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怎么了?”沈念也发现了花遥的僵硬, 问道。

花遥倏地攥紧了手,笑道“没……没什么。”

她朝后退了两步,踩到了精心挑选的野花上。

沈念看着地上那几朵被踩烂的野花, 抬起头, 再次看向她。

无声的询问让花遥心口一惊。

她下意识地不想和这双眼睛对视, 赶紧弯腰,一边捡花一边说道:“师尊,我明日再给您摘新的。”

沈念看着她, 几息后才说了一个“好。”

落在头顶的声音如冷水般,兜头浇下。

花遥只觉得浑身发凉, 从心到身体都凉透了。

无论她走到何处, 都逃不过君无辞的手掌心,他就如一座五指山,她以为得到了自由, 却不过是他施舍给她的短暂喘息而已。

这一瞬,花遥绝望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可凭什么,她的一生要被他这样玩弄在玩弄鼓掌之间?

凭什么呢?

一股冲顶的愤怒让花遥心脏都止不住地颤抖。

可她只有低着头,死死抿着唇, 压下这股怒意。

因为她还要下山,还要炼丹, 还要去找金宝哥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撕破脸。

花遥背过去插花时,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师尊,你喜欢黄色的花吗?”直到转过身时, 脸上已经扬起了笑容“灵草园开了好些黄色的花,明日我多摘些过来。”

沈念盯着她脸上的笑,隔了好几息说道“你过来。”

“怎么了师尊。”花遥抗拒得很, 但……还是笑着凑了过去。

离得近了,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酒香。

这个酒香入喉会变成体香,几日才会消散。花遥一想到接下来好几天都要反复承受师尊是君无辞这件事,心情跌落得更低了。

“这是乾坤袋。”沈念摊开手,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如今炼气一层,能用了,虽然装不了多少东西但也方便些。”

花遥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可那温和里却有着迫人的阴翳。

像一把藏匿在暗处锋利长剑。

只要一不注意便会被割开喉咙。

花遥伸出手,接过那只锦囊。

沈念又从取出几道符箓,递过来“这是护身符,遇到危险时灵力灌进去,能挡结丹修士全力一击。这是遁地符,捏碎就能遁地。这是止血符,外伤贴上就好。”

他一一道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今日的功课。花遥看着那些符箓,看着他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

“谢谢师尊。”她的声音很轻,一时又觉得五味杂陈。

沈念看着她把东西收好,吩咐道:“去打坐吧。”

一早上,花遥都有些心不在焉。

沈念自然也发现了,睨了她一眼“今日思绪为何如此驳杂?”

“我……”她心口一惊,赶紧说道“下午要下山一趟,一想到可以出去玩,就……就有些静不下心来。”

沈念折回倒是信了她的话,唇边都勾起了一抹淡笑。

看着他脸上的笑,想起他对她的悉心教导,花遥觉得自己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相信眼前人是君无辞,一半不相信。

很快她便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溜了。

身后,君无辞的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花遥越走越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喜欢的师尊是君无辞这件事让花遥对寂照无间最后一丝不舍也消失了,下午她便拿出哨子,准备下山去买药。

普通的幻梦丹好做,但……她要做的是升级版,至少还要试验几次。

只是这紫霄仙宫有护山大阵,她连个弟子腰牌都没有,怎么出去啊?

她吹响了哨子,决定先坐灵鹤试试。

哨子无声,花遥瞪大眼睛盯着天空。

没想到几息后,一只灵鹤真的划破云层落到了她的身边。

花遥惊喜地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跨上去“能不能带我去白玉京呀。”

她得先到处晃晃,不能让君无辞起疑。

下一瞬,灵鹤展开翅膀,轻轻一纵,便飞上了天。灵鹤飞过寂照无间,飞过松华峰的药庐。

晨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低着头,看着那些殿宇越来越小,心间激荡,闭着眼生怕自己掉下去了。

很快,灵鹤的翅膀划开淡金色的护山结界,花遥一愣,回过头紫霄仙宫已经越来越远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紫霄仙宫的护山大阵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所以灵鹤身上有君无辞的印记,就算她飞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她找出来。

这一刻,一股窒息的冰冷感从心底里攀升,扼住了喉头。

“你是说……花遥坐着师兄的灵鹤出去了?”正在打坐的萧韵嫣猛地睁开眼,周身流转的灵气骤然一滞。她偏过头,盯着跪在门口的弟子,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那只灵鹤她知道,是师兄养了多年的,从不借人。

她曾经央着想要骑一骑,师兄却舍不得。

半晌后,她冷笑了一声,“她一个人?”

“是。”弟子低着头,不敢看她,“守山的弟子说,只看见花遥姑娘骑着仙尊的灵鹤出去,仙尊没有同行。”

“滚下去!”

见她心情不好,站在一旁的姚新雅大气都不敢出。

萧韵嫣“去派人跟着她,将她的一切行程报给我。”

花遥在白玉京转了一下午。她从东街走到西街,又从西街绕回南门。那些铺子还是老样子,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话本子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她走累了,终于还是走到了东街,街边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出一片阴凉,只是树下那个茶摊不见了,独眼六爷也不知去了哪里。

许婶的馄饨摊就在前面,馄饨摊早没了,换做了一家卖面食的摊子。

花遥点了一碗面条,吃了几口便觉索然无味,没有许婶做的馄饨好吃。

不知道如今许婶在哪,有没有和金宝哥哥在一起。

她想了想,离开前去糕点铺子买了两种不同的糕点。

一份给君无辞,一份给她的好‘师尊’。

回去时,花遥第一时间就将糕点送给了君无辞。

对于她能回来,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似乎她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怕自己露馅,慢慢地青玉殿她也去得少了许多。

偶尔她会下山到处闲逛,有时候是白玉京,有时候是修士聚集的坊市。

当她将梦灵草买回来的第二天,沈念跟她说要下山一趟。

过了一夜,花遥故意去敲君无辞的房门,对方许久没开。

至此她终于无比确定,两人是同一人。

她抿着唇,第二日又去了一趟坊市,然而这次有岁鹤跟着。

看来君无辞自始至终都不放心她。

花遥冷笑着,扯了个借口将岁鹤打发了去买吃食,自己闪身进了一家卖灵器的门面。

门面不大,藏在两条街的夹缝里,她找了很久,里面比外面大得多,光线昏暗,几盏长明灯悬在半空,照出一排排陈列着各色法器的架子。掌柜的是个中年女修,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腰间那只乾坤袋上,看了几息。

“屏蔽气息?”掌掌柜的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檀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扣,通体莹白,只有指甲盖大小。

“遮天扣。戴上它,元婴修士也感知不到你的气息。”掌柜的说道“但每日只能使用一个时辰。”

花遥花光了灵石,甚至将沈念赠送的几枚符箓都抵上,才终于买到了遮天扣。

白天有岁鹤跟着,她不方便,但晚上寂照无间没人,她开始着手炼丹。

她倒是想趁着君无辞不在的时候跑路,结果……晚上她发现根本走不出去寂照无间。

简直是跟防贼似的。

至此她无比清楚,想要逃出去只有等青天白日,而且还要君无辞在寂照无间时才可以。

而另一边,君无辞到达了万枯岭外围,他收到消息,凌云阁的几人到了这里便失去了踪迹。

这片山脉方圆百里,山是灰的,石头是灰的,连天上的云飘到这里都变成灰的。没有鸟鸣,没有兽吼,只有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喘息。

华阳子站在山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身后,孙昀奕正在给高嵩包扎伤口,楚天通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他们已经在这里困许久。

即便他们已辟谷,不需要吃东西,可灵力在一点一点流失。

这山里有禁制,不是那种会杀人的禁制,是温水煮青蛙,你感觉不到它在消磨你,等你感觉到了,已经走不出去了。

“今夜我们好好休息,明日一起再去北面探探。”华阳子说道。

“根本找不到路。”楚天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看向洞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那个颜色,和他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斗转星移,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冻得他快要忘了自己在这里困了多久。

“师尊……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孙昀奕也绝望地说道。

华阳子没有说话。他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山脉。他们试过所有办法。往东走,会绕回来;往西走,也会绕回来;往南往北,都是一样。

“不要说些丧气话。”高嵩出声说道“小师弟知道我们在此,只要我们再出不去,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对啊还有小师弟,”几人看到了希望。

也就是此时,突然‘轰’的一声,整座山脉忽然开始颤抖,大到整座山都在发抖,大到那些灰蒙蒙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湛蓝的天。清虚子猛地抬起头,看着那道裂口。裂口在扩大,不是被撕开,是被碾碎。那层困了的禁制,像蛋壳一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砸开。

“轰”又一声。山石崩裂,地面塌陷,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被震得四散飞溅。

楚天通被震得往后退了几步,死死抓住旁边的石头才没摔倒。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口越来越大,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越来越碎,看着那些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路,在裂口下面像蛛网一样崩断。

几人赶紧从洞中飞了出去。

“轰” 的一声,一道玄色身影踏碎虚空出现在崩裂的天幕正中央。

众人猛地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踏碎虚空朝众人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便塌陷一片,那塌陷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轰鸣都让人心悸。

那困了几人的阵法他的脚下碎裂成齑粉,

他停在半空,衣袂飘飞,青丝浮动,看向脚下狼狈的众人,半垂的眼眸如神祇垂眸。

君无辞!

几人脸色一变。

小筑轩。

姚新雅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她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小姐……探子来报,说……月华仙尊先一步找到了凌云阁的众人,此时正押送这些人回紫霄仙宫。”

萧韵嫣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姚新雅。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像是忽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找到了?”

“是。”姚新雅不敢看她“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仙尊已经把人带走了。”

萧韵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茶。茶汤映着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这些废物”她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凌云阁的人全都师兄带走了?”

“除了……陆清宴和小师妹宁希音。”姚新雅赶紧低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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