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宁悦用指尖轻抚着咕咕的头，柔声说道：“咕咕是饿了吧，赶紧回去让祺大哥给你准备好吃的。”
“可我还不饿。”安瑞祺嘟囔了一声。
“祺大哥，如今你贵为将军，实在不便于牢里久留，以免遭人闲话。”宁悦劝道。
安瑞祺正想争辩几句，却听见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于是转身往长廊口看去。
“安少将军要与人私会也该另择他处，毕竟这里耳目众多，难免有好事之人会在安元帅跟前造谣，届时只怕会伤了你们父子之间的和气。”二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说道。
安瑞祺瞥了一眼那间陈设格外与众不同的牢房，当即心领神会，冷笑着拱手回道：“多谢二夫人提点，瑞祺定当铭记在心。”
在衙役们的尾随下，二夫人昂首阔步地走进牢房里，接着便回首道：“安少将军请回吧，民妇要休息了。”
自知已到了非走不可之时，安瑞祺向宁悦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便抱起咕咕默默地离开了。目送安瑞祺远去，宁悦的心越发不安。如今的二夫人全然不是昔日亲切的模样，变得冷淡而尖锐，这样的她，自己能够招架得住吗？
黄昏将至，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牢房里变得更加阴冷。由于事发突然，丫鬟们还没来得及给二夫人取来御寒衣物，她就被衙役押走，致使衣衫单薄的她如今不得不用棉被裹着身体取暖。二夫人竭力忍耐着从被褥上散发出来的霉气，满脸尽是不悦之色。可当她看到换上脏旧囚衣、冷得颤颤发抖的宁悦重新回到牢房里，紧锁的眉头便舒展了开来，嘴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方才莫念聪以暗中相助宁雪摆脱与段家的婚事作为交换，劝她供出命案实情，二夫人多少有些踌躇不定，可当她向莫念聪问道官府对真凶可有头绪时，他那有几分狼狈的神情，反倒让她下定决心按计行事。所幸我阅人无数，否则便要被这位莫大人的虚张声势给糊弄住了。一旦道出当日之事，小悦便能彻底脱罪，而我，恐怕从此就要被这桩命案缠上，直至这些昏官把真凶抓拿归案为止！可是，会有这么一天吗？这样一来，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算是白费了。想到这里，二夫人不禁气上心头，藏在被子里的双手狠狠地拉扯着手中的手帕，仿佛要把它撕成两半，以泄心头之恨。悉心豢养的棋子自是舍不得不能弃之不用，更何况，这枚棋子还是……
定了定神，二夫人露出亲切的微笑，转身看向宁悦，和声细语地说道：“小悦，一别数月，本以为你漂泊在外定是居无定所、三餐不继，如今见你气色甚佳，想来是有贵人帮扶，我总算能安心下来了。”
宁悦听后愣了半响，想起二夫人对自己的绝情，不由得热泪盈眶，问道：“二夫人，你我身在牢狱之中，生死难料，何来安心一说？”
“为人母者，只要自己的儿女安好，便再无所求。小悦，这一路来我是如何待你的，你应当再清楚不过。”二夫人丝毫没有愧疚。
“既然二夫人对小悦如此关爱，那么为何要把杀人罪名嫁祸于我？”说完，宁悦忍不住啜泣起来。
听了宁悦的话，二夫人立即把脸埋到被子里去，哽咽着说道：“事已至此，无论我如何辩解，都不过是枉然……只是……若非别无他法，我绝不会舍得让你担此重罪……小悦，你可会相信我？”
宁悦信以为真，急忙站起身来，走到拦在她们之间的木栏前恳求道：“二夫人既有苦衷，何不就此全盘托出，莫大人宅心仁厚，必会从轻发落。否则，即便官府有通天之能，也难以寻出真凶，还你我一个清白。”
“若此事仅仅关系到我一人，当日我便不会狠心将你卷入其中。”二夫人抬起头来看着宁悦，眼中泛着泪光。
“难道……是因为二小姐？”宁悦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悦，雪儿的身体如今是何等虚弱你我有目共睹，加之近日遭逢巨变，她已然是万念俱灰。倘若此时再让她经受牢狱之苦，岂不是要把她逼上绝路不成？”说到这里，二夫人泣不成声。
宁悦一听心里既焦急又难过，含着泪问道：“二小姐她怎么了？”
“雪儿……雪儿就要和那死去的段家少爷完婚了……”二夫人哭诉道。
二夫人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般让宁悦震惊不已，一时间，她无言以对。
“不怪你不信，刚得知老爷这般决定时，我又何尝相信。回想从前，老爷不顾自己的仕途前程，坚持要把你们母女留在宁府里照顾，可算是重情重义。只可惜，桃花依旧人面全非，如今的他事事以皇上为先，为了报答皇上知遇之恩，他自己的性命尚且能轻易舍弃，更何况是雪儿的安乐！”二夫人激动地痛斥道。“任凭我们母女俩如何哀求，他只道是心意已决，不可更变。可怜雪儿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若不是她心里还残留着一丝牵挂，兴许便活不下去了……”
见二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宁悦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二夫人莫要伤心……二小姐福泽深厚，定能度过难关……”
“眼下雪儿孤立无援，而我却不能在她身旁陪伴，这让我如何能不伤心……怕只怕雪儿离了我便会……呜呜……”二夫人重新把脸埋在被子里，哭泣声隔着被子断断续续地传来，听上去分外凄凉。
二小姐如今命悬一线，纵有成群丫鬟侍奉在侧，可终究还是比不上二夫人时时刻刻、无微不至的关怀。为今之计，只能去求莫大人法外开恩，放二夫人回去，毕竟，祺大哥说过，她并非杀害段少爷的凶徒，只要能寻出真凶，她的供词便不再那么重要了……
宁悦擦干泪水，正想开口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可被二夫人抢先一步，柔声问道：“小悦，难道你就不能看在往日我和雪儿对你的种种好处份上，去向莫大人认罪，好让我早日回府照看雪儿？”
宁悦听后但觉心寒，脸上一阵烘热，双手却是冰冷的，全身战栗，久久不能言语。就在此时，狭小的天窗外传来一阵悠远绵长的笛声，让宁悦的心顿时恢复了平静。一只白色的鸽子笨拙地拍打着翅膀，停在天窗上，咕咕地叫了几声后，便眯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似乎已沉醉在那清灵的笛声之中。宁悦依偎着茅草堆，闭上双眼，静静地倾听着这抚慰人心的乐曲，灼热的泪珠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记不清有多少次，这笛声把宁悦从痛苦的阴霾中唤醒，随着笛声越飘越远，她心里的悲伤难过变得越发模糊不清。祺大哥和咕咕还在等着我，我想要活下去，活下去，和他们重聚……
此后每逢傍晚时分，笛声便会响起，吹奏约莫两个时辰，方才停歇，如此连续数日，突然有一天，笛声没有如期而至，此后便再也没有响起过了。
战龙带着三千精兵抵达京城城郊时，战乱仍未平息。并非叛军余孽誓死不降，而是段南天部属领二十万大军浩然而至，名义上是助安家军一同镇压叛军，实则是想将勤王功劳独揽。正因为他们从中作梗，故而战事迟迟未能告终。安定国一怒之下带着数十将领策马回京，致使安瑞祥不得不留下来与段家军周旋。对于宁雪的病情，安瑞祥早有耳闻，虽说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她，想要陪在她身边，但他对此事始终是只字不提，以免让安定国和安瑞祺为难，毕竟事态严峻，他岂能轻易离去。如今胜负已定，又得大军增援，安瑞祥本想就此告辞回京，不料被安定国下令制止。父帅素来不喜与人争功，为何这一回却如此执着？万般无奈，安瑞祥只好暂代安家军统领一职，继续留守元帅营中主持大局。无心恋战的他终日苦闷不已，而后安瑞祺差人送来的信函，更是让他心急如焚。这场纷争究竟何时才能结束？为免引发冲突，战龙命三千精兵藏身于丛林中静候，自己则孤身驱着马车往京城驶去。马车华美至极，车里人气度尊贵，即便不亮出丞相所给的令牌，也足以令沿途官兵仓惶退让。一路畅行无阻，不消半日，马车便就来到相府门前。看到门差递上的令牌，管家双眼湿润了。他一手接过令牌后，当即快步前去迎接。他罔顾家仆们的劝说，挺着七旬高龄之躯把战龙搀扶到一间幽静雅致的厢房里，未及休息片刻，便开始忙前忙后替战龙张罗大小用度。直到他再三确认各物品准备齐全，摆放妥当后，方才想起要差人去告知相爷战龙到来一事。
察觉到立于一旁的管家以担忧的目光悄悄地打量着自己，欲言又止，战龙心中感概，浅笑着问道：“一别多年，老爷子身体可还硬朗？”
听到战龙的问候，管家十分欣喜，可碍于丞相就在数步之遥，只好低头不回。
“你总算来了。”说完，丞相屏退左右，然后在战龙身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上一杯苦丁茶。
战龙端起白瓷杯一饮而尽，淡然笑道：“这苦味，一如既往。”
“比起这些年来你受过的苦，这点苦，无足挂齿。”丞相神色凝重地说道。
战龙听后，笑意更深，说道：“相爷何必惺惺作态，你和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闻言，丞相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说道：“既然如此，请恕老夫直言，恳请王爷信守当年承诺，把手中兵权全数交出。”
战龙从怀中取出一黑漆木牌，置于木几上，云淡风轻地说道：“相爷口中的王爷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我只是一名寻常商人。在此敬奉精兵三千，请相爷笑纳。”
“王爷说笑了，青峰山寨兵马众多，岂止区区三千。”丞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战龙，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嘲讽。
“只可惜青峰山寨已然易主，而我，再无权过问山寨中事。”战龙漫不经心地回道。
丞相听后怔住半响，仔细看了他许久，这才注意到他双脚的异样，眼中不禁浮现出一丝惋惜之情。
“正如相爷所见，自与叛徒一战后，我便无法行走如常。长老们为顾全大局，唯有另择贤能担起统率山寨之重任。”说完，战龙悠然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细细地品味着其中的苦涩。
丞相在官场纵横多年，对权位更迭早已司空见惯。在他看来，战龙迫于无奈离开山寨乃是情理中事，毕竟武功全失的他于山寨而言毫无用处。丞相漠视了战龙与山寨中人之间日积月累的情义，他不知长老们对战龙是何等器重，也不知山寨弟兄们对战龙是何等敬重，故而，他定然不会想到战龙为保山寨不落入他人之手，竟毅然决然地让出了大当家之位。料准这一点，战龙笃定丞相绝不会对自己起疑。
沉默了一会儿，丞相开口质问道：“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依照我信中所说，顺势向安家军投诚，好让安少将军接管山寨？”
战龙露齿一笑，回道：“安少将军岂是相爷所能随意摆布之人？即便当日把兵权转交予他，恐怕那十万兵马终究还是不能为相爷所用。”
“王爷失言了！老夫怎会对安少将军存有不敬之心。”丞相蹙着眉严厉地说道。
看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居然会为了一句戏言而大动肝火，战龙心中疑窦顿生。丞相对先皇的忠心可昭日月，因此战龙坚信他断不会做出谋朝篡位之事，那么，他处心积虑十数载，谋取兵粮上万，究竟所为何故？
丞相负气而去后，管家捧来一鼎香炉置于战龙床前。在莹白的月色笼罩下，一缕灰白色的轻烟从香炉里缭绕升起，渐渐地飘散开来，化作淡淡的药香。战龙闭上双眼，肆意地呼吸着这熟悉的香气，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深藏于心底的儿时的记忆悄然浮上心头。自他记事以来，房间的门窗总是紧闭着的，屋内药香满溢，密不透风，闷热得令人昏昏欲睡。年幼的战龙深知自己身患喘病，只要受些许风寒，便会旧病复发。起病不分昼夜，少则半个时辰平息，甚则持续两个时辰依然不能缓过气来，着实让他筋疲力尽，苦不堪言。为免再受顽疾折磨，战龙强忍着心中不满，安分地任由照看他的掌事太监往他身上铺盖一层层厚重的被子。在那段被迫卧于床榻之上、动弹不得的日子里，那香气一直萦绕在他身旁，挥之不去，让他不胜厌烦。每天迷迷糊糊地躺着，分不清醒着还是睡着，久而久之，他也就忘却了它的存在。直至那人前来看望自己，她衣物上的熏香与房间里的药香融成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他方才醒悟到自己仍旧活着。只可惜那人来得极少，且都是随为他诊脉开方的太医一道来的，每次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不语。战龙纵有心与她攀谈，终究还是未能如愿。那些年来，他所能见到的人屈指可数，而能谈上话的除了年迈的太监外再无其他，兴许正因如此，养成了他今日孤僻的性子。也不知是太医的药有奇效，亦或是随着年纪渐长，正气充盛，病邪日衰，几年后，他的病似乎有了起色。这时，太傅向先帝进言，让战龙习武强身，先帝不以为意。太傅见战龙天资聪颖，不忍埋没人才，于是暗自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战龙在太傅的悉心点拨下勤练武艺，不过一年便初露锋芒。先帝听闻后对他另眼相看，命丞相亲自教导他文章兵法。战龙才思敏捷，坚忍刻苦，深得丞相欢心。在先帝面前，丞相少不了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赞誉有加，如此一来，先帝对战龙更为看重。战龙原以为自己的小有所成能赢得那人的赞许，不料那人对他的疏远之意反倒加深了。十岁那一年，他的兄长派人寻得一把绝世宝剑作为生辰贺礼赠予他，那人大概是碍于情面，也亲手缝制了一个药囊送予他，上面绣着他喜爱的竹子，里头放着治疗他喘病的药丸。正当他为此而欢欣不已之际，突然，掌事太监慌张地冲进他的房间里，压低声音说道：“求殿下快快随老奴离宫……有人想要取你性命！”战龙深信，这位长年累月尽心尽力照料自己的老太监绝不会欺骗自己，于是，他们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偷偷逃离皇宫，而在宫外接应他们的，正是丞相。“你若想活下去，只得隐姓埋名，否则，恐怕他们不会轻易罢手。”丞相语重心长地说道。想到这里，战龙胸口一紧，满腔苦涩涌上心头。为何我要活下去？难道仅仅为了亲口问她一句：母后，你当真要杀我？
“可我还不饿。”安瑞祺嘟囔了一声。
“祺大哥，如今你贵为将军，实在不便于牢里久留，以免遭人闲话。”宁悦劝道。
安瑞祺正想争辩几句，却听见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于是转身往长廊口看去。
“安少将军要与人私会也该另择他处，毕竟这里耳目众多，难免有好事之人会在安元帅跟前造谣，届时只怕会伤了你们父子之间的和气。”二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说道。
安瑞祺瞥了一眼那间陈设格外与众不同的牢房，当即心领神会，冷笑着拱手回道：“多谢二夫人提点，瑞祺定当铭记在心。”
在衙役们的尾随下，二夫人昂首阔步地走进牢房里，接着便回首道：“安少将军请回吧，民妇要休息了。”
自知已到了非走不可之时，安瑞祺向宁悦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便抱起咕咕默默地离开了。目送安瑞祺远去，宁悦的心越发不安。如今的二夫人全然不是昔日亲切的模样，变得冷淡而尖锐，这样的她，自己能够招架得住吗？
黄昏将至，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牢房里变得更加阴冷。由于事发突然，丫鬟们还没来得及给二夫人取来御寒衣物，她就被衙役押走，致使衣衫单薄的她如今不得不用棉被裹着身体取暖。二夫人竭力忍耐着从被褥上散发出来的霉气，满脸尽是不悦之色。可当她看到换上脏旧囚衣、冷得颤颤发抖的宁悦重新回到牢房里，紧锁的眉头便舒展了开来，嘴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方才莫念聪以暗中相助宁雪摆脱与段家的婚事作为交换，劝她供出命案实情，二夫人多少有些踌躇不定，可当她向莫念聪问道官府对真凶可有头绪时，他那有几分狼狈的神情，反倒让她下定决心按计行事。所幸我阅人无数，否则便要被这位莫大人的虚张声势给糊弄住了。一旦道出当日之事，小悦便能彻底脱罪，而我，恐怕从此就要被这桩命案缠上，直至这些昏官把真凶抓拿归案为止！可是，会有这么一天吗？这样一来，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算是白费了。想到这里，二夫人不禁气上心头，藏在被子里的双手狠狠地拉扯着手中的手帕，仿佛要把它撕成两半，以泄心头之恨。悉心豢养的棋子自是舍不得不能弃之不用，更何况，这枚棋子还是……
定了定神，二夫人露出亲切的微笑，转身看向宁悦，和声细语地说道：“小悦，一别数月，本以为你漂泊在外定是居无定所、三餐不继，如今见你气色甚佳，想来是有贵人帮扶，我总算能安心下来了。”
宁悦听后愣了半响，想起二夫人对自己的绝情，不由得热泪盈眶，问道：“二夫人，你我身在牢狱之中，生死难料，何来安心一说？”
“为人母者，只要自己的儿女安好，便再无所求。小悦，这一路来我是如何待你的，你应当再清楚不过。”二夫人丝毫没有愧疚。
“既然二夫人对小悦如此关爱，那么为何要把杀人罪名嫁祸于我？”说完，宁悦忍不住啜泣起来。
听了宁悦的话，二夫人立即把脸埋到被子里去，哽咽着说道：“事已至此，无论我如何辩解，都不过是枉然……只是……若非别无他法，我绝不会舍得让你担此重罪……小悦，你可会相信我？”
宁悦信以为真，急忙站起身来，走到拦在她们之间的木栏前恳求道：“二夫人既有苦衷，何不就此全盘托出，莫大人宅心仁厚，必会从轻发落。否则，即便官府有通天之能，也难以寻出真凶，还你我一个清白。”
“若此事仅仅关系到我一人，当日我便不会狠心将你卷入其中。”二夫人抬起头来看着宁悦，眼中泛着泪光。
“难道……是因为二小姐？”宁悦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悦，雪儿的身体如今是何等虚弱你我有目共睹，加之近日遭逢巨变，她已然是万念俱灰。倘若此时再让她经受牢狱之苦，岂不是要把她逼上绝路不成？”说到这里，二夫人泣不成声。
宁悦一听心里既焦急又难过，含着泪问道：“二小姐她怎么了？”
“雪儿……雪儿就要和那死去的段家少爷完婚了……”二夫人哭诉道。
二夫人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般让宁悦震惊不已，一时间，她无言以对。
“不怪你不信，刚得知老爷这般决定时，我又何尝相信。回想从前，老爷不顾自己的仕途前程，坚持要把你们母女留在宁府里照顾，可算是重情重义。只可惜，桃花依旧人面全非，如今的他事事以皇上为先，为了报答皇上知遇之恩，他自己的性命尚且能轻易舍弃，更何况是雪儿的安乐！”二夫人激动地痛斥道。“任凭我们母女俩如何哀求，他只道是心意已决，不可更变。可怜雪儿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若不是她心里还残留着一丝牵挂，兴许便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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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如今命悬一线，纵有成群丫鬟侍奉在侧，可终究还是比不上二夫人时时刻刻、无微不至的关怀。为今之计，只能去求莫大人法外开恩，放二夫人回去，毕竟，祺大哥说过，她并非杀害段少爷的凶徒，只要能寻出真凶，她的供词便不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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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逢傍晚时分，笛声便会响起，吹奏约莫两个时辰，方才停歇，如此连续数日，突然有一天，笛声没有如期而至，此后便再也没有响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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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立于一旁的管家以担忧的目光悄悄地打量着自己，欲言又止，战龙心中感概，浅笑着问道：“一别多年，老爷子身体可还硬朗？”
听到战龙的问候，管家十分欣喜，可碍于丞相就在数步之遥，只好低头不回。
“你总算来了。”说完，丞相屏退左右，然后在战龙身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上一杯苦丁茶。
战龙端起白瓷杯一饮而尽，淡然笑道：“这苦味，一如既往。”
“比起这些年来你受过的苦，这点苦，无足挂齿。”丞相神色凝重地说道。
战龙听后，笑意更深，说道：“相爷何必惺惺作态，你和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闻言，丞相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说道：“既然如此，请恕老夫直言，恳请王爷信守当年承诺，把手中兵权全数交出。”
战龙从怀中取出一黑漆木牌，置于木几上，云淡风轻地说道：“相爷口中的王爷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我只是一名寻常商人。在此敬奉精兵三千，请相爷笑纳。”
“王爷说笑了，青峰山寨兵马众多，岂止区区三千。”丞相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战龙，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嘲讽。
“只可惜青峰山寨已然易主，而我，再无权过问山寨中事。”战龙漫不经心地回道。
丞相听后怔住半响，仔细看了他许久，这才注意到他双脚的异样，眼中不禁浮现出一丝惋惜之情。
“正如相爷所见，自与叛徒一战后，我便无法行走如常。长老们为顾全大局，唯有另择贤能担起统率山寨之重任。”说完，战龙悠然地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细细地品味着其中的苦涩。
丞相在官场纵横多年，对权位更迭早已司空见惯。在他看来，战龙迫于无奈离开山寨乃是情理中事，毕竟武功全失的他于山寨而言毫无用处。丞相漠视了战龙与山寨中人之间日积月累的情义，他不知长老们对战龙是何等器重，也不知山寨弟兄们对战龙是何等敬重，故而，他定然不会想到战龙为保山寨不落入他人之手，竟毅然决然地让出了大当家之位。料准这一点，战龙笃定丞相绝不会对自己起疑。
沉默了一会儿，丞相开口质问道：“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依照我信中所说，顺势向安家军投诚，好让安少将军接管山寨？”
战龙露齿一笑，回道：“安少将军岂是相爷所能随意摆布之人？即便当日把兵权转交予他，恐怕那十万兵马终究还是不能为相爷所用。”
“王爷失言了！老夫怎会对安少将军存有不敬之心。”丞相蹙着眉严厉地说道。
看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居然会为了一句戏言而大动肝火，战龙心中疑窦顿生。丞相对先皇的忠心可昭日月，因此战龙坚信他断不会做出谋朝篡位之事，那么，他处心积虑十数载，谋取兵粮上万，究竟所为何故？
丞相负气而去后，管家捧来一鼎香炉置于战龙床前。在莹白的月色笼罩下，一缕灰白色的轻烟从香炉里缭绕升起，渐渐地飘散开来，化作淡淡的药香。战龙闭上双眼，肆意地呼吸着这熟悉的香气，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深藏于心底的儿时的记忆悄然浮上心头。自他记事以来，房间的门窗总是紧闭着的，屋内药香满溢，密不透风，闷热得令人昏昏欲睡。年幼的战龙深知自己身患喘病，只要受些许风寒，便会旧病复发。起病不分昼夜，少则半个时辰平息，甚则持续两个时辰依然不能缓过气来，着实让他筋疲力尽，苦不堪言。为免再受顽疾折磨，战龙强忍着心中不满，安分地任由照看他的掌事太监往他身上铺盖一层层厚重的被子。在那段被迫卧于床榻之上、动弹不得的日子里，那香气一直萦绕在他身旁，挥之不去，让他不胜厌烦。每天迷迷糊糊地躺着，分不清醒着还是睡着，久而久之，他也就忘却了它的存在。直至那人前来看望自己，她衣物上的熏香与房间里的药香融成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他方才醒悟到自己仍旧活着。只可惜那人来得极少，且都是随为他诊脉开方的太医一道来的，每次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不语。战龙纵有心与她攀谈，终究还是未能如愿。那些年来，他所能见到的人屈指可数，而能谈上话的除了年迈的太监外再无其他，兴许正因如此，养成了他今日孤僻的性子。也不知是太医的药有奇效，亦或是随着年纪渐长，正气充盛，病邪日衰，几年后，他的病似乎有了起色。这时，太傅向先帝进言，让战龙习武强身，先帝不以为意。太傅见战龙天资聪颖，不忍埋没人才，于是暗自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战龙在太傅的悉心点拨下勤练武艺，不过一年便初露锋芒。先帝听闻后对他另眼相看，命丞相亲自教导他文章兵法。战龙才思敏捷，坚忍刻苦，深得丞相欢心。在先帝面前，丞相少不了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赞誉有加，如此一来，先帝对战龙更为看重。战龙原以为自己的小有所成能赢得那人的赞许，不料那人对他的疏远之意反倒加深了。十岁那一年，他的兄长派人寻得一把绝世宝剑作为生辰贺礼赠予他，那人大概是碍于情面，也亲手缝制了一个药囊送予他，上面绣着他喜爱的竹子，里头放着治疗他喘病的药丸。正当他为此而欢欣不已之际，突然，掌事太监慌张地冲进他的房间里，压低声音说道：“求殿下快快随老奴离宫……有人想要取你性命！”战龙深信，这位长年累月尽心尽力照料自己的老太监绝不会欺骗自己，于是，他们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偷偷逃离皇宫，而在宫外接应他们的，正是丞相。“你若想活下去，只得隐姓埋名，否则，恐怕他们不会轻易罢手。”丞相语重心长地说道。想到这里，战龙胸口一紧，满腔苦涩涌上心头。为何我要活下去？难道仅仅为了亲口问她一句：母后，你当真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