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君无辞立在阵眼中央, 魔发飞扬,玄衣拂动。

掐指捻诀间,脚下的阵法瞬间亮起了幽蓝的火焰。

在君无辞的控制下, 幽蓝光芒猛然变成无数丝线从寂照无间冲了出去, 钻入了万魔窟。

这无异于极其冒险的行为。

万魔窟, 聚集了无数魔物,其中更有不少以吞噬灵力和神识为生的强大魔物。

但君无辞却没有收回,他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操纵蓝光如针, 刺入万魔窟翻涌的浓浊。

无数沉沦的魔物闯入的异物惊醒,数个格外阴冷强大的气息立刻纠缠而上, 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 开始疯狂追逐吞噬。

一旦神识受损,自然会伤及己本体,

但蓝线却穿过层层叠叠的魔物, 越潜越深,执拗地向着更深处寻找。

可……没有没有……

没有熟悉气息。

连最模糊的碎片,最微弱的回应都没有。

阵法的光彻底熄了。

君无辞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找不到。

他一向淡漠的眼中闪过失控的急躁。

他抬手, 盖住眼,很快这股情绪就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花遥的魂魄应该不在万魔窟?

他换个招魂阵法就好。

他没去想别的,又或者是……不愿意去想而已。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凌厉的线,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快速画写, 脚底的阵法开始扭曲变化。

“师兄,师兄!”这时,萧韵嫣的声音隔着紧闭的门扉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君无辞手指的动作连一丝停滞都无,灵力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涌入房中。

他这才问道:“何事?”

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情绪。

感受着灵力的波动,萧韵嫣只感觉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猛地刺了一下。

师尊沉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无辞他在招魂,你去好生劝劝他。”

招魂,招谁的魂?

花遥吗?

萧韵嫣根本不愿意相信。

那花遥不过是一介卑微凡人,普通又平凡,那样的女子凡俗间一抓一大把。

师兄道心坚定,怎么可能做这等逆乱阴阳损坏道基之事?

要知道修士若介入阴阳循坏,那便是大逆不道,渡劫时会被天道处罚。

可此刻,隔着这道门,她清晰地感受到波动的灵力。

师尊说的是真的。

萧韵嫣的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一抹因愤怒而生的潮红,

‘荒谬’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烫,不过却被她生生咽下,只是柔声说道“师兄,我有事想与你聊聊。”

门扉却纹丝不动。

君无辞:“你被我禁足,为何此时出来?”

无数的灵力涌入,将萧韵嫣的发丝衣衫拂动。

这些涌动的灵力像是在她心口放了一把大火,烧得焦灼又坐立难安。

怎么会,怎么会……

师兄怎么会为了一个区区凡人女子冒险这般大不韪的事?

“师兄……我与你说完,便会回去禁足。”她说道“你开开门好不好?”

“回去。没解除禁足前不要再出来。”君无辞不容置疑地说道。

直觉告诉萧韵嫣,如果真的回去了,那就是输了。

她输给一个卑贱凡人,输给一个已的人。

不可能。

明明,师兄是她的未婚夫。

“那师兄可否告诉师妹,你在做什么?”她不肯退,反而问道。

屋子里没有回应。

“师兄,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无数人都要仰仗你,无数凡人都需要你的庇护……你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开开门好不好?”

而回答她的只有无动于衷的两个字。

“回去。”

冷冰冰的两个字终于让萧韵嫣的理智崩塌,她脱口而出地说道:“为一个死去的凡人女子,损耗至此,值得吗?落入万魔窟……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师兄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魂飞魄散……

君无辞呼吸猛地一窒,就连半空中画写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师兄……”

萧韵嫣还想说什么,却被猝然打断。

“回去。”

然后下一瞬,她就被一道灵力裹挟,强行送出了寂照殿。

她踉跄地在小径站稳,又心有不甘地向前冲了两步,想再去阻止君无辞,可眼角余光却看到小径两边盛开的昙花。

她盯着这些被强行没日没夜开放的花朵,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然后她就感受到磅礴灵力从不远处涌出,朝天地间疾驰而去。

萧韵嫣攥着手,慢慢地收回了脚尖。

盯着主殿的方向,她脸上倏地闪过一道快意。

找吧,找吧。

反正什么都找不到。

就算是修士掉入万魔窟都是九死一生,一个区区凡人,落下的瞬间肉身就会被生生撕扯,灵魂被吞噬,连渣都不会剩。

师兄一时的愧疚也没什么。

毕竟他若是真的无动于衷,那反而让人心冷。

没关系的,反正漫漫仙途,时间无尽。

很快,师兄就会将花遥抛之脑后。

只有她,才能站在师兄身边。

寝殿里,君无辞像是没有听到过萧韵嫣说的话一样,口中念咒神情如常。

灵力在万魔窟周围扩散,却还是没有花遥的魂魄。

说不定她的灵力碎片去了更远的地方。

君无辞闭着眼盘腿坐在阵法中,任由灵力扩散得越来越远。

可扩散百里,却依然没有她的魂魄。

两百里,三百里……灵力继续扩散,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力不从心,君无辞脸色越来越苍白,识海中的景象开始模糊。

可这里没有,哪里也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

最终,那扩散到极限的灵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倏地消散。

力彻底溃散的那一瞬,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猝然崩断。

君无辞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仿佛坠入虚空。他猛地睁开眼,单手撑在身侧才勉力维持住身形。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焦距,空茫茫地散着,脸色是一种耗尽了血色的苍白,连唇上都淡得没了痕迹。

胸腔里空荡荡的,一切都好像随着溃散的灵力一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倦意从神魂深处弥漫上来,那并不是剧烈的悲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麻木。

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抬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蜷了蜷。

花遥……魂飞魄散了吗?

一想到她落入万魔窟,会被魔物如何撕扯吞噬,就连魂魄都会经历生不如死。

君无辞瞳孔一颤,猛地垂下了眼眸。

浓睫挡住了他的神情,只有余光晦涩。

可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呢?

很快,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将光挡了大半。

下一瞬,他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万书阁内、

他站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之间,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丝毫迟疑,袍袖一卷,数十册与生死、魂魄、复生、逆命相关的古老典籍便从不同角落飞掠而来,悬浮在他身前。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无数深奥晦涩的文字与图谱飞速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指尖划过某行记载着“聚残灵以凝魄”的古纂,停顿一瞬,又迅速翻过。大多数方法苛刻至极,需要肉身尚存,或至少一魂一魄为引。他的目光越来越冷,翻动书页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

直到,他查阅到了一卷专门记载天地间至凶至险之地的《九幽录》。

他的动作顿了顿,才翻到万魔窟卷。

“万魔窟其下混沌秽浊,吞灵蚀魄,凡坠者,肉身顷刻化为血泥,魂魄未及离体,便遭万魔撕噬,灵光尽散,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这一瞬,周遭悬浮的其他典籍,如同失控般纷纷坠地。

君无辞维持着俯身阅卷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按在纸上的手指关节绷出森然的青白,力道之大,几乎要透过脆弱的纸张。

万书阁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步履无声,正是掌管此阁的玄微长老。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君无辞寂然僵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

玄微长老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虚虚拂过,那些散落的典籍便如有生命般自动归位,纷扬的尘埃也渐次平息。

只有君无辞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依旧停在他的手中。

“月华。”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自小便在阁中翻阅道藏,三千大道,十万玄机,你比谁都明白何谓‘生死乃最高界限’。”

“可其他人有轮回……她魂飞魄散,连以后都没有。”君无辞猝然抬眸,眼底情绪汹涌,像是有些无法遏制。

玄微长老轻叹了一声,“万事无法两全,而你做了对的事,无需……再责怪自己,心生执念,于你的大道无益。”

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几息后,他对玄微长老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玄衣拂地,广袖微动,修长的身影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渊。

“好好和她告个别吧,”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君无辞离去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背对着玄微长老,挺拔的背影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筋骨,那紧绷的肩线像是突然垮了。

告别?

他该……怎样和她告别?

该去哪里和她告别?

让她魂飞魄散的万魔窟吗?

君无辞喉头滞涩,立在光影交界处,许久未动。

最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现在了白玉京的街上。

“馄饨,馄饨……香喷喷的馄饨。”许嫂一边揉面一边吆喝了一嗓子。

君无辞站在拥挤的人潮里,明明是榴火七月,他却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

他的视线穿过蒸腾的白雾,穿过晃动的人影,笔直地落在最角落那张油渍斑斑的木桌上。

七夕那夜,他不止在乐春桥见过花遥,他在这里也见过她。

那时她低头吹着勺里滚烫的馄饨,杏色衣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软,嘴角噙着浅笑,听着对面陆清宴说话。

那时的她,是鲜活的,呼吸是热的,眼神含着光,就连她抱怨“醋放多了”的声音都是软糯的。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阵窒闷感的突然碾过君无辞的心口,他发现自己竟在这一瞬疼得不能呼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