二夫人非但不避嫌反而出言维护,宁府下人们少不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宁镇海板着脸地看着二夫人,似有所悟。

得二夫人解围,郁梅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悄悄地抬起头来看了莫念聪一眼,却意外发现一熟悉的身影正从门外走进来,不禁惊呼了一声:“二少爷!”

“祺哥哥!”宁雪激动地唤了一声,黯淡无神的双眸里浮现出晶莹的泪光。她用手支着太师椅,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还没站稳,便焦急地朝他走去。柔弱纤细的身姿如同将落的枯叶般摇摇欲坠,甚是楚楚可怜。

一旁侍奉的芳桃急忙上前搀扶,一不留神,含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便簌簌而下。听闻安瑞祺回来,宁府的丫鬟家仆们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了下来,此时又见芳桃哭得梨花带雨,不禁悲从中来,纷纷低头抹起眼泪来。

安瑞祺在门前停下脚步,向他们拱手道:“多日不见,各位别来无恙。”

数月来忍气吞声、在命案阴霾中偷生的家仆丫鬟们听了安瑞祺的话后,积聚在心中的悲苦一涌而上,不消一会儿,正厅里嚎啕大哭声此起彼伏。看到这种光景,知府府衙一众面面相觑,既是无奈又觉好笑。

莫念聪闻言也转过身去向安瑞祺点头微笑。

“让莫兄久等了!”安瑞祺向莫念聪微微躬身后,便朝身后招手,一个娇小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他身侧。

“小悦……”离得较近的宁雪率先认出她来。只见宁悦身披月白色绒袄,绒袄下是一袭锦缎制成的衣裙,在日光的照耀下,上面的丝线闪闪发亮,分外光彩夺目。往昔清瘦的小脸已然丰润如玉,映衬着两颊上的绯红,显得明艳动人。宁雪怔在原地,打量着出落得温婉秀丽的宁悦和毫不掩饰对她满怀宠溺的安瑞祺,但觉全身气力消失殆尽,脸上的潮红尽数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浮肿的双眼里充斥着空寂与悲凉。常言世事变幻无常,一别不过数月,只因际遇不同,竟让我和她有此天壤之别……可是,遭逢劫难的为何偏偏是我……想到这里,宁雪热泪盈眶。

芳桃见宁雪身子突然往后倒,慌忙伸手将她抱住,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吓得失声叫出来:“二小姐,你的手好冷!”

宁悦的突然现身是宁府上下人等皆始料未及的,再加上她如今一身锦衣华服,相貌更胜从前,众人不由得看得出神,直到听见芳桃的叫声,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宁雪。

二夫人见状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宁雪身旁,一边握起她的双手用掌心捂热,一边催促道:“雪儿,你的病还没好,还是快回房休息吧。”

“我……我不回去……”宁雪气若游丝地回了几个字,目光久久地停在并肩而立、看上去十分般配的两人身上。

看着病怏怏的宁雪,萎靡不振的下人们,还有那胆敢在自己面前耍官威的小小知府,宁镇海不禁怒火中烧。在他看来,家道衰落、宁雪病重,无一不是因宁悦逃狱而起。他大步逼近宁悦,厉声训斥道:“小悦,这些天你究竟上哪去了?想不到你居然是此等忘恩负义之徒,为了保命,不惜置整个宁府于水火之中!若不是当初我一念之差,任由你和你娘在宁府安生,今日宁府又怎会落得如斯田地!”

“是我错了……与我娘无关……”宁悦轻声啜泣道。这话要是让娘听见了,该会有多伤心……想起她娘生前一直委曲求全,从未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宁悦忍不住泪如雨下。

闻言,安瑞祺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把宁悦护在身后,义正辞严地说道:“据卷宗记载,悦儿曾多次喊冤,只是当时苦无证据,宁大人不信也是人之常情。可如今证据确凿,宁大人再无不信之理。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还要为她逃狱之事苛责于她?难道比起悦儿的性命,大人更看重自己的声誉和仕途?”

安瑞祺的话并未动摇宁镇海分毫,反倒换来二夫人一声冷笑,让宁悦听着心寒。在老爷眼中,我不过是个丫鬟罢了,自然是不值一提……

见事情陷入僵局,莫念聪快步走到安瑞祺和宁镇海之间站住,双手负背,一脸严肃地下令道:“看来要想弄清楚本案来龙去脉,本官不得不多费些心神。来人,把宁府一干人等都带回知府府衙,本官要亲自问话。”他把目光重新移到郁梅身上,继续说道:“郁梅姑娘,你是头一个。”

郁梅一听吓得全身发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紧握的双拳指节发青,哆哆发抖的嘴唇发出忽高忽低的声音,字句含糊不清,叫人不知所云。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原来是宁雪把手边的茶杯推落在地。她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被二夫人用眼神制止住。

“娘,事已至此,与其苟活于世,我还不如……”此时,宁雪恍如坠入漆黑无边的深渊一样无比绝望,不知不觉哭成泪人。

二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宁雪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轻轻地摇了摇头。“无须多问,血泊之事乃是我一人所为,民妇愿随大人回府衙招供。”

敌不过二夫人镇静而坚决的目光,莫念聪无奈地叹了一声,然后便让官差给二夫人扣上枷锁。想到娘亲就要被衙役押解到牢里,宁雪心中汹涌,一时气急,便晕厥过去。宁镇海心知无力阻拦,吩咐下人们送宁雪回房后便甩袖而去。

“太好了,本案终于水落石出,我们父子俩总算不负皇命!”莫知府喜上眉梢道。

“且慢!”二夫人突然回过头来,瞪着莫知府,冷冷地说道:“民妇只知地上血泊由来,至于段家公子之死确与民妇毫无关系。大人断不能为了向皇上邀功罪而使民妇蒙受不白之冤。否则,民妇即便到了阴曹地府,也定会回来寻大人讨个公道!”

莫知府听后一惊,脸色铁青,额上渗出豆大汗珠,不知该如何回答。

“二夫人既非真凶,又为何要故布疑阵,妨碍官府办案?”莫念聪不忍见莫知府让人欺辱,旁插一句问道。

“待到公堂之上,我自会一一禀明。只是,在此之前,大人是否该将逃犯关押候审?亦或是大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徇私枉法?”说完,二夫人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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