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护国公强忍悲痛,彻查其死因,发现竟是荣氏一族所为。仇恨让护国公失去了一贯的沉稳,在下属的煽动之下,他不顾先祖遗训,意欲揭竿而起,肃清荣氏一族。幸得他另一位女儿拼死阻拦,方才平息了一场腥风血雨。闻得姐姐死讯,那位千金追悔莫及,姐姐温婉恬静,如何能敌得过心狠手辣的荣皇后,若不是自己与人早有婚约,也不至让姐姐铤而走险。为了维系朝廷的安定,完成姐姐未了的心愿,那位千金含泪与爱人诀别,毅然入宫。护国公千金出身尊贵,素有才女之名,为人和善,慷慨助人,深得人心。先帝自觉亏欠了她,又敬重其胸襟气度,在她入宫不久后,便赐予其皇贵妃之位。其后,以护国公为首的诸位大臣屡屡向先皇进谏改立皇贵妃娘娘为后,却因荣氏一族从中作梗而一直未能如愿。皇贵妃睿智过人,运筹帷幄,在宫中势力渐长,不消一年,便能与皇后平分秋色。只可惜好景不长,自皇贵妃娘娘怀上龙裔后,便无暇顾及与皇后争斗,因其身体羸弱,心力尽耗,在诞下麟儿当日,便一命归天。护国公接连痛失爱女,终日黯然神伤,最后一病不起。由于护国公膝下无子,唯恐其兵权属地被荣氏一族侵吞,他在离世前把它们全数献给先帝。先帝感念其一门忠义,承诺待皇贵妃娘娘嫡子成人后,必定将其完璧归赵。身为皇贵妃娘娘仅存于世的血脉,安瑞祺如今想要收回兵权与属地自是名正言顺。至于他为何会在元帅府以安二少爷的身份活了二十多个年头,这是后话。

“先代皇贵妃娘娘舍身取义,保住了大宋安宁,恳请主人也能以大局为重,切莫为了儿女私情而误了大事。”头领鼓起勇气说道。

安瑞祺听后笑意更深,悠悠地说道:“今非昔比。如今我贵为王爷,岂是一个小丫鬟所能高攀?倒是你,见了本王竟敢不跪,莫不是视本王于无物!”

头领被安瑞祺突如其来的杀气震慑得动弹不得,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衫湿了一片。晨曦初现,头领终于等到安瑞祺一声“退下”,仓皇离去,此后每每回想起当时情景,总免不了心有余悸。

这一定是梦……我不信……我不信他会如此绝情……这一切不过是个噩梦……而我,仍在梦里……宁悦紧紧地攥着被尘土弄脏的墨兰锦囊,蜷缩在茅草堆上,静静地淌着泪。混杂着血丝的泪水滴落在枯黄的茅草上,染出了一点一点浅浅的红,恍如一朵朵凋零的梅花,看上去既刺眼又凄凉。

待宁悦重新睁开双眼,已是日落黄昏之时。由于在地上躺了许久,沾染了湿寒之气,宁悦醒来后但觉头晕目眩,浑身发烫,却又不住地寒颤。锦囊被巡视的衙役踢来踢去,如今离她更远了。她焦急着要把锦囊捡回,想要求助于衙役,无奈喉咙干渴难当,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只好强打精神,拖着沉重的身躯,拼命把手往外伸,试图碰触到锦囊的边角。望着她那副狼狈的模样,二夫人起初觉得十分可笑,后来,当她发现宁悦已然苦苦挣扎了足足两个时辰仍无意放弃后,不禁起了怜悯之心,于是便开口叫衙役捡起锦囊交还给她。宁悦接过锦囊,跪坐着向二夫人行礼拜谢,脸上满是感激。二夫人回以一丝苦笑,心中感慨良多:雪儿,纵然你对安二少爷有心,可终究比不上她对他的好。宁悦刚才安下心来,一阵疲乏感便悄然袭来,身体越发使不上力气,好不容易拿回来的锦囊险些从手中滑落。宁悦吃力地回到茅草堆旁,双脚一软,顺势倒在了上面。往后几日,宁悦滴水未进,终日昏昏沉沉地睡着,不时呢喃几句,迷蒙中想起安瑞祺便会哭醒,累了,便又晕厥过去,而紧握着锦囊的手一直没有放松。就这样她把声音哭哑了,把眼泪哭红了,却无人过问。病势日益加重,绝大多数时间,宁悦仿佛置身于沸水之中,全身发烫,稍稍一碰便痛得厉害,出汗后,又像是被冰水浇了一身,冷得哆哆发抖。这病恐怕是好不了了……若能在死前再见他一面,也算是无憾了……告诉我,我死了,你可会在意?本以为自己对安瑞祺的那份坚信是牢不可破,不想此刻,她的心竟动摇了。究竟是她一时恍惚乱了心神的缘故,还是因为积压在心中已久的不安蠢蠢欲动,宁悦无力细想。其实,以她对安瑞祺的了解,她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的决绝并非如同她所期望的那般出于无奈,只是她一直强装视而不见罢了。

眼看宁悦逐渐衰弱,二夫人始终默不作声。倒不是因为她对宁悦心存怨怼,恨不得其受尽折磨,相反,当她看见宁悦的病殃殃的模样,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病榻上的宁雪,让她十分难过,可与此同时,她又暗自盘算着,一旦宁悦死了,段明命案便能告结。倘若宁悦以嫌犯的身份死去,既能让段南天得偿所愿,不再与宁府为敌,而由于案情不明,宁悦罪名未定,宁府的声誉又不至尽毁,可说是两全其美。至于她,当初不过是对官府隐瞒了一些枝末罢了,敢情莫知府也不敢为了此等小事得罪老爷,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五天后,捕头循例来牢里巡视一番,发现宁悦悄无声息地缩在一角,便猛拍了下木栏喊她起来,见她还是一动不动的,捕头不禁起疑,一问才知这些天供给她的白饭和水被收回时都是原封不动的,方才醒悟到事态严重。顾不上斥责衙役们的失职,捕头一把从当班衙役手中夺过那串沉甸甸的牢房钥匙,麻利地打开了铁锁,冲到牢房里,一探究竟。待他确认宁悦还活着,但已然奄奄一息后,便即刻命人去将此事禀告于莫念聪,让他尽快定夺,自己则留守牢中待命。需知道,这个小姑娘不但是段明命案至关重要的嫌犯,还是安少将军的心上人,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只怕知府府衙一干人等都难逃重罚。

在熟知他脾性的老管家悉心照顾下,战龙在丞相府过得甚是舒心。唯有一事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只可惜自己身旁没有一个可用之人能替他打听她的下落。有安将君护着她,又何需自己费心。想到这里,战龙不禁有些落寞。一天深夜,正当战龙津津有味地翻阅着新得的古籍,一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闯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眼前。见战龙脸上毫无惧色,黑衣人褪下黑底金丝面罩,悠悠地笑了。

战龙缓缓地合起书卷,冷冷地问道:“你竟敢闯入相府,难道就不怕我叫人将你拿下?”

“我既敢来,便有把握全身而退。”说完黑衣人笑得更欢。见战龙别过脸去不理会他,黑衣人走近几步,一脸好奇地问道:“在看什么书?”

“废话少说,你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看着他的笑脸,战龙但觉莫名的烦躁。

黑衣人听后收起笑意,蹙着眉地责备道:“在兄长面前,怎可如此放肆!往日所学的礼数难道全都忘了?”

战龙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回道:“我忘记的又岂止是区区礼数。”

“此话何解?莫非你是打算舍弃自己的身份,从此把我和母后视为陌路人了?”黑衣人怒目相视,声音有些颤抖。

“如此说来,我反倒成了那绝情寡义之徒?”战龙讥讽道。

黑衣人叹了一声,放缓语气说道:“阿佑,你为何要这样恨我?当初要杀你的是舅舅,而我,在得知此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救你,即便因此触怒了尽心尽力帮扶我的舅舅,我也从未后悔。作为你的兄长,我问心无愧。”

战龙把手放在从不离身的宝剑上,轻抚着上面镶着的宝石,心中百感交集。自小他便懂得,在他众多的兄弟姐妹之中,唯有一人和他休戚相关,那就是同为皇后所生的嵘皇兄。由于他不能在皇宫内行走自如,要想见嵘皇兄,除了在学堂、练武场偶遇外,便只能在寝宫里眼巴巴地等着他来探望自己。只可惜,嵘皇兄极少想起他这位皇弟,故而他们每次见面,都显得十分生分。可若说嵘皇兄毫不顾念手足情分,却也不是。虽说嵘皇兄不常去看他,就算去了也是稍坐片刻便又匆匆离开,可每次去看他,总会带上许多物品,无一不是最上乘的。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而来,他所带来的物品都是自己所钟爱之物,特别是这把宝剑,出自名匠之手,削铁如泥,助自己破敌无数。昔日心灰意冷离宫,战龙把那些珍宝弃于宫中,独独舍不得这把宝剑,于是便把它带走了,不想再见之时他竟一眼便认出它来,着实让人感慨。如今他已然知晓母兄疏远他的缘由,长久以来心中的郁结随风飘逝,剩下只是无奈。

见战龙不吭声,嵘王爷继续说道:“阿佑,母后被皇上抓去了,你会救她吗?”

闻言,战龙紧紧握住剑鞘,语带鄙夷地回道:“王爷兵权在握,尚且救不了太后,试问形同废人的我又能如何?”

“普天之下,除了你,再无人能救她。告诉我,你可愿意救她?”嵘王爷目光灼灼地看着战龙问道。两人沉默了半响,嵘王爷忍不住开口说道:“阿佑,你可曾想过,当年我是如何知晓舅舅要杀你的?别忘了,我不过比你年长几岁,此等大事,舅舅还不至于与我商谈。”

战龙怔住许久,方才领悟到嵘王爷话中深意,心中不禁泛起了波澜。

嵘王爷伸出手来,拍了拍战龙的肩膀,劝道:“阿佑,你不能怪她。你的母妃夺去了母后所珍视的一切,母后对她有恨,乃至迁怒于你,也在所难免。可她终究还是没有伤害你,难道你就不能看在她对你的这一点点好份上,救救她?”说完,嵘王爷静静地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战龙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战龙轻声问道:“怎么救?”

“把你手中半数兵权和属地交出用以换取母后的性命,皇上没有不应允之理。”嵘王爷沉静地回道。

“我不过一介草莽,何来兵权和属地。”战龙不解地看着嵘王爷。

“父皇曾向护国公许诺,待皇贵妃之子成人后,便将其世袭之兵权属地归还与他。你是皇贵妃的独子,继承兵权和属地自是名正言顺。母后暗藏了多年的铁证,如今总算能重见天日了。”嵘王爷开怀笑道。

“她醒了吗?”

“回……回相爷的话,还没醒……”

“那我明日再来。”

半梦半醒中,宁悦听到两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似乎是在谈论自己,于是便勉强睁开双眼,转头朝声音方向看去,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宁悦失落地叹了一声,便开始环顾起四周来。一束明媚的阳光透过狭小的天窗照进牢房里,在阴冷的地上涂抹出一小片温暖的淡金色,让宁悦明白到此刻正当响午,只是这一合眼到底过去了多少日子,宁悦无从知晓。口中残留的苦涩,让她忆起在她病得昏昏沉沉之际,有人给她盖上厚厚的被褥,喂了几次汤药。她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她可以肯定,他绝不是安瑞祺。如今她总算感到舒坦了些,可全身酸软乏力更胜从前,就连稍稍挪动身体也十分吃力。眼看饭和水近在咫尺,自己就是起不了身去拿,宁悦不禁急得眼泛泪光。恰在这时,牢门突然被推开,发出咯吱一声响,接着,一个身穿粗布衫的白发老翁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宁悦当即认出来人,喜出望外,气若游丝地唤道:“神医……”

“宁姑娘,你醒啦,太好了,太好了。”神医急忙蹲下身来去把宁悦扶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察觉到宁悦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来,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神医连忙安慰道:“宁姑娘切莫着急,病去如抽丝,要想把身体调养好,还需多费些时日,来,先吃饭。”

宁悦颤颤巍巍地接过饭碗,好不容易咽下半碗,又喝了一碗水,方才觉得活过来了。得以死里逃生,宁悦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痛,低头看着碗底的药渣,黯然泪下。

神医以为她是在责怪药太苦,搔了搔头,笑嘻嘻地说道:“良药苦口,宁姑娘莫要嫌弃。”

宁悦摇了摇头,向神医欠身道:“不敢。神医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

“宁姑娘有难,老夫岂能袖手旁观,此等小事,无足挂齿。”想起自己至今仍弄不清杀害段明的毒药为何,他自觉有负神医之名,愧对宁悦的感激,因而故作忙碌地收拾着碗筷,藉此遮掩心中的窘迫。

“是祺大哥请您来替我看诊的吗?”犹豫片刻,宁悦细声问道。

闻言,神医一时慌乱,手中的两根木筷随之掉落在地,声音隐没在茅草里。他愣了一会儿,强颜欢笑道:“少将军对姑娘的心意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姑娘且放宽心,好好养病,以免少将军挂心。”神医生性直率,一时半会编造不出令人信服的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妄图蒙混过去。正是因为知道宁悦心怀期待,他才不能如实相告。据头领所说,安瑞祺不是不知她病了,只是无动于衷罢了。神医自然不信,数次去找他一起去看望她,都被拒之门外。神医执意要见他,便死守在门外,后来终于碰上他,却发现他变得不近人情,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无奈之下,神医辗转找到了莫念聪,经由他的帮忙,才得以进来为她治病。

看着手足无措的神医,宁悦越发心痛。她哽咽着点了点头,不忍揭穿。目送神医离开后,宁悦把自己闷在被褥里暗自垂泪。他定是知道我的身世,所以才不愿再多看我一眼……是啊,我既非宋人,也非越国人,我的生死,与他何干……想到自己被安瑞祺厌弃至此,宁悦伤心欲绝。

当日夜里,丞相再度来到牢中。衙役们为向丞相献媚,把大牢里的犯人全都驱赶走了,独留下宁悦一人,如此一来,确实让丞相省了不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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