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当日,民女见段公子头部受伤,倒于血泊之中,气息全无,唯恐遭受牵连,故偷偷唤来郁梅一道将其尸首抬往小悦房里,然后命郁梅割破手腕,留下一地鲜血,妄图藉此混淆视听。后来民女大病一场,神思恍惚,竟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民女病愈,想起过往种种,但觉追悔莫及,因而民女特来向大人领罪,请大人按律处罚。”说完,宁雪向堂上俯身叩拜,举止端庄而恭敬。

碍于莫知府余威,众人心中震惊虽更甚先前,可这一回,再无人胆敢作声。一时间,公堂内充斥着让人不安的静寂。置身于这片极静之中,莫念聪仿佛能听见宁悦的泪水滴落的声音。倘若宁雪之言属实,那么,在宁悦沉冤得雪的同时,她自己也不可避免成为本案嫌犯之一。堂堂尚书府千金,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着实令人不解。

不等莫知府回过神来,莫念聪抓紧时机乘势问道:“片面之词,不足为信。你可有凭证?”

“郁梅,给莫大人看看你手上的伤。”宁雪轻声吩咐道。

郁梅急忙捋起衣袖,露出象牙色的手腕,其上果真有一道长约三寸的疤痕。

见状,莫念聪脸色一沉,怒声斥道:“荒唐!这不过是一寻常刀伤,岂能作为证据!”

莫知府一听,即刻连声称是。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迫使宁雪知难而退。需知道,一旦宁雪涉入其中,宁镇海势必会出面袒护,而段南天也绝不会因此而息事宁人,如此一来,除非官府能寻得真凶,否则命案便再难有了结之日。作为主审,莫知府自是不愿见本案一拖再拖。好不容易等到宁悦认罪,偏偏宁二小姐又在此时出来搅局,这让我该如何是好?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莫知府暗自长吁短叹道。

对于莫知府的忧虑,莫念聪倒显得不以为然。他继续以疾言厉色步步紧逼道:“宁雪,关于段明之死,你可还有隐瞒?”

闻言,宁雪心中一惊,稍一失神,握在手中的匕首便从袖口滑落在地,金石相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捕头眼疾手快,迅速上前捡起匕首,以免宁雪情急之下伤己伤人。除此以外,我还能说什么?宁雪既委屈又心焦,转头看向郁梅,见其双眼发亮,嘴角微翘,似有期待,不由得气上心头。好一个阴险小人,你为了侧妃之位,竟打算陷害我!既然已经瞒不住了,那么,还不如由我来说出一切,总比她胡编乱造要好……郁梅,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得逞!想到这里,宁雪抬头直视莫念聪,神色凛然。

“段明是死在我房里的。”宁雪咬了咬唇,接着说道:“那日郁梅惊慌失措,清理房间时未必仔细。兴许里面会留有他的血迹或是近身之物,大人若要证据,可以派人去寻。”

话音刚落,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即便最终找不出任何证据,仅凭这番话,也足以令人信服。毕竟,对于大家闺秀而言,她们看重自己的名声更甚于性命,若非事实,宁雪断不会编造此等谎言来毁坏自己的清誉。

“可段明为何会在你的房里?”莫知府大惊,脱口而出问道。事已至此,即便他想包庇宁雪,怕也是有心无力。为今之计,只能退而求其次,尽力为宁雪开脱,以免其背上杀人罪名。

宁雪只当莫知府有心为难,顿时羞愤填膺,垂眸凝噎道:“他……”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覆在她同样冰冷的手背上,不知为何,竟让她心头一暖,热泪盈眶。

“二小姐,求你别说了……”宁悦低声呜咽道。宁悦深知以宁雪的心性,绝不可能想出此等害人的法子,更何况,她对自己被药昏一事一无所知,可见,她并未参与其中。

早在升堂前,莫念聪便已从宁风送来的信函中得知段明之死来龙去脉,他之所以逼问宁雪,一则,他需要宁雪的供词来证实信函所述之事属实,二则,是想要对心存恶念之人施以小惩大诫。宁雪的坦白,是他所始料未及的,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值得让宁雪如此奋不顾身,如此无惧无畏。

看着堂下一双泪眼婆娑的姐妹,莫念聪心生恻隐,出言制止道:“且慢!段明乃是中毒而死。本官手中有嵘王爷亲笔信函一封,其上所写,与宁雪所言相符,请大人过目。”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信函和小瓷瓶,一并递给莫知府。

莫知府急忙接过,展开信函来看。众人皆屏气敛息,听莫知府低声念道:“……本王容不得此人藏于暗处窥听,故命人放蛇驱逐之……此蛇毒性奇特,中毒者血不凝固,伤后血出不止……特附上一颗蛇牙予以尔等验证……嵘字……”

莫知府将瓷瓶倾侧,一颗顶尖泛黑的小牙骨碌而出,然后静静地躺在案上。众人见之不禁后背一寒。

“烦请师爷至刑部调取从叛军处搜出的军机要函,以比对两者笔迹及印鉴是否一致。”莫念聪沉稳地吩咐道。

“卑职马上去办!”语毕,师爷带着两名衙役匆匆走出公堂。

“段明在你房间等候之时,不慎绊倒撞伤头部,因中毒而血流不止,最后致失血而死。你为独善其身,故而施计嫁祸宁悦杀人。宁雪,本官问你,当日之事可是如此?”莫念聪神情严肃,目光如炬,字字铿锵,震慑了公堂内的每一个人。

宁雪没想到莫念聪会斟词酌句以保全她的名声,怔住许久,方才轻声回道:“大人英明……”

莫念聪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宁雪,你妨碍官府办案在前,知情不报在后,论罪当责三十大板。来人,用刑!”

莫知府一听,吓得浑身瘫软,险些从座上摔落。奈何他绞尽脑汁,终究想不出撤回杖刑的理据,只好强装镇定,听之任之。

“慢着!”宁风疾步走进公堂,挡在宁雪身前,双膝下跪道:“莫大人,舍妹身体孱弱,恳请大人法外开恩,准许宁某代其受罚!”昨夜,战龙把信函交托予宁风后,宁风当即前往知府府衙,同莫念聪彻夜商讨对策,直至晨曦初现,才打道回府。刚一睡下,便有家仆来禀二小姐行踪不明,二夫人正派人四处找寻,问宁风有否见过她。宁风担心宁雪会去公堂添乱,顾不上换上官服,便驱马赶来。守门衙役见他一身布衣,不信他是朝廷命官,硬是将他拦在门外。幸得出府办事的师爷解围,宁风方能进入府衙。

莫念聪蹙眉看向宁风,抿嘴不语,眉宇间似有盛怒。

“大哥……我不要你来替我受罪……”宁雪拉着他的手臂,泣不成声。

莫知府犹豫了半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道:“准了。”

“郁梅,你助纣为虐,与主谋同罪。本官念你忠心事主,从轻发落,现责你二十大板。”语毕,莫念聪把目光移至宁悦,毫不掩饰眼中的责备与愠怒,沉声说道:“宁悦,你罔顾法纪,冒认死罪,等同欺瞒官府,论罪当责五十大板。本官问你,你可知错!”

宁悦向莫念聪躬身一拜,哽咽道:“大人息怒,民女甘愿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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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某管教舍妹不严,致使她们误入歧途。如今大人降罪,宁某理应一力承担,求大人成全。”宁风向堂上叩首道。

“大哥……是我自作自受,与人无尤……”宁悦哭着说道。

“宁大人,你可要三思啊……”看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恐怕这八十大板未完,他便要一命呜呼了。想到这里,莫知府不由得心惊胆战。若是把宁尚书的独子给打死了,那我……

“那五十大板,由我来领受。”就在莫氏父子无所适从之际,战龙突然出现在宁悦身旁,云淡风轻道。

“你是何人?”莫知府怒气冲冲地瞥了捕头一眼,气势汹汹地问道。

“无名之辈。”战龙轻笑一声,悠悠地回道。察觉到宁雪正以怨愤的目光瞪着自己,战龙敛起笑意,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你凭什么代她受罚?”宁雪本想问他和她是何关系,,为何要这样护着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宁大人既能代你受罚,那么,我为何不能代她受罚?”战龙反问道。

宁雪语塞,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莫知府见他非但没有行礼,态度还高傲至极,心中更怒。“擅闯公堂,蔑视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战龙解下竹青色的披风,顺势将它盖在宁悦身上,然后漫不经心地回道:“大人尽管重判,在下绝无异议。”

听了战龙的话,莫知府气得脸色铁青,大声吆喝道:“狂妄!来人,给本官重杖二百!”

“爹!”“大人!”闻言,莫念聪和捕头不约而同叫出声来。

“谁也别想替他求情!来人,行刑!”莫知府一拍惊堂木,甚是威风。

莫念聪无奈地向捕头使了个眼色,捕头心领神会,悄悄出府去张罗刑杖。等二百大板打完,已是正午时分,衙役们累得气喘吁吁。莫知府望着一地断木,欲哭无泪。

“大人,刑杖全没了……”捕头搔了搔头,一脸难堪地禀道。

莫知府狠狠地剜了战龙一眼,拍响惊堂木,令到:“其余两人的杖罚明日再行,退堂!”

响午,师爷携刑部出具的公文回府。公文中清晰写道,经刑部比对,该信函确是出自嵘王爷之手,其上朱砂印鉴亦与嵘王爷所持之金印无异。至此,段明命案总算告终。

刚一踏出衙门,战龙脸色微变,嘴角溢出鲜血。宁悦见状慌忙伸手去扶,含泪的眼眸里满是愧疚。他大病初愈,怎能扛得住二百大板,是我不好,总是仰仗他的帮助,却从未替他想过……一旁的宁雪看了,倒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她冷笑了一声,惹来宁风出言斥责。

战龙随手把血污擦去,对宁悦认真地说道:“先前我中了毒,如今不过是把毒血吐出,并无大碍,你不必在意。”毒方解,元气尚未恢复,他便勉强运功疾行一夜、震裂刑杖数百,如此耗损内力,少不了会气血上逆。虽确实无大碍,可他还是不愿告诉宁悦实情,以免她多想。

在阳光的照耀下,战龙的双眸清澈而明亮,纵然脸上抹了灰,但仍掩盖不住他眉宇间散发出的俊逸之气。那从微笑中隐隐透出的爽朗,是宁悦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宁悦看他神情悠然,步态从容,心中疑虑尽消,顿时破涕为笑。“这样我便放心了……”

宁风见宁悦心情甚好,忍不住开口问道:“小悦,随大哥回府好吗?”

听了宁风的话,宁悦顿时敛起笑意,低下头,一声不吭。

“府上还有你娘的遗物,难道你都不要了吗?”宁雪摆弄着腰间璎珞,嘟囔了一句。

闻言,宁悦悲从中来,默默垂泪。对于宁悦的身世,战龙略有耳闻。正是因为他们的遭遇有相似之处,故而两人相识以后,战龙不仅没有拒她于千里之外,反而不时伸以援手,以致后来由怜生爱。他知道她心中有怨,如同从前的自己。多年来自己被恨意所困,深感其中痛苦与纠结。他不愿让她经受同样的折磨,不愿见她终此一生都无法得到真正的心安。若能藉此机会解开她的心结,未尝不是好事,就算不能尽如人意,至少不会留有遗憾。况且,有他在,宁府又有何人能欺负她?

“我陪你回去。”战龙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丝毫没有商量的意味。

宁风听后连忙拱手道:“大当家愿到府上做客,宁某自是求之不得。”说完又转向宁悦劝道:“小悦,大当家于你有大恩,而今初来京城,你当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宁悦擦干泪水,回道:“大哥说得是……”想起宁府的高墙深院,宁悦但觉艳阳无光,微风透骨。她悄然把身上披风拢紧,以抵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一行人穿过衙门外围观的人群,寻了一个安静之处等衙役将宁风的马牵来。宁雪见郁梅远远跟在她们身后,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怒火中烧,即刻将其招来狠狠嘲讽一番。末了,宁雪威吓其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把郁梅逼得跪地痛哭。宁悦从宁雪的话中得知,郁梅之所以肯道出实情乃是另有所图,而非一心想要替自己洗刷冤屈,这样一来,确有卖主求荣之嫌。然而,眼看自小便卖身到宁府做丫鬟、尽心尽力侍奉宁雪多年的郁梅因一念之差失去了栖身之所,宁悦心酸之余难免会有同情。就在宁悦黯然神伤之际,突然,半空中划过一道金光,紧接着,一团的白影冒失地撞入她的怀中,瞬间让她回过神来。

“咕咕,是你!”宁悦双手捧起咕咕圆滚滚的身体,不住地打量,欢欣的泪水在眼眶里翻滚。咕咕用嘴轻啄了一下宁悦的手,以示亲昵。几日不见,咕咕似乎长胖不少,雪白丰盈的羽毛泛着柔润光泽,足见它备受爱护。咕咕的到来犹如一阵温暖和煦的春风吹入了宁悦心底,使她的心萌发出盎然生机。枯竭的心泉随之涌出涓涓暖流,沉寂的心湖随之漾起了丝丝涟漪,这一切让宁悦幡然醒悟,自己还活着,而活着,又是那么的难能可贵。他没有忘记我的话……他对咕咕尚且这样好,又怎会当真要伤我的心?如今他贵为王爷,想必有许许多多的顾虑,既知他的绝情并非出于本意,我又何苦去深究其中缘由?倘若我的等待只会成为他的负累,惹他厌烦,那么,我何不就此作罢?难道非要能够开花结果的深情,又或是君心似我心,才值得世人去坚守一生?如能心系一人,时常思念,偶尔忆起往昔,细细回味,未尝不能此生无憾。想到这里,宁悦心中一片清明。

自打咕咕出现,战龙目光里的柔和不复存在,冷若冰霜的眼神里暗含戾气。影卫的口笛,纯金的项链,在白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战龙原以为宁雪今日在公堂上的无畏之举乃是归功于宁风的劝谕,然而,当他看见宁风惊慌失措地赶来时,便知自己想错了。此时再看咕咕身上所挂之物,还有藏身于树荫下的影卫队头领,他的心里就更加笃定:暗中护她救她之人,确是安瑞祺无误。嵘王爷身负通敌谋反之罪,论罪当诛,官府如仅凭其亲笔信函定案,恐怕难以令人信服。可是,若得尚书之女证实其上所言非虚,此事又另当别论。由此可见,宁雪的供词于破案而言至关重要。他费煞苦心替她讨回公道,却故作对她的生死不闻不问,看似要瞒她,却又留下信物,如此踌躇不定,着实让人看了不痛快。念及唯有咕咕才知道笑颜的住处,自己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它,因此,战龙转而把矛头指向头领。头领招架不住战龙锋锐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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