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启禀皇上,安瑞祺少将军求见。”一个随侍太监疾步来报。

皇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凝视着壶内翻腾的水面,神色莫名。“来得正是时候。”

须臾,安瑞祺缓步走到凉亭前,向皇上躬身行礼。

隔着帷幔看见安瑞祺的身影,皇上浅浅一笑,和声说道:“不必拘礼。相请不如偶遇,皇弟陪朕喝盏茶吧。”说完,他指了指对侧的石凳,示意安瑞祺坐下。

“谢皇上赏赐。”安瑞祺拱手一拜后,便迈步上前。

皇上看似兴致极佳,他提起铜壶,徐徐往紫砂壶中倾注沸水,一缕白烟悠悠地从紫砂壶中升起,风一吹,散作阵阵清幽,顷刻间,凉亭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茶香,颇具宁心安神之效。

“御花园内小径迂曲繁复,皇弟不过走了一回便能记清,果真有过目不忘之能。”皇上把壶盖轻轻地覆于壶口上,意味深长地说道。

“皇上缪赞了。”安瑞祺谦恭地回道,

沉默片刻,皇上拿起紫砂壶,斟上两杯茶后,出言邀道:“请用。”见安瑞祺随意拿起一杯静静细品,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祈皇弟为人磊落,若是由他来继承大统,于国于民,未尝不是好事。“皇弟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正名一事?”皇上定眼看着安瑞祺,却见他神情漠然,目光深沉,让人无法看透他心中所想。

闻言,安瑞祺放下白瓷杯,垂眸不语,若有所思。

皇上以为他不便明言,于是正视着他,郑重地说道:“朕已命人拟旨,不日便会昭告天下,复你王爷身份。至于兵权属地,待你登上护国公之位后,朕亦会一并归还,请皇弟放心。”得皇上金口玉言,安瑞祺本该欣然谢恩,可他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令皇上大为不解。皇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思绪百转千回,半响,方才开口说道:“皇弟若有难处,不妨直说。”

安瑞祺抬眸与之对视,谦和而不失严肃地问道:“敢问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兵部尚书段南天?”

猝不及防被问及此事,皇上一时无言以对,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厉色。前些天,莫念聪带着他连日来不眠不休整理所得的荣氏一族罪证求见,呈上来的卷宗里赫然列有段南天的一干罪行。其罪行虽算不上罄竹难书,但也到了他无法视而不见、包庇纵容之地步。可是,倘若把段南天革职查办,兵部尚书之位就此悬空,对他来说,无疑是自断一臂。毕竟,护国公一族重振在即,届时独揽大权,难保不会成为另一个荣氏。先帝深知段南天高傲自持、目空一切,不会轻易受人摆布,故而把数十万兵马交予他来统领,其用意在于制衡荣氏一族。如能趁此良机将段南天手中兵权纳为己用自然是再好不过,就怕丞相会从中作梗,未等自己收回兵权便施计令自己亲信坐上尚书之位。眼下唯有先保住段南天,后再物色贤能取而代之,方为上策。无奈安瑞祺目光凛然,丝毫没有退让之意,着实叫他避无可避,只能端出九五之尊的威严震慑,迫使其知难而退。

皇上脸色一沉,冷冷地回道:“此事朕自有分寸,无需皇弟费心。”

“段尚书城府极深,绝非值得依仗之人。皇上何不另觅可信之人匡扶社稷?”安瑞祺仿佛并未察觉到皇上的愠怒,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

见状,皇上剑眉紧蹙,不悦地问道:“那么,依皇弟所见,何人能担此重任?”

“臣不才,但求一试。”安瑞祺平静地回道。

闻言,皇上震惊不已。他到底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投诚实则暗度陈仓?皇上将信将疑地审视着安瑞祺,终究无法从他沉静的面容中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在进退两难之际,皇上想起了一人,心头大石骤然落下。“皇弟有这份心,实在难得,朕岂有不应允之理。”皇上轻笑一声,接着说道:“朕依稀记得,皇弟的一位故人至今仍被关押牢中听候审讯,朕这便下旨赦她无罪,好让皇弟能安心辅佐朕处理政事。”皇上此举,一来是收买人心,令安瑞祺心甘情愿听令于自己,二来是想试探那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以便日后筹谋之用。

不料,安瑞祺不假思索,婉言拒绝:“皇上好意臣心领,只是,臣一直坚信,天理昭昭,若她当真是无辜的,终将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如刻意为之,反倒有欲盖弥彰之嫌。”

皇上听后嘟囔了一声,心里不禁叹道:原来当初的奋不顾身,亦不过如是。

此后,两人相对无言,自斟自饮,待第一道茶喝完后,安瑞祺便起身告退。

目送安瑞祺离去后,皇上再次陷入沉思,不料才过了一会儿,思绪便被拱门外的骚动所扰乱。

“宫闱之内,容不得你乱闯!”御林军统领厉声吆喝道。话音刚落,清越的兵刃出鞘声纷纷响起。

眼看一场恶斗一触即发,皇上收敛心神,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闻言,随侍太监慌忙跑来,屈身回道:“禀皇上,是佑……来了。”突然醒觉到自己的话有欠妥当,他硬生生地把“王爷”二字咽回肚子里去,样子十分狼狈。方才在大殿上,他分明听出战龙并非先帝血脉,故而此时不知要如何称呼来人,只好含糊其辞。

“原来是阿佑啊。”皇上微微一笑,说道:“横竖你们也拦不住他,便让他进来吧。”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谢皇上。”未定两人回过神来,战龙已翩然而至,以傲然之貌立于凉亭数步之外。

见战龙轻而易举便摆脱了数十御林军的围堵,毫发无伤地来到自己跟前,皇上不禁暗暗赞叹。而后定神再看,发现他竟未佩剑,衣衫也无半分凌乱,皇上心中更是欢喜。若能得此人相助,何愁异己不除。

“阿佑,过来坐吧。”说完,皇上摆了摆手,让太监退下。

听到皇上的话,战龙迈步上前,用手拨开帷幔。一瞬间,寒风大作,战龙当风而立,身上的长袍随风飘扬,颇有气吞山河之势,其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坚定与威严,令皇上想起先帝昔日风姿。阿佑与父皇如此相像,又怎会不是他的骨肉?细细端详战龙许久后,皇上不由得有些疑惑。

“来,喝茶。”皇上从茶盘上另取一白瓷杯,给战龙斟上一杯茶。见他似乎颇为在意那被置于一旁的杯子,皇上悠悠地解释道:“祈皇弟刚走。”

战龙接过茶杯,微微颔首。他怎会不知安瑞祺来过。此番前来,他是有求于人,因此,他安安分分地循正门进入,一路规行矩步,以免与埋伏在御花园各处的暗卫起冲突。在距离拱门不远处,他与安瑞祺不期而遇。安瑞祺朝他迎面走来,对他却恍若未见,直至与他擦肩而过,仍浑然不觉。原本战龙身负重任,无暇理会此等小事,可当他看见安瑞祺面容憔悴,神情恍惚,漆黑的双眸如同死水般不起一丝波澜,清减了许多的身姿显得凄冷而孤寂,战龙顿时心生不安。就凭他这副模样,自顾尚且力有不及,又如何能分神照顾她?想到这里,战龙恨不得立刻冲去牢房里把她救出来。自武功恢复后,他便四处打听她的下落,终于在知府府衙得到她的音讯。他忘不了当日她被关在地牢里时是何等恐惧,何等悲惨,因此,他始终不敢去见她。他怕自己会一时克制不住心头激愤把她强行劫走。他不断地提醒自己:有安少将军在,她定会逢凶化吉,自己牟然行动反而会坏事。如今再见,安少将军与从前相较判若两人,试问这样的他还值得她依靠吗?我要去见她一面,看她是否安好。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战龙自然不愿在宫中耽搁太久。他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后,当即便对皇上道明来意:“恳请皇上饶太后不死。”

“阿佑,她对你如斯绝情,你为何还要救她?”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战龙问道。

“纵然太后与草民母子缘尽,但其救命之恩、养育之恩,恩重如山,草民没齿难忘。眼下太后性命堪忧,草民势不能见死不救。”

皇上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正如朕先前所言,要想保住她的性命需费不少功夫,不知阿佑打算如何报答朕?”战龙正欲开口回答,皇上伸手制止,继续说道:“阿佑文武双全,埋没于江湖之中未免可惜,而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若能留在京城,助朕治理国事,朕便许太后一世无忧。”

听完皇上的话,战龙淡然一笑,回道:“草民志不在此,请皇上见谅。”

皇上脸色一沉,问道:“驻扎在城郊的三千精兵可是听令于你?你若无心权位,又何必劳心伤神练就三千将才?阿佑,朕有意赐你兵部尚书之位,虽不及王爷身份尊贵,但却是统领数十万兵马的要职。只要青峰山寨一众山贼愿改邪归正、归顺朝廷,朕便既往不咎,将其调拨至你麾下从军,至于那三千精兵也能在军中一展抱负,岂不甚好?”

战龙心不在焉地听着皇上为自己苦心筹划,末了,浅浅一笑,回道:“皇上厚爱,草民愧不敢当。草民一介闲云野鹤,不惯受人管束,若勉强为之,只会贻笑大方,令皇上蒙羞。”

接二连三遭拒,皇上脸上难掩愠怒之色。“然则阿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朕的好意?”皇上沉声问道。

“皇上请息怒。即便草民无权无势,也自信能替皇上分忧,不知皇上可愿一听?”战龙和声问道。

“说吧。”皇上负气回道。

“其一,草民愿献出五十万金充实国库,以解灾民燃眉之急。”见皇上脸色稍缓,战龙从袖中取出一描金紫檀木匣,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皇上伸手揭开木盖,但见里面装满了一颗颗拇指般大小、圆润无瑕、隐隐泛着华光的珍珠,不禁有些晃神。贵为九五之尊,皇上对于稀世奇珍自是司空见惯,他只是没想到,战龙会把如此价值不菲之物随身携带,可见他的家财是何等丰厚。“此乃东海夜明珠,请皇上笑纳。”自皇上登基后,天灾战祸接连不断,经年累月国库入不敷支,若不是他以铁腕手段迫使朝中权贵、各地富贾岁岁进献金银财帛,又命人暗中变卖宫中珍宝换取钱财,朝廷早已无以为继。然而赋税短缺,国库日渐空虚,皇上独力难支,如不能另辟蹊径,恐怕江山不日便要易主。五十万金足够让灾民过上一年的好日子,可他更看重的是战龙的经商才能。征苛税不过权宜之计,唯有令百业兴盛方为长久之策。既然阿佑生财有道,便随他去吧?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战龙又开口说道:“荣氏一族余孽未除,倘若听之任之,难保不会死灰复燃,加之朝中贪官污吏数不胜数,如不铲除,祸害无穷。”

“阿佑所言甚是。”听到战龙一语道破大宋两大隐忧,皇上心中暗暗赞叹。他何尝不知奸臣姑息不得,可常言道官官相卫,贪官污吏,更是如此。现今朝廷动荡不安,倘若因惩治他们而再兴风波,只会适得其反,故而他虽心中有数,却不敢轻举妄动。此时他突然提起,想必是有万全之策。

见皇上满心期待地看着自己,战龙收起笑意,一脸认真地说道:“青峰山寨的翟大当家原是镖局首领,只因对贪官横行、民不聊生之世道愤恨不已,故而带领手下数十人落草为寇,以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为己任。翟大当家离世已有十余年,可山寨中人仍旧恪守其遗志行事,由此可见,青峰山寨从未与朝廷为敌。如今皇上既有整顿朝纲之决心,想来要劝其后人重振镖局亦非难事。青峰山寨兄弟众多,个个武功不凡、心存侠义,且能以运镖之便为皇上广布眼目。如此一来,那些阴险狡诈之徒兴许会因此而有所收敛。待到时机成熟,皇上若想将其一一正法,他们便休想逃过青峰山寨的追捕。”

皇上听后开怀大笑,连声称妙。“好!阿佑果然没有让朕失望。事不宜迟,你速去准备行装,两日后,朕便派人护送太后出宫与你团聚。”

闻言,战龙起身向皇上拱手一拜,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临别时,战龙踌躇片刻方才开口说道:“依草民愚见,祈王爷并无争权之心,皇上对他大可不必事事防备,否则,难免会伤了手足情分。”

战龙字字肺腑,令皇上感触良多,他低头垂眸沉思半响,回道:“最是无情帝王家,阿佑,你我皆是局中人,又怎会不懂个中无奈?”

刚踏出御花园,战龙便见丞相微笑着朝他招手,看样子是特地在此等候,于是战龙二话不说径直走去。

两人并肩立于锦鲤池旁,丞相将手中鱼食分给战龙,见他一脸冷淡,苦笑了一声,和颜悦色地说道:“阿佑,方才老夫从安元帅的话中听出了些许端倪。”丞相捻起一小撮鱼食,慢悠悠地撒入水中,瞬间引来十数条锦鲤争相抢夺。丞相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老夫本该在朝堂上向皇上以及诸位大臣如实道出,可转念一想,若是将此事公诸于世,便再无回旋之地,因此,老夫擅作主张,把事情先行瞒下,等和你商议后再做打算。”

猜测此事兴许与自己身世有关,战龙按捺住心中翻腾,沉着脸问道:“何事?”

“正如太后所言,那绸缎世间仅此两件,其中之一,已随冒充祈王爷的死婴长埋地底,因此,当年裹在你身上的,无疑是太后所有。”丞相不紧不慢地回道。

“是或不是与草民何干?”听完丞相的话,战龙不禁有些失落。即便知道那名妄图把自己偷运出宫的宫女出自太后宫里,可十年人事几翻新,要想寻出此人,谈何容易。至于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未曾留下任何信物,更是叫人不知该从何查起。既然他们不愿透露身份,不愿自己前去相认,自己又何必强人所难,罢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