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遵命!”头领急忙应声跟上,心中甚为不解。

时隔一月余,宁府萧条萎靡之象有增无减,凝重沉寂之气蔓延至每一个角落。经历莫念聪登门拿人、兴师问罪的剧变后,宁府上下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如非必要,不肯多说半句,生怕稍有不慎被牵连其中,毕竟,那位铁面无情的莫大人对二夫人尚且不留情面,以他们卑贱之身又如何敢去招惹。安瑞祺受宁风所托照看宁府,闲暇时常会来宁府走动,因其性情谦和,待人宽厚,才智过人,深得家仆丫鬟信赖。下人们平日里或多或少会仰仗他的帮助,每遇困难,少不了请他出谋划策。然而,当他们眼见安瑞祺联同莫念聪一道为难郁梅,在二夫人被捕时袖手旁观,难免心寒。加之今晨一道圣旨传遍京城,如今城中无人不知他王爷之尊,今非昔比,岂是他们所能攀附。因此,如今再见安瑞祺,众人皆心有戚戚,不敢上前行礼搭话。察觉到家仆们脸色阴沉,如乌云罩顶,丫鬟们泪眼汪汪,欲言又止,安瑞祺心中甚是感概。他以一如既往温和的目光看向惶恐不安的人们,眼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众人见安瑞祺全然没有王爷高高在上的架势,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后又见管家跪在地上迎接,也纷纷跟随之跪下磕头问安。

“各位请起。尔等与我相识多年,行此大礼倒显得生分了。”说完安瑞祺亲自将管家扶起。

安瑞祺言辞恳切,着实让管家受宠若惊。管家愣了愣,怯生生地回道:“王爷……小人怎当得起……”

安瑞祺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径直往前走去,见状,家仆丫鬟们心头顾虑尽消,争先恐后冲上前去向安瑞祺哭诉近日苦况。头领正要挺身驱逐,却被安瑞祺以眼神阻止,只好垂手退后。心里嘟囔:主人心里亦苦,你们怎忍心再烦扰他!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似有说不完的悲戚,安瑞祺耐心听着,不时宽慰几句,直至管家出言责斥,众人一哄而散,他方能迈步离开。

一路畅行无阻,不消一会儿便来到宁雪所居住的别院。

芳桃遥遥望见安瑞祺的身影,双眼一红,后又想起其已贵为王爷,不知该如何行礼方为合适,一时手足无措,哽咽道:“王爷……民女……”

安瑞祺向她微微点头,笑道:“无需惊慌。芳桃,替我去把郁梅寻来。”

“可二小姐……”芳桃身体一颤,没有把话说完。自二夫人被捕,宁雪寝食难安,身体日渐虚弱,不愿见人,于是,宁镇海只派芳桃一人日夜不离照料宁雪。然而近日宁雪变得喜怒无常,芳桃为此遭了不少罪,此时在房门外徘徊,便是被宁雪赶出房间后无奈之举。

安瑞祺轻叹一声,说道:“我这便去看看她。”

芳桃把安瑞祺带进宁雪的房间里,见两人无其他吩咐,便匆匆离开去找郁梅。

分明是烈日当空之时,房间里却昏暗无光。在厚重的帘帐笼罩下,冷冷清清的华室再无白昼,黑夜的孤寂一点一滴地渗入人心,最终汇成绝望的深潭。

“身体好些了吗?”安瑞祺站在屏风外,温和地问道。

“如何能好……”宁雪心有郁结难舒,愠怒难平,语气中隐含敌意。

“宁雪,我知你心中所虑,今日来见你,是想要告诉你,你和段明的婚约不复存在,往后,你不必再为此事忧心。”深知宁雪对自己心存怨怼,为免她动气伤身,安瑞祺匆匆告辞。

“祺哥哥……我还能这样唤你吗?”隔着帷幔,宁雪细弱的声音幽幽飘来,转眼被一屋寂静所吞没,朦朦胧胧的,让人听得不真切。

“无论我是何身份,我还是从前的我。”安瑞祺停步,沉静地回道。

“祺哥哥可是要说,即便你成了王爷,也不会嫌弃小悦寒微之身?”宁雪咳了几声,语带凄怆地继续说道:“只可惜,她死罪难逃,试问你要如何和她相守一生?”

轻如丝线的话语瞬间化为锋利的冰棱,狠狠地刺入安瑞祺的心,不经意间触碰到深藏在他心底的伤痕。霎时,安瑞祺但觉胸口像被撕裂般剧痛,身体不由自主晃了一下,双眸里的光华顿失,余下无尽的黑暗。尽管并非如宁雪所说,她死罪难逃,可他和她确实无法相守一生。“莫大人明察秋毫,自会还她清白。”沉默半响,安瑞祺清冷地回道。

“眼下一无证据,二无证人,就算莫大人是再世青天,又能如何?祺哥哥何必自欺欺人。”宁雪嗤笑道。

“虽无证据,但有证人。”安瑞祺淡然一笑。

宁雪听出安瑞祺此言绝非虚张声势,心头狂跳不已,声音随之而颤抖。“不知祺哥哥所说的证人是何人?”

“郁梅。”安瑞祺平静地回道。

宁雪听后更是心焦,追问道:“郁梅对我忠心耿耿,又怎会为她开脱?”

“若我许她侧妃之位,她未必不肯如实相告。”说完,安瑞祺又是一笑,心中一片苦涩。

话音刚落,宁雪瘦弱的身躯连同被扯下的帷幔一并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宁雪!”安瑞祺快步上前,俯身搀扶,却被宁雪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放。

“你不能娶她……”宁雪含泪看着他,灼灼目光里暗潮汹涌。

安瑞祺顺势坐下,凝神不语,目光极其坚定。

半响,宁雪松开双手,破涕为笑。“祺哥哥,我真傻,竟信以为真。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你舍不得让小悦伤心,自然不会另娶他人,如此浅显的道理郁梅不会想不明白。”

安瑞祺垂眸,摇了摇头,轻声回道:“宁雪,我没有骗你。只要她在公堂上说出当日之事,我便会娶她,照顾她一辈子。”护国公的尊位、皇族的血统彻底断绝了他多年来的念想,自此,头风宿疾复发,锥心蚀骨之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使他不得片刻安宁。尽管如此,他一未声张,二未服药,暗自寄望这病痛能掩过萦绕于心挥之不去的悲痛。如今他不敢再去奢求些什么,只盼她能忘了他,好好活下去,为此,纵然要他以命相抵,他也在所不惜。命案不见转机,他无路可走,故而出此下策。成败就在明日,他不容事情有变。唯有许以妃位,方能免除郁梅后顾之忧。

闻言,宁雪怔然,全身僵直,面如死灰,泪光盈盈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生气。“你若肯娶我,我愿替小悦作证……比起郁梅,我的供词更能令人信服,不是吗?”宁雪伸出冰冷的双手,握住安瑞祺一手,低声呜咽道。

安瑞祺揉了揉眉头,面上浮现出些许无奈。“好好养病,大哥不日便会回来。”语毕,安瑞祺起身要走。

“你既能娶郁梅,为何不能娶我?”宁雪声嘶力竭地问道。难道除了她,这世上再无一人值得你放在心上?难道于你而言,只要不是她,谁成为你的妻子都无关紧要?你怎能娶郁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葬送自己的一生!

安瑞祺仰天一笑,回道:“宁雪,我的妃子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名分,一生荣华。如此一来,你嫁予我与嫁予段明何异?”

宁雪见安瑞祺神情冷峻,不禁失声哭道:“我想要陪在你身旁,仅此而已……”

“宁雪,你对我是何用心,我心里有数,此事莫要再提了。”说完,安瑞祺把芳桃叫进房来,然后便大步离去。

祺哥哥,你错了……你根本不懂我对你的心意……无妨,早晚你会明白,我能为你舍弃一切……目送安瑞祺远去,宁雪咬咬牙,暗暗下定了决心。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映红了漫天云霞,流光溢彩,瑰丽非凡。仰望辽阔的苍穹,眼看日光渐渐暗去,风吹云散,念及纵然倾尽一己之力,终究还是无力挽留这极美的光景,心中难免惆怅。

宁悦认罪画押后,莫知府一道令下,将二夫人释放回府。刚一下轿,二夫人便直奔宁雪的房间。事出突然,守在门外的丫鬟未及缓过神来,二夫人已然推门进入。不想来人竟是二夫人,芳桃既惊又喜,连忙行礼问安。迷蒙中听到“二夫人”三字,宁雪缓缓睁开双眼,侧过身去张望。泪水未干,眼前一片模糊,宁雪还没看清那人的面容,便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轻响,久违的温暖唤醒了她沉寂的心。积压在心头的委屈、悲痛、不甘、苦楚倾泻而出,激起千层巨浪,铺天盖地向她袭来。周遭的一切是如此虚幻,唯有身心的剧痛让她明白到,这并非南柯一梦。

“娘……娘……”宁雪悲喜交加,不停地叫唤着,生怕二夫人会再次离她而去。

二夫人抚着宁雪尖瘦的小脸,心痛不已。若不是老爷的愚忠,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所幸,总算等到了云开雾散之日。“雪儿,睡吧,娘在这里陪着你……”

想起命案悬而未决,宁雪眉头深锁,问道:“可是官府……”

二夫人莞尔一笑道:“她认罪了。”

二夫人静静地守在宁雪身旁,看她吃下粥,喝过药,方才离开。宁雪命人把帘帐撤去,然后独自一人躺在床上,透过半掩的木窗,出神地望着静谧的夜空。前所未有的平静凝成晶莹泪滴,无声无息地从她眼角滑落,沾湿了云锦被面。那一夜,宁雪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清晨,宁雪让芳桃侍候自己梳洗装扮后,便悄然出府,乘坐早已命人备好的轿子往知府府衙行去。到达时,知府府衙门前已聚集了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听闻这桩牵涉两位尚书大人、惊动当今圣上的命案即将尘埃落定,众人在等待之余,免不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让开!让开!”四个孔武有力的轿夫受命冲入哄闹的人群当中,一边叫嚷着一边往两边推搡,硬生生地挤开一条通道。十数百姓或被踩伤或被推倒,不禁怒火中烧,正欲发难,却见一个清丽的身影翩然而至,顿时怨气全消,独留满心惊叹。

“劳烦大人通传一声,关于段明命案,宁雪有事要禀。”

守门衙役认出她是宁府千金,不敢怠慢,当即应下。

公堂内,莫知府端坐于主位之上,神情严肃,不怒自威。其上高悬一古旧的御赐牌匾,金漆所写“正大光明”四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给肃穆的公堂平添一股浩然正气。主位之下,左右各设有一黒木案,刑部侍郎莫念聪和师爷各占一席。莫念聪身着朱红色官服,眼神明亮,眉宇之间隐隐透出凛然之气,消瘦的脸庞再不见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干练。他居高临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堂下所跪之人,深邃的双眸暗起波澜。自郁梅被传唤上堂已过半柱香时间,两位大人却始终不发一语,骇人的寂静让郁梅心神不宁,如芒在背,稍一抬头,便对上了莫念聪探究的目光。郁梅大惊失色,慌忙低下头,额上渗出一层薄汗。那目光之锐利,仿佛只消一瞬,便能洞悉一切。反观跪在她身旁的宁悦,衣衫单薄,冷得嘴唇发紫,然而眼神却极其平静,恍如身在局外。难道大哥所说的转机便是郁梅?

见郁梅方寸大乱,莫知府顺势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郁梅,你有何要说?”话音刚落,肃立在两旁的衙役们以刑杖击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郁梅被这声势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声音道:“民女……民女想起了命案当日之事……”

“大胆!命案发生后,本官多次传唤你来问话,你皆称不知情,莫不是有心欺瞒!”莫知府横眉怒目地瞪着郁梅斥责道。

闻言,郁梅连连磕头,呜咽道:“民女不敢……求大人明察……”

就在这时,守门衙役来报,宁雪求见。莫知府踌躇不定,看莫念聪回过头来微微点头,便遣人去传宁雪上堂。在衙役的带领下,宁雪缓缓步入公堂。只见她身姿纤细,颇有弱不禁风之态。一袭荷色丝绸曳地长裙随风轻扬,衬得略施粉黛的面容更加娇美动人。身上淡淡的香气随着她轻盈的步伐飘散开来,柔软了公堂内**的气息,佳人如画,气韵俱佳,甚是赏心悦目,可是,莫念聪却无心欣赏。因为,自宁雪出现的那一刻起,郁梅便开始簌簌发抖,脸色愈发惨白,眼看安瑞祺的苦心就要功亏一篑,试问莫念聪心里如何能不发愁?

“民女拜见大人。”宁雪一拂披在身上的锦裘,跪在宁悦和郁梅之间,低头之时,幽幽地看了郁梅一眼,织花袖口闪过一道微不可见冷光。

郁梅跟随宁雪十数载,自是懂得这眼神是何意味。不想二小姐为了拦我竟宁可玉石俱焚……以性命去换取荣华富贵,实在不值得……想到这里,她便再也不敢多说半句。于此时此地再见宁雪,宁悦心里既有震惊,更多的是伤感,转眼,她已是泪水盈盈。

莫知府定了定神,堆笑问道:“宁姑娘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莫念聪心知其父对宁镇海心存顾忌,断不敢为难宁雪,因此,顾不上僭越之失,蹙起眉,义正词严道:“宁雪,公堂之上,容不得你作假,你可要三思而后行才是!”

面对莫念聪疾言厉色,宁雪反倒更加从容。“谢大人提点,民女明白。”她转过头去看了看宁悦,意味不明地浅浅一笑,接着坚定地说道:“段明之死,与她无关,请大人明鉴!”

此言一出,当即引起哄堂哗然,就连莫念聪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讶,深吸了一口气。

莫知府连忙拍响惊堂木,止住混乱。他沉思许久,权衡利弊,终于拿定主意开口问道:“宁姑娘,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宁雪颔首回应,然后开始向众人一五一十地道出当日所见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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