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宁悦用力点头答应。

荣公子见宁悦年纪尚小,胸无城府,便放她离开,并细心地遣店小二给她引路。

宁悦随宁雪回府后,仍惊魂未定,心中对荣公子的身份有诸多猜疑。

一日午饭后,宁悦如往常般在房间里为宁雪缝制衣物,可能因为近日来既为安瑞祺亦为宁雪的事弄得自己心绪不宁,一连数日都睡得不安稳,她竟缝着缝着便趴在桌上睡着了。随着郁梅的一声尖叫,她方从睡梦中惊醒,那时已是傍晚。

“来人啊,出人命啦!”郁梅大声叫喊道,神情十分慌乱。

宁悦慌忙睁开眼睛站起来,想要看看发生了何事,但见自己脚边竟躺着一个男子,那人双目紧闭,血流满脸,面容甚是恐怖,宁悦见之吓得发不出声音,慌忙倒退数步,不幸被脚边的椅子绊倒在地。

府上各人闻声而至,为首的是宁镇海和大夫人。两人皆是见惯世面之人,看到此情此景倒不止惊慌失措。

“小悦,这是怎么回事!”宁镇海瞪着宁悦厉声说道。

“我……我不知道……方才我在睡觉,一醒来便见他倒在那里了……”宁悦战战兢兢地说道,“郁梅,你也看到我方才在睡觉的是不是!”

众人转向郁梅,“我……我刚才只见那人流了那么多血还一动不动,早已吓得失魂落魄,根本没注意其他……”郁梅委屈地哭着说道。

“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看看有谁知道或听到什么!”宁镇海皱着眉头吩咐道。他自是不信此事与宁悦有关,故他打算自己先查清事实真相再上报官府。

“发生何事了?”二夫人与宁雪见众人围在宁悦房前,便走来询问。

众人慌忙让路,两人走近一见那躺在血泊中的人,便吓得失声惨叫,宁雪更是吓得晕了过去。

“快把小姐扶回房间!”二夫人顾不上害怕,急忙遣人搀扶宁雪。

大厅中,宁悦静静跪在正中,仍心有余悸。

“你们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人午后曾经过二小姐的院子么!”宁镇海见众人皆急于撇清与此事的关系,十分愤怒。“一整个下午,二小姐的院子居然没有人打扫护卫,今日所幸二小姐安然无恙,若日后她有何闪失必为你们一个个是问!”他把边上的杯子狠狠地砸到地上,顿时大厅鸦雀无声。

“老爷,你消消气,雪儿与我都喜欢清静,平日本就少人在旁侍奉……”说完她往大夫人的方向望去,继续说道:“更何况今日下午我与雪儿早已有约到湖上泛舟,家仆们不在那边也是自然之事……”

“雪儿……她醒来了么?”宁镇海长叹一声问道。

“雪儿今日与我游湖之时本就有些头晕,怕是染了点暑气,后来看到那般吓人的场面,晕过去也属常理,想来好生休息一番便可。只是……”

宁镇海转头看向二夫人,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老爷莫要嫌我不懂顾全大局,只是雪儿的房间就在小悦房间的旁边,而如今那里又出了这等事,雪儿继续在那里住恐怕也会不安稳的……”语毕,二夫人向宁镇海无辜地眨了眨眼。

“还是你这个做娘的想得周全……府上多得是闲置的房间,你随意挑选,好生安顿她便是了。”说完,宁镇海转头看向宁悦。大问题还未解决呢!“小悦,如实回答!那人是谁,怎么会在你的房间里?”

宁悦慌忙回答道:“老爷,小悦真的不知!今日午饭后我便因为困倦趴在桌上睡着,一直睡到郁梅叫喊我才起来,至于那人是谁,又是怎么进来的我实在不知道!”

“郁梅,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宁镇海厉声问道。

“老爷,郁梅今日下午随二夫人和二小姐一起去游湖,根本就不在家里,如何知道发生何事!方才不过是因已到吃晚饭的时辰,但小悦迟迟不来,我好心去唤她罢了,没想到竟遇上这等事!呜呜……”郁梅泪流满面,委屈万分。

宁镇海见两人均言不知情,开始有些无所适从,一个个都说什么都不知道,那此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管家!查到那人是何人了吗!”

管家急忙跌跌撞撞地上前说道:“老爷,小人自是不敢随意移动那人,免得官府之人斥责,且那人满面是血,实在有点难以分辨……”

“混账!”宁镇海拍案而起。

“老爷……息怒……只是经小人多番询问,府上倒有数人依稀认得那人……那人……那人似乎是兵部尚书大人之子段明……”

“你说什么!”宁镇海听后重重地倒在椅上。

“是谁认出那人的,带上来!”沉默许久,宁镇海终于回过神来,无力地说道。

两名家仆在管家的催促上一跌一撞地快步上去,扑通跪下,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回老爷的话,是我们俩……”

“你们可曾看仔细了?”宁镇海语带威胁地问道。

“是……是的老爷,小人不敢造次……那人确实是段家少爷……”其中一人连忙慌张地回答道,另一人在一旁唯唯诺诺。

“还敢胡说!你们两人不过是个小小家仆,如何认得段家少爷!”宁镇海拍案而起。

两人见宁镇海动怒,连忙边磕头边叫喊道:“老爷,小人不敢乱说……小人确实认得那人是段家少爷……呜呜……”

管家见此急忙上前劝说:“老爷,这两人是府里的门卫,段少爷来过府里数次,怕是见过几面便认得出他来……”

“管家说得对,我们兄弟俩确实是见过段少爷几次,所以认得……”一人连忙转头向管家叩谢。

“是的老爷,今日中午我们兄弟俩还见段少爷匆匆前来,因为认得他所以也没上前阻拦就让他进府了,所以小人敢肯定那具尸体绝对是段少爷!”另一人急忙补充道。

“你……你这个傻子!”跪在他身旁的人一听便知不妙,慌忙喝止住他继续说下去。

“你说什么!你们二人竟知道他是何时入府!那之前我问你们谁知道关于此事的一星半点之时你们为何不说!”宁镇海勃然大怒,大步前去想要亲自掌刮二人。

“老爷息怒啊……呜呜……”两人连连磕头,不敢再抬头看宁镇海一眼。

“说!你们还知道什么!”宁镇海在他们面前止住了脚步,居高俯视他们,凶狠的气势压迫得他们只能埋首于地。

“其余的小人确实不知情,老爷息怒啊……呜呜……”

“混账!难道他就没说来府上作何?”

“他急急忙忙地进府,小人不敢阻拦……老爷开恩……其余的小人确实不知情啊……”

宁镇海定眼看着下跪磕头的两人,自知已是无法再从他们口中问出半句关于段明之事,便厉声吩咐道:“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两人闻声面色发青,叫喊道:“老爷饶命啊!大夫人、二夫人、管家大人求你们救救我们啊!”

管家用眼神示意四名家仆上前执行命令,在堂上的大夫人与二夫人都不敢吭半句声。

大夫人未出阁时乃一官家千金,平日里素喜发号施令,事事都插手干涉,以彰显自己的地位,本来今日之事她有心要管,毕竟五十大板之令一下,两人便是非死即重伤,然此时她却不敢多言。宁镇海乃一文官,从来就是以理治家,何曾有过像如今般震怒之时,想必此事牵连甚大,自己还是独善其身为好……

两人哭着喊着被拖了出去,大厅恢复一片死寂。

宁镇海斜眼盯着宁悦,许久方重重地说道:“说!今日段明来所为何事!”

宁悦愣了一愣,慢慢地抬头,对上宁镇海的目光,坚决地说道:“小悦确实不知!莫说是段少爷为何而来,小悦就连他有来过的事也是方才醒来后才知道的!”说完,在眼眶中滚动良久的倔强的泪水缓缓地流出。

“……你以为我会信么!一个人死在你房间里你却说你一点也不知情!实在荒谬至极!”宁镇海转头狠狠地瞪着宁悦,想要从她身上看到一丝蛛丝马迹。

宁悦坚定地回瞪向她的亲生父亲,当年他能如此辜负我娘,今日又怎会为我一人让宁府陷入困境呢!他不是相信此事与我有关,而是相信了才能弃我一人而挽救这个困局!“老爷,小悦所言句句属实,可惜当时房间中仅有我一人,我此时是苦无证据,你若不信,尽管将我交予官府,小悦相信官府定能彻查此案!”

宁镇海眼中发出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啊!既然你愿意去官府领罪,我现在便找人通知官府!管家,你去把莫知府请来!”顾不上吃晚饭,便把一个个叫来,审问了一晚,不就是为了要帮你洗脱罪名么!不领情也罢,现在竟把我当作仇人般看待,实在是作孽啊!宁镇海回座接过二夫人递来的茶水,看了看仍低头跪在堂下的宁悦,轻轻地叹了一声,有所隐瞒,到了官府里遭罪的还是你自己啊!

片刻后,衣衫冠带不整的莫知府慌张而至,怕是被管家从睡梦中惊醒,顾不得穿戴整齐便匆匆前来,满脸尽是不知所措。此事关系到两位尚书大人,我不过是个小小知府,让我如何是好啊……实在是难为我了……呜呜……

“属下参见尚书大人!”莫知府把稍稍官帽扶正后向宁镇海行了个礼。

“莫大人免礼!深夜烦扰大人实在有失礼数!只是事情发生在敝府上,死者身份显赫,事关重大,实在不宜拖延,故即刻请大人前来细察,请大人莫要见怪!”宁镇海客气地说道。

“这个自然,无论何时何处,只要有案件发生,下官身为一方之守自当马上前去查看!尚书大人言重了!”莫知府连忙挺胸回道。此事虽乃烫手山芋,可既然牵连两位重臣,朝廷必然会对此事十分关注,如我能处理得当,那定能在诸位大臣心中留下办事得力、英明睿智的形象,升官发财那是指日可待!想到此处莫知府心中乐呵呵的。首要之事便是把念聪给唤回来!

莫知府本想带领手下一干人到案发地点取证记录,但考虑到一来夜色已深,即便尚书府内灯火通明,也恐有遗漏之处,二来宁雪仍在房中昏睡不醒,如众人前去查看现场定然会打扰到她。二夫人心疼宁雪受惊晕厥,恳请他们明日一早再前来搜集罪证,而自己好有充分的时间把宁雪安顿至另一个院子里。莫知府一口答应,即便自己再想扬名立万,也不急于一时,此时大家早已倦怠不已,去查看也只会草草了事,更重要的是,要等念聪赶回来还需数日之久,而在此之前,就算两位尚书大人如何催促也断不可轻易结案,要想在朝中吐气扬眉可尽在这一搏了!

莫知府等人离去后,宁镇海与二夫人急忙去看望宁雪。桃红色纱帐中的惨白色人儿看得二人忧心不已。

睡梦中的宁雪娥眉紧蹙,口中喃喃而语,双拳紧握,身体不时颤抖着,睡得十分不安宁。二夫人伸手轻轻地抚上她的头,本想借此给她一丝安慰,却不想把她吓得惊叫起来:“不要……不要碰我!”随后宁雪应声而起,满额是汗,眼神涣散,呆呆地坐了许久。

宁镇海与二夫人急忙靠上去,一人抓住宁雪一手,轻轻地说道:“雪儿不要怕,爹娘在……”

宁雪感受到从二人手掌传来的温暖,心神安定了不少,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们。“爹……娘……”气若游丝。

二夫人听后鼻子一酸,两行泪水哗哗流出,她把宁雪拉到自己温热的怀中,用尽力气支撑着那瘫软的可怜的女儿。“雪儿,你别吓娘啊……”

“娘……我看见段明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可怕……他……他是死了吗……”宁雪把头埋在二夫人的怀里,断断续续地说道,惊魂未定的她此刻头脑一片混乱,像稚童般无助。

“雪儿,别想这件事了,忘了它吧……”二夫人一边捋着她的头发,一边轻柔地说道。

“可是……可是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怕……我怕他的鬼魂会来找我……呜……”宁雪眼中滑出豆大的泪珠。“爹……娘……我害怕……”

宁镇海见宁雪被吓成如此模样,母女俩哭得如此凄惨,心里竟对宁悦产生一丝恨意,小悦,看你干了什么好事!“雪儿,莫要害怕!有爹在,谁敢加害于你!”他重重地说道。

宁雪听后着实踏实了不少,闭上眼睛在二夫人怀中抽泣着。

“雪儿,娘给你拾腾了个新的院子,你今夜就搬去那边可好?”二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宁雪,不敢再提鬼神之说以免再次惊吓到她。

宁雪心领神会,急忙点头答应。

一番忙乱后,二夫人终于把宁雪安顿在新的住处,常用物品也悉数搬至新居所,余下物品则待日后陆续搬过来。

宁雪舒舒服服地躺在温暖柔软的床褥中,向二夫人露出一丝微笑。二夫人此时才算安下心来,她在宁雪的床边坐下,抚摸着她白皙的小脸和红肿的双眼,打算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安睡。

安稳后的宁雪突然想起了那时与段明共处一室的宁悦,便顾不上害怕,忧心忡忡地问道:“娘,那时我好像瞧见小悦在里面,这是怎么回事啊?”

二夫人轻轻地捏了捏宁雪的脸颊,说道:“雪儿,此事与你无关,你且专心把身体养好便是了……”雪儿如此善良,未必是好事……

“娘,我想要知道!小悦怎么了!”宁雪抓住二夫人的手臂摇了摇,坚定地看着她。

“她被押回官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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