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番外(顾政南)

顾政南第一次在周家的商业宴会上重新见到周瑞安时。

那人二十四岁,穿着合体的西装,跟在周建国身边,笑容得体,眼神却有些游离,像只不知该往哪里飞的小鸟。

只一眼,顾政南就认出了他。

虽然眉眼长开了,身量拔高了,那股被娇养的矜贵气质里也掺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是迷茫,或许是叛逆。

但那双眼睛没变。

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又隐隐透出倔强。

和他记忆里那个软乎乎、会仰着脸叫他“政南哥哥”、眼睛里只盛得下他一个人的小团子,一模一样。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几拍,随即是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

惊喜,怀念,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他回来了,他的安宝长大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周瑞安身边站着一个清秀的男人。

周建国略带尴尬地介绍:“这是阮秋,瑞安的……朋友。”

朋友。

顾政南敏锐地捕捉到周建国语气里的勉强。

也看到了周瑞安在听到这个介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和阮秋瞬间僵硬的笑容。

不是普通朋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悄然爬上心头。

他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与周建国寒暄,与周瑞安握手。

当他的手握住那只温热修长的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叔叔好。”

周瑞安乖巧地叫他,声音清朗,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顾叔叔。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

是啊,在周瑞安的记忆里,他大概只是个父辈的合作伙伴,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长辈。

宴会上,顾政南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周瑞安。

看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宾客,看他不时看向阮秋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依赖,也带着一丝疲惫。

顾政南后来让人去查了阮秋。

艺术系学生,家境普通,母亲重病,和周瑞安在一起三年。

资料很干净,但顾政南凭着多年在商场上看人的直觉,总觉得那个年轻人眼底藏着些什么。

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世故,或者说,算计。

他的安宝,看人的眼光似乎不怎么样。

这个认知让顾政南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力。

他能做什么?

以“顾叔叔”的身份去提醒周瑞安,你男朋友可能有问题?

这太可笑了。

他只能远远看着。

酒吧外的偶遇,并非完全偶然。

顾政南那天确实在附近谈事,结束后路过那家酒吧,鬼使神差地让司机放慢了车速。

然后他就看到了周瑞安一个人,脚步虚浮,眼眶发红,浑身都散发出颓丧的气息。

和阮秋分手了?

这个猜测让顾政南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让司机把车停下,静静地看着周瑞安走进酒吧。

看着他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着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像个被雨淋湿了羽毛、无处可去的小鸟。

顾政南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看到那个服务生鬼鬼祟祟地靠近周瑞安,手里攥着可疑的东西。

他不再犹豫,下车走了进去。

看着周瑞安醉得不省人事、蜷缩在床上的样子,顾政南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最终却只是替他掖好了被角,关上了门。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远远看着。

接近周瑞安需要策略。

太急会吓跑他,太缓又怕放跑了他。

总之,就是怕他跑。

顾政南选择了迂回却有效的方式,从他的事业入手。

他知道周瑞安开画廊,知道周瑞安在艺术上有天赋却缺乏商业运作,更知道周瑞安内心渴望得到认可,尤其是来自家庭的认可。

于是他去了画廊,以一个纯粹欣赏艺术、也愿意提供帮助的“长辈”身份。

他买画,和他谈论艺术,引荐人脉。

他做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欣赏和支持,又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让周瑞安感到被冒犯或压力。

他看着周瑞安从一开始的戒备疏离,到渐渐放松,再到眼中重新燃起对事业的热忱和信心。

那种成就感,甚至胜过他拿下任何一单大生意。

他也在观察,观察周瑞安和阮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瑞安很少主动提,但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提及过去时的沉默,让顾政南明白,那段感情带来的伤害远比表面更深。

阮秋的几次纠缠,顾政南都看在眼里。

那个年轻人的偏执和疯狂逐渐显露,让顾政南警惕。

他暗中派人留意阮秋的动向,同时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对周瑞安的保护。

家宴上阮秋的闹场,私房菜馆走廊的对峙,都让顾政南看到了周瑞安的成长。

他的小鸟正在努力挣脱过去的枷锁,虽然过程痛苦,但眼神却越来越自由。

顾政南没有过多干预,只是在周瑞安需要的时候,给予他支持。

他让周瑞安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当周瑞安终于主动拥抱他时,顾政南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到了。

窗户纸需要有人来捅破,而他不介意做那个主动的人。

当然,他给了周瑞安选择的权利,去居酒屋谈谈,或者退回原点。

他很高兴周瑞安选择了前者。

更高兴的是,周瑞安在那一刻展现出的主动和勇气。

那个吻,虽然生涩,却宣告了周瑞安的心意。

他的小鸟,终于飞回了掌心。

同居的日子是顾政南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温馨踏实。

每天醒来能看到周瑞安安静的睡颜,晚上回家有人等着一起吃饭,工作间隙收到对方分享的日常琐碎……

他喜欢看周瑞安在公寓里添加属于他自己的印记,喜欢周瑞安偶尔的孩子气和撒娇,更喜欢周瑞安在专业领域展露的锋芒和自信。

他的安宝,正在成长,变得越来越耀眼。

顾政南几乎要以为,幸福就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机场那次毫无预兆的心悸。

那种心脏被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的恐慌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下飞机,找人。

当得知周瑞安可能被绑架时,无边的恐惧和暴怒几乎将他吞噬。

他不敢想象周瑞安会遭遇什么,更不敢想象如果失去他……

在废弃工厂找到周瑞安的那一刻,看到阮秋的刀锋贴近他脖颈的瞬间,顾政南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抱住昏迷的周瑞安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后怕,让他手臂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不敢去想那个“如果”。

冥冥之中,他注定要守护这个人。

周建国说,他是周瑞安的“生门”,顾政南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但他更愿意相信,是他自己的选择和坚持,让他成为了周瑞安的避风港。

什么八字相合,什么命格护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在周瑞安需要的时候,他出现了。

在周瑞安迷茫的时候,他引导了。

在周瑞安危险的时候,他赶到了。

而周瑞安,也选择了他。

这就够了。

周瑞安出院后,有段时间夜里会做噩梦,总是梦见被绑住、喘不过气的场景。

每到这时,顾政南就会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轻抚他的后背,低声安抚。

“没事了,安宝,我在这里,没事了。”

周瑞安会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蹭着他的颈窝,小声说:“顾叔叔,你别走。”

“不走。”顾政南吻他的发顶,“永远不走。”

后来,周瑞安不再做噩梦了。

他开始热衷于探索顾政南的公寓,美其名曰“加深家庭归属感”。

于是,书房里多了周瑞安乱堆的艺术书籍和随手画的草稿。

阳台上多了他心血来潮养的的花花草草,但通常是顾政南在照顾。

客厅的墙上挂上了他们一起拍的大头照。

顾政南纵容着这一切,甚至乐在其中。

他喜欢家里充满两个人的气息,喜欢周瑞安留下的每一个混乱痕迹。

这让他觉得,这里真正成了一个“家”。

某个周日的午后,阳光很好。

周瑞安趴在客厅地毯上翻看一本画册,顾政南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处理邮件。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和咖啡的香气。

周瑞安忽然抬起头,看向顾政南,眼睛亮晶晶的:“顾叔叔。”

“嗯?”

“我们养只猫吧?或者狗?”周瑞安兴致勃勃地提议,“家里好像还缺点什么。”

顾政南从电脑屏幕后抬起眼,看着周瑞安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和期待的眼神,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你喜欢就好。”

周瑞安立刻开心地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顾叔叔你最好了!”

顾政南失笑,放下电脑,将人搂进怀里。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顾政南想,他这一生,经历过家族倾轧,商海沉浮,见识过人心诡谲,世态炎凉。

他曾以为,权力和财富是衡量一切的标尺。

直到这只失而复得的小鸟,跌跌撞撞飞回他的生命里。

他用最纯粹的爱和依赖,为他筑起了一个名叫“家”的巢。

他终于明白,原来他跋涉半生,穿越时光,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的小鸟,安然归巢。

而他,甘愿做那棵供他栖息的树。

直到生命终结,死亡才能将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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