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什么叫……时日不多了?

周新水,苏翠创始人,时年三十,过往履历如下。

22岁毕业于京大,入职科汀影业,两年后随上司跳槽至耀星影业,担任制作总监一职,26岁离职,与耀星副总的子侄谭子濯创办苏翠传媒。

苏翠成立后,先以少量资金购入脑洞剧本,短时间结束三部中短剧拍摄,以不输长剧的质感,碾压短剧的逻辑,以及密集又不尴尬的爽点,迅速抢占国内中短剧市场。

面临被大量模仿的困境时,苏翠果断放弃在中短剧市场深耕,转而向长剧进军,截至今日共播出两部长剧,一部无限流闯关类大爆,一部穿越落地古装升级流热播。

值得一提的是,苏翠所有上映剧集都有同一个第二编剧,红枫。

右上角是一张充满着时间感的照片,与昨天万凝雪展示给他的那张寸照一模一样。

唯独和红枫不像。

木哀梨放下文件夹,眼前却仍浮现着他手中拿着周新水资料的画面,他定睛一看,里面的资料只写到周新水的二十五岁。

他深闭着眼,努力想要看清资料上其他内容,眉心都蹙起,却像是开着车行驶在大雨夜的霓虹街道,雨刮器反复剐蹭,也只将五光十色擦成印象画。

似乎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捉不住,焦灼滋味在心里猎猎燃烧,他一时恼怒,赫然睁开了双目。

始终看不清的人就在眼前。

周新水迈上台阶,拨开医院门口的挡风门帘。

方才张医生所说,如果他能让你想起些什么,你可以试着和他多接触。

木哀梨抓起检查单,压低帽檐下了车,走进大厅,瞥见一个年轻男人,似乎身体不适,佝偻着背,他便也松下肩膀,作出体态不良的模样,隐匿进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他跟着周新水,看着他上楼,帮老人挂号,进皮肤科门诊,检查时摘了口罩,出来时一边调整口罩弹力绳一边走路,最后去药房排队。

差不多快到周新水时,木哀梨眯了眯眸,转身下楼。

……

周新水向导演告了假,理由是有些发炎,要去一趟医院。

导演关心了一番,便放他走了,说木哀梨明天也要去医院,左右拍不了。

“他病了?”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具体的,不清楚。”

或许是导演这一句,让他不受控地改变了驾驶终点,没去以往就诊的医院,反而在那家他回避了五年的医院前停下。

医院很嘈杂,一楼大厅是抽血区,没设座位,上百号人站着等。

二楼挂号和拿药,排他前面的老人不懂网上挂号,现场挂号又弄不明白机器,最后是他帮忙挂上号。

三楼是就诊间,他让医生开了点消炎药,缴了费便去拿药。

药房有五个窗口开放,但面对众多的病人,还是显得不够用,队伍排成长龙。

周新水心事重重,平时没事干就会看看剧本、看看报单,今天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最后还是刷起了微博。

别的东西怎么也入不了脑,从眼前过了就过了,白水一样什么也留不下,只有右脸时不时的灼痛异常清晰,最后他难以聚焦的视线虚虚落在自己主页上。

置顶是一条万赞博文。

啃口梨:我女儿先是我姐姐后来成了我妈妈。

不用点进去,他也能想起第一条热评。

-老婆两个字都日我脸上了还好意思女儿姐姐妈妈[翻白眼]

这条博文是木哀梨与国外合拍的电影上映后,角色大爆出圈时,他留下的一条评价。

木哀梨在电影里饰演一个傲慢毒舌的落魄旧贵族。

百年前他的家族来到南美洲,经过漫长的岁月,明智的抉择,精明的头脑,使他们成功跻身贵族阶级,然而时代变化剧烈,他们的贵族身份已经不再被新社会承认。

保持着旧社会习惯的他对一切极为挑剔,但资产日益消瘦,使他的刻薄变得幽默。

出圈的视频是他从一匹黑色温血马上下来,用牙齿咬着白色手套指尖,缓缓脱下手套,轻蔑地拒绝了主角:“我的确是同性恋,但不是你的兄弟。”

“I'm indeed a gay,but not your guy.”

他的存在为这部史诗带来许多恰到好处的冷幽默,又在冷幽默背后,埋藏着令人只是想想便觉得哀痛不已的悲剧。

而对方导演之所以邀请木哀梨,周新水猜测,与《换乘》拿到金狮奖后一次舆论危机离不开。

《换乘》当年先送去了金狮奖评审,一举拿下最佳男主和最佳配乐后,才在国内上映。

在这期间,被周新水退回的演员邵星阑无意间爆出木哀梨是极端LGBT主义者,他就是因此被剧组除名的。

尽管剧组发文解释了前因后果,还是有记者在马可波罗机场不要命地当面问木哀梨:

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演员如此苛刻毫不留情是否因为对方不支持LGBT?

保镖试图推开阻拦行进的记者,却被木哀梨拍了拍肩,随后,木哀梨主动夺过了贴着对方工作室名称的话筒,冷声反问:

“我对他留情,谁对观众留情?”

这一回应在国内反响剧烈,在国外也上了世界趋势。

不久后,木哀梨工作室便公开了木哀梨接下来的拍摄计划,其中就有那部商业片。

虽然这部片子在奖项上收获甚稀,但他的票房,给演员带来的知名度,无一不是近十年来名列前茅的存在。

药剂师敲了敲台面,提醒他回神扫码,周新水这才调出医保码取药。

海市医院拿药不给一次性口袋,他事先准备了布袋子,把药装好就往外走。

刚推开挡风门帘,便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传来,这味道他很熟悉,木哀梨爱抽这种烧喉的烟。

这烟味只是让他脚步略微一顿,真正让他调转方向的是一阵咳嗽声,压抑、克制的闷咳,声音不大,但周新水鬼使神差地往声音源头走了几步,一转弯,便看见木哀梨。

他心心念念的人正懒散地倚着医院侧面的白墙,双目轻合,低垂着头,肩颈线条宛如优雅的天鹅,长发柔顺地披在胸口,看起来宁九又费了不少时间帮他呵护这一头黑发,左手撑在墙上,指尖夹着细烟,烟丝一缕缕绕在他弓起的左腿间。

周新水下意识忧心道:“嗓子不舒服的话,就别抽烟了。”

等木哀梨头一动不动,只掀起眼皮侧睨着他,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补了句:“而且医院禁烟。”

“所以我在医院外面。”

周新水霎时不说话了,只有口罩褶皱动了动,看起来他似乎张了口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喉头迟钝地滚动,最后猛地沉下去,像是咽下了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

最后他只说了个“好”字,便抬腿要走。

木哀梨直起腰,“你尾随我。”

“怎么可能?!”周新水当即回身,声音没收住,吸引了好几个路人的目光。

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他立马摸了摸口罩,确保口罩还在脸上。

等别人都散去,他才心虚地解释:“我也是来看病的。”

尽管选择这个医院,的确与木哀梨有关,但尾随这个词也太严重了吧。

木哀梨拖长尾音“哦”一声,像是信服了,却又突然伸手,朝周新水手中的检查单子袭去。

周新水好险没能躲开,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木先生,你怎么能……”

“看来是心里有鬼了。那想必三年前在长寿村和两年前在阿根廷,也另有图谋吧。”

周新水登时难以置信:“我帮你,我帮了你,你却怀疑我?”

“不然怎么解释每次我遇险你都事先预料到一样突然出现?”

木哀梨咬着烟,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双手抱臂,似是对自己的揣测有百分百的把握。

“只是巧合而已,今天也一样。”

周新水一口咬定。

“那为什么又不告而别?”

木哀梨向他走来,桃花眼聚敛了神光,脊背直挺,头颅微仰,形成自上而下俯视的错感,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新水一寸寸扭动脖颈,回避了木哀梨的视线。

“我只是不想打扰你和你对象,也要让你怀疑吗?”

“我对象?”木哀梨凝神想了想,“约翰导演?”

周新水心说可不是吗,穿个海边大裤衩岔着腿坐在你床上。

“他对象确实在我们剧组,但不是我,是男一号,大导演怎么会把自己对象安排成男二号?难道红枫编剧连一个男主都不愿意安排给自己对象?”

木哀梨眉梢微挑,眸光带着几分不屑。

周新水:“怎么可能?我肯定什么都给他……那就是我误会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什么‘图谋’,木先生也误会了。”

“是吗。”

“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周新水有些急切了。

木哀梨露出一个终于等到这句话的浅笑,“把你的单子给我。”

他势必要把蒙在记忆上的那一层水雾抹干净,看清楚。

周新水往后一退,警惕道:“没什么好看的。”

木哀梨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目光锐利,几乎要把他看穿。

那目光太直白,直白到周新水想要视而不见都不能够,他仿佛被剥去了衣服,赤条条站在木哀梨面前,被施以三百六十度注目礼。

胸口积着一口郁气,他闷闷地想,为什么要表现得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明明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想起网上看到的一个梗,海王四处留情,最后撩到被自己甩过的前任身上。

木哀梨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越想越气愤,反正自己开药单子上只有些消炎药,看不出什么名堂,干脆说:“给你可以,你的单子也得给我。”

这样他就知道木哀梨哪里不舒服,给大家做爱心餐时可以对症准备点药食。

木哀梨却敛起眉,“不行。”

“为什么?你能看我的,我不能看你的。”

木哀梨随口说:“没什么好看的,反正医生说时日不多了。”

周新水瞳孔一缩,大步上前握住木哀梨的肩,“什么叫……时日不多了?”

他慌乱地用眼睛去检查木哀梨身上每一寸,没有明显外伤,那就是心脏的问题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超过了正常演员和编剧的界限而悻悻收手时,木哀梨已经了然地注视他数十秒。

“抱歉。”

周新水低下头,忽然一张白色的纸递到他眼前。

是木哀梨的病例。

既往病史中上写,病人幼年患房间隔缺损症,成年前完成闭合ASD手术;五年前遭遇车祸,后脑受创,轻微外伤,中度脑震荡,致顺行性记忆缺失,至今仍未恢复;心脏供血不足,致海马体缺血性损伤,车祸后两月内频繁出现暂时性完全遗忘症,经治疗已康复。

现病史只有短短一句,病人自述缺失记忆时常闪回。

手在颤抖,手骨明显地突出,手指下纸张已经出现了褶皱。

原来是……失忆了啊。

怎么会出车祸了,一点没听说过……

大脑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该庆幸并非木哀梨冷酷无情到把过去的情人忘得干干净净,还是悲痛木哀梨遭遇了车祸,本来脆弱的身体又历经一劫。

他呢喃着:“怎么会出车祸了?”

木哀梨拿走单子,轻飘飘说:“我醒来之后,警方帮我修复了手机,说里面有一条飞往大溪地的航班信息,推测我是赶着去机场,意外出了车祸。”

随着他的话慢慢飘出去,眼前只露了一双眼睛的男人果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随后如同生锈的轴承一样转动眼珠,脖颈更是生涩得似乎能听见嘎吱的声响,用了快一分钟,才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木哀梨:“看起来,应该是跟你有关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