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即便陆清宴给了许婶许多银子花都花不完, 但她却闲不下来,所以这馄饨摊要是一天不开张她还难受。

此时,支起的简陋木棚下, 摆了三四张矮桌, 坐着七八个食客, 棚内热气氤氲,混合着猪骨熬煮的汤香、葱花和猪油的咸香,嘈杂的说笑声与碗勺碰撞声交织, 织出一片浓烈的烟火。

君无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迈出那一步。

脚步穿过喧嚣的人潮,停在了那烟雾缭绕馄饨摊前, 等到他回神时, 已经撩袍坐在了角落黑漆漆的长凳上。

坐在了曾经花遥所在的对面。

“一碗馄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淡无波。

许婶正低头揉面,闻声抬头, 目光触及君无辞面容的刹那,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在这街市摆摊几十年,见过往仙人修士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周身笼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意与光华, 玄衣料子瞧不出质地,却仿佛将光都吸了进去,

她张着嘴,足足愣了好几息, 直到旁边锅里的水沸溢出来“滋啦”作响,才猛地回神,脸上堆起过于热切甚至有些慌乱的笑:“哎、哎, 好勒,馄饨马上就好!”

不止许婶,街边路过的女子,乃至棚内原本埋头吃喝的食客,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那些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好奇乃至一丝自惭形秽的怯意。有几个女子只顾着回头看他,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路人,引起小小的骚动和低呼。

而君无辞却像是丝毫听不到自己引起的这片细微嘈杂。

兀自端坐,一脸生人勿近的冷。

很快,许嫂将一只粗陶大碗,放在他面前说道:“客官,你的馄饨,小心烫!”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

许婶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转身,连忙去揉面了。

君无辞垂眸。

碗中中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馄饨。

他拿起竹筷,筷子在汤里停顿片刻,终于夹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调料的味道太重,不是他喜欢的味道,慢慢地咀嚼,咽下,却又夹起一颗。

他就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他并不喜欢的馄饨。

碗底空荡时,他放下筷子,慢慢抬眸,看向对面。

他像是又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对面那条空凳上,双手托着腮,杏眼弯弯的,里面漾着一点促狭的光。

“阿福……”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尾音拖得有点长,“你怎么一人吃完了,都不晓得给我留一些。”

她皱了皱鼻子,佯装生气,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子。

“罚你再给我买一碗。”

夕阳斜斜地落在她肩头,将那杏色染得愈发温软,连她耳畔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都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答话,神情鲜活,气息……仿佛触手可及。

好。

这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来来,许嫂子,煮碗馄饨,这天快黑了,吃了好回家!”

一个敞亮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砸碎了平静的水面。

君无辞神情一凝。

她的一切,都在这一声响亮的吆喝里,骤然扭曲溃散。

一切暖意骤然冻结,以至于君无辞神情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只有指节无意识地屈起,攥紧。

像是企图留住什么。

许婶拎着巾子走过来擦邻桌,见他碗底空了,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仙尊觉得我这馄饨味道如何?”她话头活络,也不等他答,一边麻利地收碗,一边自顾自说道“不怕你笑话,我家金宝也是修士,前些时带着几个同门朋友回来,那些仙长啊尝了都夸,说我这汤头滚出来的馄饨,吃起来……有家的味道。”

大嗓门的壮汉,问了声“许嫂子,我记得你说你老家不在此地?”

许婶笑了一声,偏头说道:“白衣坝,好多年没回去了,那毕竟是根,早晚得回去看看,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认得出来。”

壮汉憨笑着说道:“那肯定还是认得的,乡里乡亲这么多年,那位前几天总来帮忙的姑娘……”

“小花?”许婶立刻笑骂着截断“我跟你说,吴老二,你可别打小花的主意。

小花?

花遥。

君无辞的瞳孔骤然一颤,这一瞬的嘈杂声音都被拉远模糊,唯独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扎入他的心口。

“小花是多好的姑娘,长得又好看脾气也好,真要挑夫婿也轮不到你。 ”许婶快人快语地说道“得给她挑个真心实意疼她护她的,否则我可不答应。”

壮汉挠了挠脑袋“哈哈,我就随口说说……”

“算你识相。”许婶笑骂一声

壮汉吃了一口馄饨,问道:“不过今日怎地没有见她?”

许婶:“她回白衣坝,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不过她说了沿途会给我稍信。”

她已经死了。

不会再稍信回来。

君无辞唇瓣翕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许婶想了想又说道:“等过些时日我家金宝忙完,我就去看小花,顺道也会一趟白衣坝……毕竟是家。”

家。

“阿福……阿福,我们回家吧……”

回家。

回那个有歪脖子枣树,有吱呀木门,简陋却总被收拾得齐整的小院。

许婶不知道君无辞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回头时,只见桌子上摆着一大锭银子。

白玉京到白衣坝,对于花遥来说需要跋山涉水受尽疾风苦雨走上四个月的路程,于修士来说不过就半个时辰而已。

半空中,君无辞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被青山环抱绿水围绕的村子。

他在村口不远处停了下来,踩着青石板路朝记忆中破落的屋子走去,那个被花遥称为……家的地方。

路过村口的水井,她曾用荷叶喂水给他喝。

路过第三户人家的石墩时,他脚步未停,心尖瑟缩。

她总喜欢掏出一块饴糖,悄悄塞进那家人的小女儿手中,她曾笑眯眯地问他“阿福阿福……你喜欢女儿还是男孩?”

他走过老柳树,河水汤汤,第七颗柳树下,贴着河岸歪斜生长枝条垂得最低的那一棵,她总爱在这颗树下浆洗。

“阿福你看,那边……有个美女。”她忽然停下捶打的动作,湿漉漉的手指指向对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点恶作剧的雀跃:

话音刚落,她沾着冰凉河水的手掌已经飞快地舀起一捧,朝他脸上泼来。

那一瞬,他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偏转半分。他看着她因计谋即将得逞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绷不住的狡黠笑意,看着她扬起的手腕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

然后,那捧水,结结实实,全泼在了他脸上。

冰凉浸心。

君无辞的脚步狠狠一顿。

00“噗,阿福你怎么不转过去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举着还滴着水的手。

像一只闯祸的猫咪。

“冷。”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说道。

她果然立刻担心地跑了过来。

他搂住她的腰,用力一拉,她跌入他的怀抱里,他笑着将水滴蹭了她一脸“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在他怀里躲避着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手臂是如何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将她那带着笑意的微微颤抖的身子更牢地嵌进怀里,记得她发顶柔软的发丝蹭过他下巴的触感。记得那份毫无间隙的贴近所带来的暖意与充实。

而此刻,他独自站在寂静的河岸边,柳枝空拂。

没有躲闪的笑,没有染粉的脖颈,没有近在咫尺的带着甜香的呼吸。

君无辞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像是陷在暖和的记忆里出不来。

直到他被脚步声惊醒。

他才提步,沿着她曾带着他走过的路,一步步继续朝前走。

“阿福……快到家了,快到我们的家了!”

当他绕过最后一道土墙的拐角,终于看到了记忆中的院子。

小小的土院,角落堆着整齐的柴垛,晾衣绳上飘着洗净的粗布衣衫,窗台下她种的一小畦野姜花,在夏夜会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窗纸总是补了又补,透出油灯暖黄模糊的光晕。

“阿福,我们到家了喲。”

君无辞站在只到他肩膀的柴门外,颀长挺拔的身形如孤峰寒松,与周遭粗糙的凡尘气息格格不入。

像是仙家误闯凡尘。

暮光流连在他肩头发梢,都不敢留下暖意。

他无声无息屏了下呼吸,然后缓缓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刚触碰到柴门边缘。

“吱呀”一声,院里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花遥……

他心口猛地一颤,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死死盯向门内,那双总是淡漠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像是在期望会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不是她。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端着木盆,正要出来泼水。

妇人看见门口伫立的玄衣身影,也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短短一瞬,从天堂到地狱。

君无辞的目光扫过院内,才发现院子里熟悉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甚至窗台下他和她一起种下的那畦野姜花也没了。

所有属于花遥的,他的痕迹,全都被抹去了。

君无辞只觉不可遏制的怒意直冲喉头,下一瞬,他颀长的身影已出现在妇人面前。

“你是谁,为何在此?”

他的眼翻涌的杀意,吓得妇人踉跄退后,哆哆嗦嗦地摔倒在地。

“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这、这房子……是、是我家当家的……买、买来的……”妇人瘫坐在地,被他眼中骇人的冷意吓得魂飞魄散,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买来的?”君无辞不解地问道“她……她为何要卖?”

“不、不知道……只听说,听说那姑娘急用钱,好像为了去……去白玉京救她的夫君。”妇人哆哆嗦嗦,不敢有丝毫隐瞒“……所以价钱压得低,卖得急,连屋后薄田都一并卖了……好像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君无辞的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为了来找他,她把所有的珍而重之东西都卖了,一人一狗踏上了千里迢迢前路未卜的寻他之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千路路遥,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吃了多少苦?

她是如何鼓起勇气,踏入完全陌生人潮汹涌的驿道,如何在野兽可能出没的荒山野岭挨过一个个漆黑恐怖的夜晚?

她胆子那么小,这一路她要受多少惊恐多少害怕?

是不是每个夜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默默流泪?

终于,她带着那只唯一陪她的狗来到白玉京,她找到了他……而他却只想斩断和她的尘缘,还厌烦她因为一条狗的死而无理取闹,还对她的苦难袖手旁观,甚至没有救她……

她为他义无反顾孤注一掷,最后却落了个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有的结局。

他们都说他做得对,那花遥呢?

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花遥……

君无辞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退后一步,眼眶陡然红了。

原来,有些错,一旦铸成,便是穷尽九天十地,也再无法弥补。

有些人,一旦错过,便永生永世,再无相见。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10号上夹子,晚上11点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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