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的……东西呢?”过了许久, 君无辞缓缓问道,喉中若吞炭,每个字都像是从炭火中滚过。

“……都、都太久了……”妇人一对上那双发红的眼, 就本能地打了一哆嗦, 额头抵着地, 结结巴巴地解释道“那些旧家具……早就朽了,当、当柴烧了……旧被褥也、也烂得不成样子……只有、只有……”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灶房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竹筐。

君无辞的目光, 缓缓移了过去。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隔空一摄。

竹筐里几件压在最底的物件, 便轻轻飞落在他面前布满灰尘的地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 肩膀和袖肘处打着歪七扭八的补丁,还有一把……简陋的木梳,木质粗糙, 梳齿已稀疏,断了几根,梳齿缝隙里,残留着几根早已枯干失去色泽的纤细长发, 微微打着卷,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就是花遥留下的全部“东西”。

两件寒酸不堪的遗物, 被他拢在掌心,簌簌落下的灰尘沾了他一身。

像是明珠蒙尘……像是九天玄月跌入泥潭。

“用最快的速度搬走。”君无辞丢下一锭金子,没有再看妇人一眼,握着花遥的遗物, 转身,一步步朝大门走去。

“……你,你是阿福……?”

迟疑的声音, 从隔壁土墙后传来。

君无辞脚步猛地顿住。

王婶从自家院门后探出脑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和小心翼翼。

君无辞缓缓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

王婶忍不住头皮发麻。

“你……你是、你是阿福吗?”她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又问了句。

眼前男人通身的气度,还有那身即便沾了灰尘也难掩华贵的玄衣,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与这土墙柴扉鸡鸣狗吠的白衣坝像两个世界、

就像说书先生说的……不似凡尘客。

若不是那和阿福一样的脸,给王婶十个胆子也不敢多问。

可他不回答,气氛就像是瞬间入了寒冬腊月,冻得王婶瑟缩了一下,她赶紧说道:“对……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

也是,阿福虽然和这人长得一样。

但他是个瘸子,穷得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还得靠女人养,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仙人沾染上关系。

哎……就是也不知道阿瑶怎么样了?

“王婶。”

声音不高的两个字,甚至有些低哑,让王婶浑身一僵,一点一点地回头。

他一身玄衣站在原地,依旧高不可攀。

方才那一声“王婶”却瞬间拉近了距离。

王婶震惊后,激动地疾走几步,冲到院门边问道“你……你真的是阿福?”

这一次,君无辞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否认“阿福”这个称呼。

“你的腿好了,你也发达了……花遥那丫头呢?

君无辞抱着旧物的手微不可查地紧绷了一瞬。

王婶甚至下意识地朝他身后色张望了一下,仿佛下一刻,阿瑶那丫头就会从黑暗里走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王婶”。

没看到人,她再次看向君无辞时已经想到了缘由,她语气带着羡慕“也对,她都和你一起享福了,还回我们这白衣坝做什么,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为花遥感到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当初她救你回来,没少被人戳脊梁骨……都说她是个傻的,倒贴货,捡个来历不明的瘫子,把自己那点家底都掏空了……”

她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委屈。

君无辞怔了怔。

“她啊,就是心实,认准了就不回头……那丫头为了给你治病治腿,奔波忙碌,不容易,不容易噢。”王婶说着,感慨道“好在你如今发达了,可千万要对她好些,别再让她吃苦了哟……”

没有享福。

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一件破旧的补丁衣,一把秃齿的旧木梳。

“她一个孤女没爹没妈的……”王婶刚抬起头,却发现刚才还站在门外的阿福已经不见了?她目瞪口呆“这……这……这是见鬼了?”

她又朝院子外看了看,确实没看到人,她吓得赶紧将院门关了起来,等到落下门闩时,她动作顿了顿,猛地想起刚才阿福手上拿着的东西。

一间破烂落灰的衣裳,一把落齿的木梳……

如今的阿福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却还拿着那些破烂东西,难道那是……

王婶倏地瞪大了眼。

难道阿瑶那丫头出事了?

君无辞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洁尘咒,直到将那套葛布衣裳干净如新。

他坐了许久,面色早已平静,又恢复了曾经的淡漠冷清,仿佛一切都已放下,他已经走了出来。

如玉节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破旧的衣服叠好,收了芥子袋,然后……他去了一趟万书阁。

就在他埋首手中的书籍时,身后响起了一声叹息。

“月华,你还是不肯放弃?”玄微长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嗯。”君无辞没有回头。

玄微长老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卷《溯灵牵机秘录》上,幽光映着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你手中此法,名为‘溯因牵魄’,是其中最霸道的一种。它不问痕迹深浅,强行以因果为线,以旧物为饵,向虚无中垂钓。钓得到,或许是一线生机;钓不到……” 老人缓缓摇头“反噬亦是最烈,恐伤及你自身的神魂与道基,值得吗?”

君无辞:“没有值不值得,我只是必须得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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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长老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追问道:“寻到以后呢?”

君无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薄唇微启,斩钉截铁地说道:“复活她。”

他要再见到她。

她认为他是阿福,他便是阿福。

阿福承诺她的他都会一一做到。

老人望着他,想起了寂照无间没日没夜被强行盛发的昙花,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君无辞自小修行,天赋之高前所未见,心思澄明,悟性绝伦,于剑道术法一途,进境一日千里,令整个修真界震动。

唯阵法一道,他向来涉猎不深。并非不能,而是不愿。阵法讲究机巧、算计、借势、循规,需的是静心推演与漫长积累,与他追求极致的锋锐。

然而此刻,他盘膝坐在以灵石粉末精心勾勒出的阵图核心,指尖灵光吞吐,时明时暗,时急时缓,他不擅此道,进展极慢,挫折不断。

可他没有停下。

一次失败,便重新再来。

灵力反噬带来的痛楚,被他全然忽略。

不擅长,便学到擅长。

找不到路,便劈出一条路。

将近一个时辰后,阵法终于大成。

暗绿色的光芒在静室地面无声流转,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轨迹。

君无辞立于阵眼,脸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沉静得骇人。

他摊开掌心。

一枚素白玉环静静躺在那里。

他垂眼摩挲着。

冰凉浸人,早已没了她的温度。

君无辞阖目,指节收紧,任由玉环棱角硌入掌心。

几息后,他睁开眼,玉环才缓缓飞向阵法之中。

他掐指念诀开始催动阵法,磅礴灵力如顷刻引入脚下阵法。

起初,毫无反应。

玉环静静地飘在空中,像是与他阵法流转的幽光隔着厚壁,无法被感知。

君无辞不管不顾,继续输入灵力,以最强悍的方式催动玉环。

哪怕是这天地间只有一丝残余的魂魄,他也能找到她。

可是即便如此,玉环却还是没有一丝的反应。

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他再次强行催动,额角青筋隐现,唇色褪尽,唯有眼中的黑色越发浓郁,像是不甘心的执着。

可……还是没反应。

反噬之力如尖刀刮过神魂,他身形微晃,一丝猩红的鲜血溢出唇瓣。

天地间就真的再也没有她的痕迹了吗?

他,不接受。

君无辞缓缓抬起手,狠狠擦了擦唇角地鲜血,他的眼中没有失望亦没有多少波澜,黑漆漆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忍过神魂欲碎的剧痛,皱着眉,右手并指,毫不犹豫刺入左胸。

指尖破开皮肉,抵进骨隙,精准剜向心脉根源。

动作稳冷狠,没有一丝的犹豫,带着近乎残忍的漠然。

一缕红色的血,自心口渗出。

他脸色霎时苍白,气息骤弱,却将指尖引向悬停的玉环。

鲜血化成无数飞丝将素白的玉环包裹缠绕。

君无辞的脸色因失血而更加惨白,身形微晃,却站得笔直,像是山巅的青松,无论如何也不肯摧折一分。

他紧紧盯着玉环,这一次,脸上闪过了一丝少有的紧张。

如果……这一次还是找不到她的魂魄。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不愿意再想下去。

很快,他睁开眼。

被血染红的唇瓣格外鲜艳。

既然天地敢无痕,那他便以心血迫之。

他眼神决绝坚韧地掐指捻诀,催动阵法疯狂运转,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以我之血,溯你之痕。”

翠绿的玉环却还是毫无反应。

君无辞抿了抿唇,再次逼出心头血催动。

可……还是没有反应。

他像是不相信一般,一遍遍念动咒语,深邃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环,像是生怕错过。

可还是没有反应。

真的……找不回来了啊?

他的瞳孔颤了颤。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此法彻底无望的刹那,空中的玉环,极轻极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紧接着,竟开始自行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光泽,在凝固的空气里,异常缓慢地开始……旋转。

君无辞死水般的眼神倏地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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