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鬼魂也有春天1

【谢南康(攻)×苏瞳(受)】

【鬼攻人受】

……

信纸是谢南康常用的那种,米白色,质地厚实,边缘印着极淡的竹叶暗纹。

谢微认得,那是他去意大利拍戏时带回来的。

谢南康说喜欢它摸起来像初雪,于是谢微每次去欧洲都会捎几盒。

现在这页初雪上,是他看了二十年的字迹。

因为握笔不稳而微微颤抖,却仍保持着风骨。

【谢微】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谢微站在谢南康的书房里,窗外是罕见的鹅毛大雪。

他刚从戛纳飞回来,行李箱还立在玄关,风尘仆仆,怀里揣着准备补送的生日礼物。

他原本计划好了一切。

先回家放行李,然后去谢南康最爱的蛋糕店取提前订好的栗子蛋糕。

晚上等谢南康从复健中心回来,补过那个因为自己缺席而迟了三天的生日。

他甚至想好了要说什么:“抱歉,颁奖礼实在推不掉,但你看,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以后每年生日,我都在。”

因为迟到过太多次,那套说辞他都烂熟于心。

可现实是,他推开书房门时,谢南康常坐的那张轮椅空着。

书桌上放着这封信,没有署名,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墓碑。

【此时你还会记得我吗?】

谢微指尖发凉,继续往下看。

【下雪天你还会想起我们一起堆过的雪人吗?】

记忆猝不及防地撞进来。

七岁那年的初雪,谢南康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轮椅里看谢微笨拙地滚雪球。

谢微那时刚被接到谢家三个月,瘦得像根竹竿,冻得手指通红也不敢停,因为谢夫人说“南康喜欢看雪”。

堆到一半,谢南康忽然小声说:“好冷啊,给它围条围巾吧。”

谢微愣了愣,下意识想脱自己的,可他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没有围巾。

谢南康却慢慢解下了自己颈间那条羊绒围巾,奶白色的,柔软得像云。

他递过来:“用这个吧。”

“你会冷。”谢微不敢接。

“那你快点堆完。”谢南康笑了,苍白的脸在雪光里泛起淡淡的血色。

“堆好了,我们一起跟它合影。”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摆在谢南康床头,两个孩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立着一个围着羊绒围巾的雪人。

谢微在照片里拘谨地抿着嘴,谢南康却笑得很开心。

那是谢微记忆中,谢南康为数不多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想你会的,虽然你很讨厌我,但你是个好人。】

【正因为你是个好人,才会和我这个病秧子纠缠这么多年。】

谢微呼吸一滞,几乎要撕碎信纸,却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那么现在,我恭喜你,终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最后几天,我把我们小时候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我想我应该是没有遗憾了。】

【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被送到你手中。】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永远不会。】

礼物?什么礼物?

谢微下意识环顾书房,没有任何新添的东西。

【抱歉,就让我自私这一回吧,我不想让你忘了我。】

谢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呛笑的气音。

忘了他?怎么可能忘了?

这个人的存在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

从七岁到三十一岁,二十四年,他人生三分之二的长度都与谢南康绑在一起。

【再见,谢微,祝你幸福,找到真心爱你的人。】

【如果摔倒了,那就坐会儿吧,你不必那么要强。】

【我不再是你的枷锁,大胆的去追求属于你的未来。】

【我先帮你探探路,不要太早来找我呀,不过你应该也不会。】

【葬礼上别笑出声,给我留点面子。】

信到这里结束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像谢南康一贯的风格。

安静地来,安静地走,连告别都轻得像叹息。

谢微盯着最后那行字:“不要太早来找我呀,不过你应该也不会。”

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他死死按住拿着信纸的那只手腕。

手在剧烈颤抖,连带着信纸发出簌簌的哀鸣,可是根本控制不了。

腕骨处传来刺痛,是他用力过猛,指甲嵌进了皮肤里。

他没有流泪,反而扯出了一个狰狞的冷笑。

“谢南康,”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真是个懦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当面道别都不敢吗?”谢微继续说,像是真的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人。

“谁会想你?谁会找你?等我收到了礼物,第一时间就把它扔了。”

“总是这么擅作主张。”谢微喃喃道,声音发颤,“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他猛地攥紧信纸,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死了还要阴魂不散,凭什么?!”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嘶哑破碎,在空气中炸开。

谢微的身体沿着墙壁滑下去,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仍然捏着那封信,另一只手却捂住了眼睛,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太幼稚了……”他还在笑,“小孩子才玩的把戏……”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

雪停了,暮色四合,书房陷入半明半暗的混沌。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直到手机响起。

第一遍,他没接。

第二遍,铃声固执地响着。

谢微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显示“李秘书”,是谢家的管家。

他按下接听,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小谢先生,”李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请您来一趟医院……”

后面的话谢微没听清。

他挂断电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经过玄关时,他瞥见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以及随手放在柜子上的丝绒表盒。

表盒是深蓝色的,印着品牌标志。

多可笑,他还给那个人准备礼物。

他根本就不配。

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谢微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

“老爷和夫人那边……”李秘书的声音更低了,“夫人晕过去两次,老爷在陪她,他们……暂时不想见您。”

意料之中。

谢家夫妇从未真正接受过他。

一个给病弱儿子作伴的穷孩子,后来竟成了法律上的伴侣,这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攀附。

谢微不在乎,他厌恶谢家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谢南康。

推开门,房间很小,很冷。

正中央一张不锈钢床,上面盖着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谢微走近,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白布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少爷走得很平静。”李秘书站在门口,声音哽咽,“护工说,他昨晚睡前还笑着说了‘晚安’,说要等您回来……谁也没想到……”

谢微终于掀开了白布。

下面是谢南康的脸。

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弯浅影,像随时会颤动的蝶翼。

嘴唇是淡紫色的,微微抿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温柔看他,说:“你回来啦。”

太安静了。

谢微的目光滑过谢南康的额头、鼻梁、下颌,最后停在他交叠在胸前的手上。

它们总是凉的,像玉,此刻却凉得彻底,再也焐不热了。

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他们的婚戒。

简单的铂金素圈,内圈刻着彼此名字的缩写。

谢微的那枚,早就不知所踪。

“谢南康……”谢微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你真的很自私。”

床上的人自然不会回应。

“说什么礼物,说什么不想我忘了你……”谢微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谁会记得你这样的人,我早就巴不得你死了……”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又开始下,细密的雪粒在路灯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谢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走到书房,重新拿起那封遗书。

谢微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我先帮你探探路,不要太早来找我呀,不过你应该也不会。】

“不会的,”谢微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诅咒,“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你的。”

他要活着。

活得长长久久,活得风光无限,活到谢南康被所有人遗忘。

然后,在很久很久以后,当他也走到生命的尽头时,他要站在谢南康面前,告诉他:

“你看,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所以你的死,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快意,可紧接着,是更深、更汹涌的空洞。

他把遗书小心地折好,放进桃木匣中,锁上。

钥匙扔进抽屉深处,像埋葬了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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