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弄丢了他两次。

木哀梨,曾想过去大溪地?

周新水伏在洗手台上,血丝爬满了眼睛,面前是卸掉半身镜后未曾重新铺上瓷砖的墙壁,他像是看着镜子一样看着空荡的墙,不自觉摸着戴了口罩的脸。

他遍寻木哀梨不得时,寄希望于那一次旅程,认定如果还有一丝复合的希望,木哀梨一定会坐上那一趟航班。

木哀梨高傲,从不低头,顶多给他一个台阶。

木哀梨给过!

可他最后也没有再见到木哀梨,电影首映礼上又得知木哀梨去了周光赫那所学校进修,便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他们再无缘分。

现在却得知木哀梨也想去赶那趟航班,只是天公不作美。

周新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悲痛之声,脊背弯曲如同濒死的野兽僵硬蜷缩,腰再也直不起来。

木哀梨给过他机会,是他们缘分不够。

他踉跄着回到房间,找到泰迪熊娃娃,将它按在脸上,不停摁着发声器。

“真乖”的声音回旋在屋内。

然而,“真乖”的声音与木哀梨只有八成相似,周新水与过去的自己,更是连八成相似都不到。

如果当初他没有买那张机票就好了。

就算木哀梨没有回头的契机,与他重修旧好,但至少能够平安顺遂,也不会在五年后,为了记忆来接近他,接近一个早该放下的人。

如果没有失忆,五年的时间,再惊心动魄的爱情也冲刷地光滑无棱了,更何况本就是一段平淡的过去。

木哀梨说:“我失去的记忆弥足珍贵,那里面有我过去的一切,尤其是我多年演戏的所思所感,我希望你能够与我保持近距离,帮我恢复。”

……

他又向剧组告了两天假期,回到剧组前一晚,用鸡蛋滚了眼眶,第二天起来才得体一些。

剧组在隔壁省市,海市附近平坦得一望无际,往西走,一路到他们选定的地址,才进入山区,与剧本里小其所在的地方符合。

周新水从高铁出来,又开了两个小时车才赶到,刚走进人群,便一眼看到木哀梨手腕上的红绳。

那条打了许多疙瘩,因年岁长久已经出现磨损,颜色暗淡泛白的红绳手链。

两天前告别时,木哀梨表示周新水身上的红绳让他想起来一些东西,希望能把红绳给他。

周新水答应了。

木哀梨又说看见周新水也能让他想起一些东西,希望周新水在他面前多走动。

周新水沉默半晌,也答应了。

最后木哀梨说,如果能看见周新水的脸,他应该能想起来更多。

周新水拒绝了。

所以他仍然戴着口罩。

剧组里已经有人私下讨论,说他一个不上镜的幕后职业成天戴着口罩,很装。

周新水也只能充耳不闻,否则,难道要他解释,这口罩不是用来假装潇洒,而是遮羞?他还做不到那么坦然地面对。

木哀梨注意到他,投来一道轻轻的目光,周新水迅速转身,离开了片场。

跟组编剧的工作量并不大,每周固定一次剧本围读,每天开拍前给演员讲戏,偶尔改改飞页。

他回到遮阳伞下,单手捏着泰迪熊,试图借用看剧本这件事来分散注意力。

小其离开家后,一路流浪,借着乞讨时学会的动作、表情,继续乞讨,不过只讨吃食。

桥洞,公园长椅,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每个地方都能成为他的临时住所。

后来也有人给他钱,但不多,有警察找到他,他却解释自己只是出来玩玩。

他又流浪了五六年,走走停停,才来到这个落后,贫瘠,天生地养的村子。

一段又一段的文字从眼前流过,猛地一下周新水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翻了好几页,但一句话也没读进脑子。

他合上剧本,无力地捂住眼。

木哀梨是为了赶上那趟飞机,才出的车祸。

这个念头宛如在他耳边敲响的钟鸣,难以消散。

短暂的喜悦后,迅速袭来的是浓雾一般的自责,愧疚,他甚至想,木哀梨狠心一点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遭遇车祸,失忆,连自己过去多年积累起来的表演经验都忘了,最后不得不去国外进修表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木哀梨受了苦,他也没得到爱。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现在肯定是所有可能中最坏的结局。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木哀梨,一切都不如他所愿。

目光洒在地上,恍惚地飘起来,将四面八方收拢进来。

地很原始,荒了几年,剧组来了之后才有了人气,布满脚印,还有几根野草,似乎并不浓密,往远了看却是一大片绿,再往上是一山叠着一山。

宁谧之间,手机响起来。

是宁九的电话。

五年前他为了知道木哀梨的行踪,给很多人打过电话,包括宁九,但宁九也同其他人一样,怎么也不肯说。

昨天晚上,他又打了一次宁九的电话。

他想知道木哀梨出车祸后,有没有找过他。

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一周的木哀梨,究竟是真是假。

在得知木哀梨失忆前,他从未怀疑过,只以为那个可以触摸的木哀梨由他臆想而来。

可现在,他隐隐约约感受到那或许是真的。

昨天电话没通,今天回拨了过来。

周新水却紧张起来,生出几分畏惧,一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他才往外走,离开遮阳伞,在没人的地方按下接通的按钮。

“……宁九,是我,周新水。”

“周新水?”宁九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了许多,没那么尖锐,也不再咋咋呼呼。

“嗯,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宁九沉默了几秒,“跟哀梨有关?”

“对。”

“我猜也是。你问吧,能说我就说,不能说你也别追问我。”

周新水怕开门见山地问他不肯说,迂回地确定:“他出车祸的事情,你知道吗?”

宁九吐了口气,“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没等周新水继续,他便自顾自地说:“车祸的事情我也有责任,我也很愧疚,但这样的事谁能想到?我也……没法预料到。”

周新水眉峰一聚:“什么叫车祸的事你也有责任?”

宁九那边霎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哀梨没跟你说?”

“我只知道他是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

宁九似乎没想到周新水并不知道详细的前因后果,有些懊恼自己一上来就谢罪般忏悔起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收不回来。

他破罐子破摔道:“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不好,我就不该劝他低头,给你个台阶下,结果害得他遇到车祸,还失了忆……”

“你劝他什么?”

“……”

“你劝他低头?劝他去机场?为什么?你不是他的朋友吗,为什么要劝他低头,你不该站在他那边,视我如仇敌吗?”

“他是什么样的性格你不清楚吗,你怎么能劝他——”周新水喉头一梗,一字一顿,“劝他低头?”

当初宁九不接他电话,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气愤,宁九作为木哀梨的好朋友,与木哀梨同仇敌忾,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想到宁九竟然说是他劝木哀梨低头,而这件事,又间接导致了车祸的出现。

周新水感到匪夷所思,语气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我……”宁九仿佛一盘老旧的磁带,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了!哀梨他在我家喝了两天的酒,整整两天,没闭过眼,没吃过别的东西。”

“你以为我没开导过他,分了就分了,更何况还是他甩的你,我当然是这样说的,可是我怎么说,他都只是闷着喝酒,根本听不进去,我不急吗?”

“他都这样子了,我能怎么办,我不只能顺着他的心思劝他回去找你?你以为我愿意吗?”

周新水只是重复着:“你不该那样说……”

“我知道!我知道!”

宁九喊着。

“就是知道他是那种面子大过天的人,我才会劝他,不用低声下气求复合说自己错了,只用找个以前经常去的地方,见一面,就当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会去机场,还出了事!”

“他醒来之后连我也忘了,只记得见过我一次,要不是我趴在他耳边念个不停,他就要把我当陌生人了。”

宁九把愧疚和委屈一并吼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周新水,我也很难过!”

周新水的手骨比常人宽大许多,六七英寸的手机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小巧,此刻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怨恨与悔恨紧紧扼住,让人忧心那支手机会承受不住,分崩离析。

许久后,他只轻问一句:“车祸之后,他是不是来找过我?”

宁九情绪稍微平缓,没有回答。

“他找过我。”周新水笃定道。

“是,但是你没有把握住。”宁九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轻视,“修复好的手机打开有许多你的照片,他看了后从医院跑出去了,等再回来,他自己把照片删除了。”

“周新水,你弄丢了他两次,你怎么好意思怪我?”

仿佛有一只手抵在他的喉口,让他无法辩解。

那样真实的触感,那样数字的体温。

怎么会是假的。

“后来他失忆的情况有所好转,又问我,好像还有个人,但他记不清了。我说是沈玉书吧,他信了。”

“你根本不知道,在我家那两天,眼睛一点光泽都没有,头发也乱了,他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我不想他又陷进那种痛苦之中。”

周新水矗立在天地之间,什么也无法感知,像是失去了五感,只觉得自己坠入了某种浩瀚的绝望之中,那种无边无际的痛苦海啸般席卷而来,碾压着他的四肢百骸。

“你弄丢了他两次。”

他想,是因为自己向他坦白,告罪,他们已经分手。

以木哀梨的高傲,绝不会主动回来。

失去记忆的木哀梨在无意间走进自己的禁区,从他口中得知实情,自然会亲手纠正错误。

“他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我不想他又陷进那种痛苦之中。”

任周新水如何摇头,如何辩驳,也无法否认,木哀梨的确因他遭遇许多无需经历的苦楚。

“周新水。”

“周新水。”

“周新水!”

一滴水砸进混沌之中,一片白就此铺开,周新水眼前清明起来。

木哀梨手心坐着一只泰迪熊玩偶,眉心微蹙,声调步步抬高,终于将周新水的魂喊了回来。

方才他在遮阳伞下捡到这只泰迪熊,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意识到这应该是周新水遗落下的东西,在手里把玩片刻,想试试能不能再想起什么,忽然玩偶发出一声“真乖”。

他手一顿,陪同他的万凝雪讶异问:“这是你的声音吧?”

木哀梨思索一瞬,他对自己的声音却再熟悉不过,只听一遍就能察觉到不同。

“八成像。”

说完便听见周新水不停地质问为什么,骤然响起的颤声霎时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木哀梨让万凝雪先去其他地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近周新水。

周新水的视线先落在自己脸上,下一秒,钉在了他手心的泰迪熊上。

垂在腿边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寸,似乎想要拿回玩偶,但又被自己强行控制住。

木哀梨将他的克制尽收眼底,才说:“我以前也有一只泰迪熊玩偶。”

“不过要大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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