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听到二夫人突然提及自己，宁悦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抿嘴不语。
二夫人屡屡挑衅，让莫念聪再也沉不住气，质问道：“二夫人怎会不知宁姑娘是遭人陷害！”
“大人此言差矣，民妇不曾见过凶徒，又如何知晓她是或不是。”二夫人不紧不慢地回道。
二夫人的话引起一片哗然。二夫人坚称不知真凶是谁，这样一来，就算把她收押，也不过是多了个嫌犯罢了。案件再度陷入泥沼之中，结案遥遥无期。安瑞祺静静地看着莫念聪和二夫人对峙，心里不免有些动气，他恨自己考虑不周，招致今日这般局面。他本以为只要能证实那片血泊是他人精心布局，试图把杀人罪名嫁祸于宁悦，她的嫌疑便可不攻自破。殊不知，二夫人竟有此一着，逼得莫念聪无路可退，只能命人把宁悦一并押回府衙。悦儿有无杀害段明，二夫人自是最清楚不过。事到如今，为何她仍不愿道出真相还悦儿清白？悦儿含冤入狱，于她而言又有何益处？
“祺大哥，替我照顾咕咕好吗？”宁悦拉着安瑞祺的衣袖哽咽着问道。
安瑞祺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伸手将宁悦拥入怀中，低声耳语道：“悦儿，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得你诚心相待，于愿足矣。他日论罪判刑，无论生死我都不介怀。”说完，宁悦在安瑞祺衣襟上吻了一下，便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直奔到莫知府面前。
眼睁睁地看着宁悦的双手被缠上铁镣，自己却束手无策，安瑞祺心如刀绞。目送宁悦远去后，安瑞祺缓缓地走到郁梅身旁，一手按在她的肩上，稍稍施力，然后冷冷地问道：“郁梅，念在多年主仆情分，请你如实相告。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上安瑞祺冷峻的目光，郁梅不由得惧怕起来，颤抖着回道：“二少爷……郁梅……郁梅不知……只是……二夫人……二夫人她确实没有杀段少爷！”
安瑞祺相信，二夫人并非真凶。杀害段明的是淬了毒的独门暗器，而二夫人出阁前乃江南富贾的千金，对兵器一窍不通。她这样不顾一切所要包庇之人是谁，不言而喻，而为了让那人不被牵连在内，她定会对官府有所隐瞒，甚至三缄其口。至于惟二夫人之命是从的郁梅自然也会对当日之事守口如瓶。看来，要想彻查此案，只能先去问她了……想到这里，安瑞祺转身向宁雪房间走去。
“祺哥哥，你是来看我的吗？”昔日那些用以遮挡日光的丝帐全数被拆卸下来，房间不再阴沉沉的，看上去十分明亮。隔着轻纱帘帐，隐约可以看见半卧在床上的宁雪消瘦的身影，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若你是为了她而来，恕我不送了。”
“我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宁雪，你心中有愧，故而惶惶不可终日，身体日渐衰弱，如今官府已掌握证据，你何不坦诚一切，就此放下心头重担？”安瑞祺温和地规劝道。
“祺哥哥，你错了，我心里确实害怕，害怕得夜夜不能入睡，但我自问无愧于心。”沉默了一会儿，帘帐里又传来宁雪低微的声音：“我本想着只要你问，我便如实相告，毕竟，比起不久后将要发生之事，牢狱之灾又有何惧？只可惜，你的心已不在我身上，要我成全你和旁人，我做不到……”
“宁雪，我知道你并非杀害段明之人，只要你说出真相，我愿倾尽全力求皇上从轻发落。”安瑞祺注视着微微颤抖着的身影，心里很是怜悯。
“祺哥哥，近日你忙于征战，自然不知爹已经答应了段尚书，让我和段明完婚……”说到这里，宁雪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安瑞祺一听惊愕不已，脱口而出道：“段明已死，你怎能嫁他？宁大人向来对你宠爱有加，我相信他绝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
“为了向皇上尽忠，他当然会……”说完，宁雪忍不住哭出声来。“祺哥哥，自我知道爹要把我许配给段明，我便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你带我远走天涯。在我心里，唯有你才能把我从这深渊中救出来。究竟从何时起，你变心了？又或是往昔种种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从未对我动过情？”
“宁雪，大哥对你一往情深，他才是你应当付托终身之人。”安瑞祺叹了一声，接着说道：“眼下战乱已平，我立刻派人请大哥回京商讨对策。你尽管安心在府里养病，静候佳音。”依照段南天的脾性，宁雪一旦嫁入段府，她的余生必将被困于府内为段明守墓，从此再无重见天日之可能，这样一来，确实比身陷牢笼更令人绝望。段大人果真是用心良苦，早在那日便设下牵制我的计谋。段大人，枉你机关算尽，却独独错看了我。安瑞祺暗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使段南天打消这一恶毒的念头，即便让他为此而违背誓言也在所不惜。
别过宁雪，安瑞祺当即赶到知府府衙。在偏厅等待莫念聪之时，安瑞祺传来影卫队头领，问道：“神医可有回复？”
“回主人的话，他在信中说暂无头绪，因此打算亲身前来京城，以便将该毒与存放于库房里的所有毒药一一比对。”头领目无表情地回道。
“若仍旧无果，又当如何？”安瑞祺微蹙着眉头问道。
“要是连那人也无法辨认出毒药为何物，恐怕只能从凶器方面着手了……”说完，头领把头垂得更低，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你对暗卫队可有了解？”沉默了一阵，安瑞祺又问道。
闻言，头领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回道：“暗卫队人数上百，个个皆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他们行踪隐秘，处事干净利落，至于听命于何人，属下尚未查证。”
影卫队如此神通广大，竟也不知暗卫队尽忠之人乃是当今皇上，可见此事藏得极深，而荣国舅对此却知之甚多，看来他暗中积蓄之势力果然不容小觑。经此一役，荣氏一族固然元气大伤，可也未必无卷土重来之可能。难道非要赶尽杀绝才能彻底平息纷争？安瑞祺轻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图纸，递给头领，问道：“依你看，这暗器所造成的伤口与段明身上的有几分相似？”
“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妄作推断，请主人恕罪。”头领见安瑞祺面露失望，踌躇片刻，继续说道：“但属下能仿制一枚，用以试验。”
安瑞祺听后喜形于色，急忙问道：“何时能制成？”
“三日足矣。”头领爽快地回答道。
从安瑞祺处得知宁雪方才所言后，莫念聪沉思了许久，顿时恍然大悟，说道：“这样说来，杀害段明者绝非皇上授意。皇上有心拉拢段大人却苦无良策，难得心腹大臣宁大人深明大义，答应将其掌上明珠下嫁于段明，从此两人结成姻亲，说起话来也亲近许多，日子一长何愁不能成事。段宁两府联姻自是皇上喜闻乐见之事，又怎么会出手破坏？”
“莫兄所言甚是。即便圣心有变，受害的也只会是宁雪。毕竟，替段明再觅如花美眷容易，使蒙受丧子之痛的段大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困难。”说完，安瑞祺的眼神变得黯淡起来。当今皇上无愧于明君之名，却非仁君，为了掌控段尚书手中兵权，区区一个女子的性命他自是可以轻易舍弃，若不是莫兄挺身而出，悦儿恐怕早已含冤而死。
“想不到此案几经波折，至今还是一无所获，着实让人焦躁。”莫念聪握紧拳头愤愤不平道。
安瑞祺听后浅浅一笑，安慰道：“莫兄稍安勿躁，记得捕头曾说，杀害段明之物乃淬毒独门暗器，想来世间拥有如此非同寻常之物者屈指可数，只要查出段明所中之毒为何，暗器又归何人所有，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莫念聪听后脸上愁云尽散，拱手道：“安兄果真明察秋毫，莫某佩服！”
“莫兄过誉了。”
“莫某生性愚钝，自知无力替安兄分忧，惟盼从宁府二夫人口中问出她当日见闻，也算不负安兄所托。”莫念聪垂头丧气地说道。
由于从前和宁府上下过往甚密，安瑞祺正愁不知该如何审问二夫人，如今莫念聪提出要担下此事，着实让安瑞祺松了一口气。“那便有劳莫兄了。”安瑞祺点头道。
虽然大牢房里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但比起腐臭、湿冷的死囚牢，这里显然要好上许多。负责看守的衙役们一听是尚书府的二夫人来了，急忙给她在茅草堆上铺好一床洗净的被褥，再端上一壶热茶招待，生怕怠慢半分。只是，从小锦衣玉食的二夫人何曾受过这种苦，因此，对于衙役的好意，她非但没有一丝感激，反倒心存怨怼，认为他们做得有欠周到。二夫人瞥了一眼满面堆笑的衙役们，径直走进牢房，理所当然地踩着被子坐了下来，然后便绷着脸捧起热茶取暖，俨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见状，衙役们不敢上前搭话，只好收起谄媚的嘴脸默默地离去。自得知二夫人与段明命案有莫大关系后，宁悦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向她问个清楚，只是碍于方才人多口杂，故而宁悦并未多言，如今两人被关在紧邻的牢房里，四下又安静得很，本应是最合适不过的时机，可二夫人却始终背对着她，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让她但觉进退维谷。就在宁悦不知如何开口之际，一个衙役匆匆而至，恭恭敬敬地把二夫人请出牢房，说是莫大人有事要和她商谈，于是，宁悦只好落寞地站在原地独自垂泪。事到如今，纵然她不愿相信，但她心里却明白那日她无故昏睡，也是二夫人所为。二夫人久居江南，即便她是大门不出的大家闺秀，大概也对暗地里流传的蒙汗药有所耳闻。二掌柜独门正宗的蒙汗药自是难得，可仿效其所制成的下品药物倒是能轻易购得。当日宁悦所闻到的那种与二掌柜蒙汗药极其相近的独特的气味，正是确凿证据。宁悦心知二夫人此举自然有她的考量，她不恨二夫人，只是黯然神伤。在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之时，若不是得二夫人和宁雪收容，恐怕她无法再在宁府中安身。她一直以为，二夫人待她有别于其他丫鬟家仆，是因为二夫人始终顾念着她和宁雪的姐妹情分。在偌大个宁府里，唯有在二夫人和宁雪身旁，宁悦方能感受到一丝慰藉。宁悦对她们不仅心存感激，还暗自将她们视作至亲，她尽心尽力地侍候着她们，除了希望能报答她们的恩情，更多的是想要和她们多亲近些。不想把杀人罪名嫁祸于她的竟是她所信赖的二夫人，着实让人心凉。二夫人，为何要选上我？你到底是诚心要将我置于死地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心中的悲伤与无奈化作一汪热泪簌簌而下，宁悦但觉心灰意冷，无意去擦拭脸上的泪水，任由其滴落在月白色的绒袄上，转眼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牢外传来一阵吵杂声，宁悦隐约听见衙役们唤来人作安将军，便匆匆用袖子抹去泪痕，走到木栏前张望。安瑞祺快步走到牢房前，看到宁悦红肿的双眼，脸上的微笑顿时凝住。
“悦儿可是受委屈了？”安瑞祺伸手握住宁悦扶在木栏上的手，低声问道。
从手背上传来的温暖，让宁悦心头涌起莫名的难过，泪水倏地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道：“没有，祺大哥多虑了。”
见状，安瑞祺心痛难当，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悦儿，我现在便带你离开。”
闻言，宁悦奋力摇头道：“万万不可。”
安瑞祺用手托起宁悦的下颌，逼着她正视自己，问道：“有何不可？”
宁悦含着泪看着他，平静地问道：“祺大哥不是说过要为我伸冤吗？此时我若一走了之，岂非要一世背负杀人罪名？”
“你我从此隐居山林，何必再去理会世俗所想。”安瑞祺浅笑着回道。
祺大哥，你可知这样做会让你清誉尽毁？即便你不在意，但我却不能。“祺大哥，难道此案终究无法大白于世？”
“并非如此……只是，还需些时日……”想起头领之言，安瑞祺吞吞吐吐地回道。
“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宁悦微笑着说道。只要我还在等他，他便不会轻言放弃，这样一来，就算最后自己还是逃不过一死，至少不会连累了他……
“悦儿，得知你未来的夫婿不过如是，你可会失望？”安瑞祺叹了一声，轻声问道。
宁悦听后娇羞地笑了一声，回道：“若我后悔了，又该如何？”
“你既已收了我的聘礼，便无不嫁之理。”安瑞祺故作生气地回道。
“我何时要过你的聘礼？”宁悦红着脸问道。
“我的锦囊可是在你手里？估量着你舍不得还我，我便当是聘礼送予你了。”说完，安瑞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听了他的话，宁悦霎时满脸通红，连忙取出锦囊塞到他怀里，说道：“这便还你。”
“你当真不要了？”安瑞祺目光灼灼地问道。
宁悦踌躇半会儿，方才细声回道：“里面的信函你拿回去收好吧。”
“你看过了？”安瑞祺注视着她问道。
回想起自己曾有过一探究竟的念头，宁悦难为情地抿着嘴，摇了摇头。
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安瑞祺轻描淡写地说道：“看了也无妨，这信原本就是写给你的。”
宁悦听后腼腆一笑，轻声说道：“那……我便收下了……”
“不许弄丢了。”安瑞祺把锦囊放到宁悦手中，低声嘱咐道。
这时一直在安瑞祺肩上呆着的咕咕飞到宁悦身边，轻轻地啄了啄她那被捂热的手，然后盯着锦囊不放，大概以为里头藏有什么好东西，让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二夫人屡屡挑衅，让莫念聪再也沉不住气，质问道：“二夫人怎会不知宁姑娘是遭人陷害！”
“大人此言差矣，民妇不曾见过凶徒，又如何知晓她是或不是。”二夫人不紧不慢地回道。
二夫人的话引起一片哗然。二夫人坚称不知真凶是谁，这样一来，就算把她收押，也不过是多了个嫌犯罢了。案件再度陷入泥沼之中，结案遥遥无期。安瑞祺静静地看着莫念聪和二夫人对峙，心里不免有些动气，他恨自己考虑不周，招致今日这般局面。他本以为只要能证实那片血泊是他人精心布局，试图把杀人罪名嫁祸于宁悦，她的嫌疑便可不攻自破。殊不知，二夫人竟有此一着，逼得莫念聪无路可退，只能命人把宁悦一并押回府衙。悦儿有无杀害段明，二夫人自是最清楚不过。事到如今，为何她仍不愿道出真相还悦儿清白？悦儿含冤入狱，于她而言又有何益处？
“祺大哥，替我照顾咕咕好吗？”宁悦拉着安瑞祺的衣袖哽咽着问道。
安瑞祺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伸手将宁悦拥入怀中，低声耳语道：“悦儿，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得你诚心相待，于愿足矣。他日论罪判刑，无论生死我都不介怀。”说完，宁悦在安瑞祺衣襟上吻了一下，便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直奔到莫知府面前。
眼睁睁地看着宁悦的双手被缠上铁镣，自己却束手无策，安瑞祺心如刀绞。目送宁悦远去后，安瑞祺缓缓地走到郁梅身旁，一手按在她的肩上，稍稍施力，然后冷冷地问道：“郁梅，念在多年主仆情分，请你如实相告。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上安瑞祺冷峻的目光，郁梅不由得惧怕起来，颤抖着回道：“二少爷……郁梅……郁梅不知……只是……二夫人……二夫人她确实没有杀段少爷！”
安瑞祺相信，二夫人并非真凶。杀害段明的是淬了毒的独门暗器，而二夫人出阁前乃江南富贾的千金，对兵器一窍不通。她这样不顾一切所要包庇之人是谁，不言而喻，而为了让那人不被牵连在内，她定会对官府有所隐瞒，甚至三缄其口。至于惟二夫人之命是从的郁梅自然也会对当日之事守口如瓶。看来，要想彻查此案，只能先去问她了……想到这里，安瑞祺转身向宁雪房间走去。
“祺哥哥，你是来看我的吗？”昔日那些用以遮挡日光的丝帐全数被拆卸下来，房间不再阴沉沉的，看上去十分明亮。隔着轻纱帘帐，隐约可以看见半卧在床上的宁雪消瘦的身影，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若你是为了她而来，恕我不送了。”
“我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宁雪，你心中有愧，故而惶惶不可终日，身体日渐衰弱，如今官府已掌握证据，你何不坦诚一切，就此放下心头重担？”安瑞祺温和地规劝道。
“祺哥哥，你错了，我心里确实害怕，害怕得夜夜不能入睡，但我自问无愧于心。”沉默了一会儿，帘帐里又传来宁雪低微的声音：“我本想着只要你问，我便如实相告，毕竟，比起不久后将要发生之事，牢狱之灾又有何惧？只可惜，你的心已不在我身上，要我成全你和旁人，我做不到……”
“宁雪，我知道你并非杀害段明之人，只要你说出真相，我愿倾尽全力求皇上从轻发落。”安瑞祺注视着微微颤抖着的身影，心里很是怜悯。
“祺哥哥，近日你忙于征战，自然不知爹已经答应了段尚书，让我和段明完婚……”说到这里，宁雪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安瑞祺一听惊愕不已，脱口而出道：“段明已死，你怎能嫁他？宁大人向来对你宠爱有加，我相信他绝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
“为了向皇上尽忠，他当然会……”说完，宁雪忍不住哭出声来。“祺哥哥，自我知道爹要把我许配给段明，我便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你带我远走天涯。在我心里，唯有你才能把我从这深渊中救出来。究竟从何时起，你变心了？又或是往昔种种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从未对我动过情？”
“宁雪，大哥对你一往情深，他才是你应当付托终身之人。”安瑞祺叹了一声，接着说道：“眼下战乱已平，我立刻派人请大哥回京商讨对策。你尽管安心在府里养病，静候佳音。”依照段南天的脾性，宁雪一旦嫁入段府，她的余生必将被困于府内为段明守墓，从此再无重见天日之可能，这样一来，确实比身陷牢笼更令人绝望。段大人果真是用心良苦，早在那日便设下牵制我的计谋。段大人，枉你机关算尽，却独独错看了我。安瑞祺暗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使段南天打消这一恶毒的念头，即便让他为此而违背誓言也在所不惜。
别过宁雪，安瑞祺当即赶到知府府衙。在偏厅等待莫念聪之时，安瑞祺传来影卫队头领，问道：“神医可有回复？”
“回主人的话，他在信中说暂无头绪，因此打算亲身前来京城，以便将该毒与存放于库房里的所有毒药一一比对。”头领目无表情地回道。
“若仍旧无果，又当如何？”安瑞祺微蹙着眉头问道。
“要是连那人也无法辨认出毒药为何物，恐怕只能从凶器方面着手了……”说完，头领把头垂得更低，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你对暗卫队可有了解？”沉默了一阵，安瑞祺又问道。
闻言，头领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回道：“暗卫队人数上百，个个皆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他们行踪隐秘，处事干净利落，至于听命于何人，属下尚未查证。”
影卫队如此神通广大，竟也不知暗卫队尽忠之人乃是当今皇上，可见此事藏得极深，而荣国舅对此却知之甚多，看来他暗中积蓄之势力果然不容小觑。经此一役，荣氏一族固然元气大伤，可也未必无卷土重来之可能。难道非要赶尽杀绝才能彻底平息纷争？安瑞祺轻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图纸，递给头领，问道：“依你看，这暗器所造成的伤口与段明身上的有几分相似？”
“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妄作推断，请主人恕罪。”头领见安瑞祺面露失望，踌躇片刻，继续说道：“但属下能仿制一枚，用以试验。”
安瑞祺听后喜形于色，急忙问道：“何时能制成？”
“三日足矣。”头领爽快地回答道。
从安瑞祺处得知宁雪方才所言后，莫念聪沉思了许久，顿时恍然大悟，说道：“这样说来，杀害段明者绝非皇上授意。皇上有心拉拢段大人却苦无良策，难得心腹大臣宁大人深明大义，答应将其掌上明珠下嫁于段明，从此两人结成姻亲，说起话来也亲近许多，日子一长何愁不能成事。段宁两府联姻自是皇上喜闻乐见之事，又怎么会出手破坏？”
“莫兄所言甚是。即便圣心有变，受害的也只会是宁雪。毕竟，替段明再觅如花美眷容易，使蒙受丧子之痛的段大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困难。”说完，安瑞祺的眼神变得黯淡起来。当今皇上无愧于明君之名，却非仁君，为了掌控段尚书手中兵权，区区一个女子的性命他自是可以轻易舍弃，若不是莫兄挺身而出，悦儿恐怕早已含冤而死。
“想不到此案几经波折，至今还是一无所获，着实让人焦躁。”莫念聪握紧拳头愤愤不平道。
安瑞祺听后浅浅一笑，安慰道：“莫兄稍安勿躁，记得捕头曾说，杀害段明之物乃淬毒独门暗器，想来世间拥有如此非同寻常之物者屈指可数，只要查出段明所中之毒为何，暗器又归何人所有，一切便能水落石出。”
莫念聪听后脸上愁云尽散，拱手道：“安兄果真明察秋毫，莫某佩服！”
“莫兄过誉了。”
“莫某生性愚钝，自知无力替安兄分忧，惟盼从宁府二夫人口中问出她当日见闻，也算不负安兄所托。”莫念聪垂头丧气地说道。
由于从前和宁府上下过往甚密，安瑞祺正愁不知该如何审问二夫人，如今莫念聪提出要担下此事，着实让安瑞祺松了一口气。“那便有劳莫兄了。”安瑞祺点头道。
虽然大牢房里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但比起腐臭、湿冷的死囚牢，这里显然要好上许多。负责看守的衙役们一听是尚书府的二夫人来了，急忙给她在茅草堆上铺好一床洗净的被褥，再端上一壶热茶招待，生怕怠慢半分。只是，从小锦衣玉食的二夫人何曾受过这种苦，因此，对于衙役的好意，她非但没有一丝感激，反倒心存怨怼，认为他们做得有欠周到。二夫人瞥了一眼满面堆笑的衙役们，径直走进牢房，理所当然地踩着被子坐了下来，然后便绷着脸捧起热茶取暖，俨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见状，衙役们不敢上前搭话，只好收起谄媚的嘴脸默默地离去。自得知二夫人与段明命案有莫大关系后，宁悦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向她问个清楚，只是碍于方才人多口杂，故而宁悦并未多言，如今两人被关在紧邻的牢房里，四下又安静得很，本应是最合适不过的时机，可二夫人却始终背对着她，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让她但觉进退维谷。就在宁悦不知如何开口之际，一个衙役匆匆而至，恭恭敬敬地把二夫人请出牢房，说是莫大人有事要和她商谈，于是，宁悦只好落寞地站在原地独自垂泪。事到如今，纵然她不愿相信，但她心里却明白那日她无故昏睡，也是二夫人所为。二夫人久居江南，即便她是大门不出的大家闺秀，大概也对暗地里流传的蒙汗药有所耳闻。二掌柜独门正宗的蒙汗药自是难得，可仿效其所制成的下品药物倒是能轻易购得。当日宁悦所闻到的那种与二掌柜蒙汗药极其相近的独特的气味，正是确凿证据。宁悦心知二夫人此举自然有她的考量，她不恨二夫人，只是黯然神伤。在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之时，若不是得二夫人和宁雪收容，恐怕她无法再在宁府中安身。她一直以为，二夫人待她有别于其他丫鬟家仆，是因为二夫人始终顾念着她和宁雪的姐妹情分。在偌大个宁府里，唯有在二夫人和宁雪身旁，宁悦方能感受到一丝慰藉。宁悦对她们不仅心存感激，还暗自将她们视作至亲，她尽心尽力地侍候着她们，除了希望能报答她们的恩情，更多的是想要和她们多亲近些。不想把杀人罪名嫁祸于她的竟是她所信赖的二夫人，着实让人心凉。二夫人，为何要选上我？你到底是诚心要将我置于死地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心中的悲伤与无奈化作一汪热泪簌簌而下，宁悦但觉心灰意冷，无意去擦拭脸上的泪水，任由其滴落在月白色的绒袄上，转眼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牢外传来一阵吵杂声，宁悦隐约听见衙役们唤来人作安将军，便匆匆用袖子抹去泪痕，走到木栏前张望。安瑞祺快步走到牢房前，看到宁悦红肿的双眼，脸上的微笑顿时凝住。
“悦儿可是受委屈了？”安瑞祺伸手握住宁悦扶在木栏上的手，低声问道。
从手背上传来的温暖，让宁悦心头涌起莫名的难过，泪水倏地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道：“没有，祺大哥多虑了。”
见状，安瑞祺心痛难当，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悦儿，我现在便带你离开。”
闻言，宁悦奋力摇头道：“万万不可。”
安瑞祺用手托起宁悦的下颌，逼着她正视自己，问道：“有何不可？”
宁悦含着泪看着他，平静地问道：“祺大哥不是说过要为我伸冤吗？此时我若一走了之，岂非要一世背负杀人罪名？”
“你我从此隐居山林，何必再去理会世俗所想。”安瑞祺浅笑着回道。
祺大哥，你可知这样做会让你清誉尽毁？即便你不在意，但我却不能。“祺大哥，难道此案终究无法大白于世？”
“并非如此……只是，还需些时日……”想起头领之言，安瑞祺吞吞吐吐地回道。
“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宁悦微笑着说道。只要我还在等他，他便不会轻言放弃，这样一来，就算最后自己还是逃不过一死，至少不会连累了他……
“悦儿，得知你未来的夫婿不过如是，你可会失望？”安瑞祺叹了一声，轻声问道。
宁悦听后娇羞地笑了一声，回道：“若我后悔了，又该如何？”
“你既已收了我的聘礼，便无不嫁之理。”安瑞祺故作生气地回道。
“我何时要过你的聘礼？”宁悦红着脸问道。
“我的锦囊可是在你手里？估量着你舍不得还我，我便当是聘礼送予你了。”说完，安瑞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听了他的话，宁悦霎时满脸通红，连忙取出锦囊塞到他怀里，说道：“这便还你。”
“你当真不要了？”安瑞祺目光灼灼地问道。
宁悦踌躇半会儿，方才细声回道：“里面的信函你拿回去收好吧。”
“你看过了？”安瑞祺注视着她问道。
回想起自己曾有过一探究竟的念头，宁悦难为情地抿着嘴，摇了摇头。
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安瑞祺轻描淡写地说道：“看了也无妨，这信原本就是写给你的。”
宁悦听后腼腆一笑，轻声说道：“那……我便收下了……”
“不许弄丢了。”安瑞祺把锦囊放到宁悦手中，低声嘱咐道。
这时一直在安瑞祺肩上呆着的咕咕飞到宁悦身边，轻轻地啄了啄她那被捂热的手，然后盯着锦囊不放，大概以为里头藏有什么好东西，让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