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世子疑云(十)

118

虽然心里有准备, 但是看到另一位乳母甄氏的家里如此清贫林与闻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也是的,如果不是家里实在缺这一份钱, 谁会放弃自己的亲生孩子到权贵家做乳母。

她家里有三个孩子,大的在帮着父亲将捡来的煤渣收集在一起。

小女孩脸上脏兮兮地靠在正在喂奶的母亲身边,随着母亲的语调哼一样的歌,林与闻希望她不是在取暖,希望她不需要这样取暖。

可能是生的孩子太多,甄氏的家里比邹氏家里还要凌乱。

但是她毕竟在大户人家待过,一看到林与闻的穿着就立刻站起来,她把胸前的衣服整理好, 才对正在回避的林与闻出声, “呃, 大人?”

穿紫袍, 叫大人肯定是没错的。

林与闻回过头, 对她应了一声,“我是来调查王府小公子的事情的。”

甄氏有点反应不过来。

“邹氏死了。”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 她问,“因为那个药吗?”

“什么药?”

果然接近真相了,林与闻吸一口气。

“就是王妃让我们喝的那个药,”甄氏想到这就缩起肩膀, “那个药性很烈, 每次喝完我都觉得胃抽抽似的疼。”

林与闻给陈嵩使一个眼神,陈嵩立刻给林与闻找了个凳子, 林与闻坐下之后让甄氏也坐。

甄氏一开始有点不大自在,但看林与闻并不是试探, 最后决定还是坐下来。

林与闻问,“也就是你和邹氏喝的是一样的药?”

甄氏脸上有纠结之色。

林与闻熟悉这种神情, 他保证,“你放心,你只要说真话,在律法范围外,我不会让任何追究你的错。”

“我没有怎么喝过那个药。”

林与闻睁大眼。

甄氏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我家小幺天生不足,喝不得米汤,我每次从王府回家,都会给他也吃一些奶。”

“可是这是王府不许的吧?”

“嗯,”甄氏低着头,“但其实我们两个人交替,小公子是有足够的奶水的,他只是身体太弱了。”

淳王都五十多了,能生出健全的孩子才奇怪。

甄氏抿嘴,“我第一次喝那个药的时候,就觉得浑身难受,”她用手擦擦眼泪,“我听说王妃还要把药量加倍,把药汤煮得更浓,我就害怕了。”

“我家小幺身体也不好,我怕药性刺激到他,我就每次假装喝一点,趁人不在了就把那药倒掉。”

“大人,你可千万可不能告诉王妃啊,我看到过她责打邹姐的样子,特别凶。”

林与闻点头,“我不会的,你只是怕伤到自己的孩子,这样做人之常情,反而是让你们喝这种药的人……”

林与闻呼口气,让自己不被愤怒的情绪吞噬。

他继续问,“既然药性这么猛烈,你喝一次都觉得难受,邹氏为什么能一直坚持下去呢。”

“邹姐姐的相公在西域商人那做工,”甄氏回答,“她相公给她弄到了一些止痛的药物,她每次都会吃一点,她说那样就不疼了。”

“……”

“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她分给过我,”甄氏站起来,“我还留着,大人你等一下。”

甄氏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小女孩,小女孩熟练地接过来,轻轻摇晃手里的婴儿。

甄氏走出来,掏出个手帕,手帕里有一点黑糊糊的药膏。

“你一直留着?”林与闻接过来。

甄氏点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也不可能一有点头疼脑热就去看大夫啊,这药膏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这样啊,”林与闻把手帕收起来,然后把自己的钱袋子解下来,“你就当我把这药从你手里买过来吧。”

“诶呀,值不得这么多钱。”

“收着吧,”林与闻低手揉了下小女孩的头顶,“叫她到学堂学几个字,让她晚一点懂事,晚一点嫁人。”

林与闻带着陈嵩转身走了。

陈嵩问林与闻,“大人,她的证词不用画押吗?”

林与闻摇头,“算了吧,这个案子的卷宗要经过很多人,不知道哪个好事,随口一嘴就可能是这样的人家的无妄之灾。”

“反正我们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林与闻抓了下藏在袖间的手帕,他很肯定,这个案子就要查到最后了。

……

杨子壬带着衙门里的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了,他不辱使命,凶手虽然完全没看出来是谁,但是此行实在给大理寺衙门长脸。

除了都察院,京中很少有哪个衙门能这么正大光明地进这些权贵府邸。

“杨评事,”齐雪静有点惊讶,“林少卿呢?”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啊……”

一路上可没别人问过这个,杨子壬本来准备好的答案也有点卡壳。

“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是。”不愧是齐少卿。

齐雪静握了一下杨子壬的手,“跟你们家少卿说一声,无论凶手是谁,都要坚持真相,我可以和他共同署名,甚至署在他前头都行。”

齐少卿在这一点上是实在很靠得住,杨子壬反握住齐雪静的手,“放心吧齐少卿,我们大人一定不敢自己上奏章的。”

“……”

杨子壬回到小衙门,发现林与闻正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一脸苦闷地盯着手中的茶杯。

茶杯里有一片茶叶立起来。

“大人?”

林与闻听到杨子壬的声音才抬起头,有些愣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站在这有一会了吧。

杨子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预兆,“你们查得如何,可有新线索了?”

“嗯……”

“大人,”程悦从她的屋里走出来,手中还有一根银针,“就是这个,这个就是那个致命的毒药。”

林与闻吸一口气,捂住脸。

杨子壬看程悦,程悦不知道从何跟他讲起,只能也一声叹气。

林与闻用食指和中指揉揉眼睛底下,“算了,先吃饭吧,明天一早我再过去。”

“嗯,我也这么想,”程悦点头,“我再去确认一下。”

黑子端上来的还是白粥和馒头。

本就僵硬的气氛因为这寡淡的菜色更加难过了,黑子都不敢抬头看林与闻的眼神,“大人,要不然我再去街上给您买两个菜?”

“不必了。”林与闻本来就没有胃口,他甚至看着这些平时都嫌弃的粗茶淡饭都觉得奢侈,这可是白米白面,那普通的人家也就过年才吃得到这些。

陈嵩对黑子摆摆手,意思是先别刺激林与闻了。

第二天早上,林与闻带着陈嵩去邹氏家里。

丧期还没过,但是这间小院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邹氏的丈夫张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府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件案子的细节,真正的苦主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你是上次的那个大人?”

林与闻对他点头,问他,“可以到里面坐坐吗?”

“当然当然。”

林与闻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这些丧偶的人的屋子里会变得异常冷清,连温度都要比平常低几分。

张巡也比之前林与闻看到他的时候瘦了一点,林与闻先问,“孩子呢?”

“啊,放在我娘那,”张巡抿嘴,“我这每天起早贪黑的,也照顾不来他。”

林与闻点头,“你还在那家西域商行?”

“嗯。”

林与闻看张巡只是搭个话就这样抓耳挠腮的,便直接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张巡尴尬地笑笑,“就是之前,大人您派人把我婆娘的尸体带走,又送回来,”他舔了舔嘴唇,“是因为什么啊?”

“这种事,你怎么不一开始就问呢?”

“你们是官府嘛,我不能给你们找事啊。”

这些日子里那些与案件毫不相关的高官贵胄把他带过来抓过去,随便就开口问些敏感的问题,和这战战兢兢的张巡一比真是讽刺。

“嗯,”林与闻耐心答,“王府的小公子去世了,王爷和王妃怕他的死并不是意外,所以……”

他吸一口气,“我们怀疑他的死和邹氏的死可能出于一个凶手。”

张巡惊讶,“怎么会——”

“那凶手找到了吗?”

林与闻盯着张巡,最后摇了摇头,“确实是意外。”

张巡眼里的光又消失了,“其实我一直觉得王府的差事不是个好差事,但是当时我被上一家东家给赶出来了,她又刚生完孩子,心里焦急,才去做的那一份工。”

“她很尽心。”林与闻说。

“大人,我不该这么说,但是钱挣得多,受得委屈也多,王府那个小公子总生病,她就得先喝药,然后再喂给小公子,”他的语气很怨,但当着林与闻的面却又不敢把话说重,“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大夫,她每天喝完那个药疼得就在那床上吐。”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我们商行里的那个西域人给了我一种药膏,说能止痛,”张巡叹气,“我就求了一点给她,有用,但现在看,也没大用。”

张巡垂眼,“都是命啊。”

“那个药膏能给我看下吗?”

“啊,好,”张巡点点头,他并不知道那是把他妻子带走的毒药,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他也只能感叹一句,命啊。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