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世子疑云(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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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出了正月立刻就开始办事, 把西直门边上那间西域商行给查了一通,还是薛大人亲自带人去的, 抓了个倒卖违禁药的西域商人。

另一拨人则去抄了京城妇幼圣手的家,他违背医者仁心,开药只看金银不顾无辜,他的家门口直接被贴了封条,再不许行医,之后顺天府好像还要再关他一阵。

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林与闻在王府里,他面前是已经十几天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小王妃。

她的头发甚至都白了。

你很难再把她和十几岁的少女联系到一起了。

她也成为这个王府里不正常的人中的一员, 不过她疯得更彻底一点。

林与闻没有把邹氏死亡的真相告诉给她的丈夫, 他觉得没必要再刺激一次这个可怜人了, 他原本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小王妃, 但是总会有人告诉她。

这种时候, 你是一个不足轻重的老百姓反倒有了好处。

小王妃蜷在对于她的身躯过分大了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自己请求来见她的, 递牌子,走过王府繁琐的流程,他觉得他必须得亲自把真相给这位小王妃说清楚。

不论她有没有错。

“王妃,是这样的, 因为给小公子开的那个药对邹氏身体伤害太大了, 她必须找其他的药物来止痛,但她并不知道那种药物是有毒性的, 才造成了现在的悲剧。”

他解释,“也就是说, 小公子的死是意外。”

“不是意外。”小王妃开口了。

林与闻惊讶地看着她。

“是因为我,”小王妃空空荡荡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光芒, “是我。”

“我看到王爷,靠近她,”小王妃咬着后牙,“像他当时靠近我那样,他的手好像不知道该放哪里,所以就放在了她的腰上。”

“他说要抱孩子,但是他说他不知道要怎么抱,一定要从邹氏的手里接过孩子才行。”小王妃突然大笑,“他都有三个孩子了,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抱孩子哈哈!”

小王妃的表情又变,“而且她不躲!”

小王妃大喊了一声,“她天生就是贱人!”

“王妃你……”林与闻被吓到,坐立不安起来。

“她就是要勾引王爷,她就是想要上位,她想要做王妃!”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他站起身,他没办法跟已经疯了的女人讲道理,而且林与闻不敢肯定,小王妃说的那些话,到底说的是邹氏,还是她自己……

“她就只顾着勾引王爷,她让我的孩子生了病,”小王妃痛哭起来,“她就该死,她就该为我的孩子喝药!”

“他的病不好,她也有责任!”

“我没错,我没错!”她的眼睛睁大,眼球快要从里面凸出来,“对我没错,不是我的错,”她向前抓了两把,却什么都没有抓到,“让她们放了我,让她们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林与闻眼见着她要摔倒,连忙上去稳住她,“王妃……”

小王妃的眼里盈满了泪水,“都是我的错对不对,我杀了我的孩子,如果我不嫉妒,如果我对她好些……”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啊,没有人教我,为什么没有人教我。”

她只有十七岁,她跟随的胡氏,或许也曾对她这样散发恶意,她们的人生都被困在这个王府里,她们除了互相争斗没有任何上升的路径,没有人教过她们还有别的活法。

林与闻原本想告诉她,虽然她对邹氏犯下了故意伤害,但对她的孩子的死只是过失而已,但是现在的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他只能离开这个曾经象征王府最尊贵的女人的西院。

现在这个院子已经被板子封起来了,想出入都要走过侧边的一扇很隐蔽的小门。

她的身份意味着她不用接受任何官府的提审,不过王府的主人已经给她判处了刑罚——终身监禁。

“林大人,我们王爷在午睡,您还是先回去吧。”王府管家好声劝着站在淳王书房门口的林与闻.

林与闻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只是想见见王爷,我不会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也决不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王府管家叹气,“但是……”

“让他进来吧。”

书房里传出一声苍老的声音。

林与闻看了一眼王府管家,趁他没反应,赶紧对着门口行礼,“大理寺林与闻求见淳王。”

他直接打开门进去。

淳王坐在书桌后面,午后阳光恰巧忽略了他的面孔,只在书桌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光芒。

“王爷。”

林与闻跪下,全礼。

“起来吧,”淳王莫名对林与闻有些好感,“你彻查小公子的事情,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会上奏章请圣上重赏你的。”

“王爷,我不是要——”

淳王对他摇了摇手指,“我没有什么机会上奏章的,从前皇兄在的时候也许还可以,现在,”他叹气,“没有什么机会了。”

林与闻沉默地看着他。

“你刚刚去过王妃那,她怎么样?”

林与闻低头,“精神好像不太,”他担忧道,“实际上,我觉得几位夫人好像都有类似妄想的症状,王爷如果你对她们还有些怜惜的话,最好能为她们请个负责的大夫好好调养。”

“请大夫来,然后告诉天下我的王府里住的都是疯子吗?”

“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林少卿,你为王府做得已经够多了,”淳王说,“我看过你整理出来的案卷,对于这样一个案子,你做得已经非常多非常好了。”

“你要知道,我只是一个住在京城里的王爷,我没有封地,也没有军权,”淳王摇了摇头,“除了圣上这一点垂怜以外我什么都没有。”

“这案子已经足够荒唐,我不可能再让宗室蒙羞了。”

林与闻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他明白了。

“王爷,”林与闻想了想,还是想问清,反正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王爷也不会让今天的话给第三个人知道,“我之前去过小公子的乳母那里,她家过得不是太富裕。”

“你想王府拨些钱给她?”

“可以吗?”

“她害了我的孩子,还想从王府里拿到钱,”淳王冷笑一声,“我知道林少卿常对这些低贱之人存良善之心,但是你不知道,她本身并不是什么好人。”

“她有意勾引我。”

果然啊,对于男人来说,这种事是藏不住的,他们总会在各种不太合适的场合炫耀出来。

林与闻点点头,“王爷知道我说的是哪位乳母吗?”

“……”

淳王张了张嘴。

“下官告退。”

……

“你就这么和淳王说话?”袁宇惊讶。

林与闻摊手,“我说什么了?”

他一点要反省的意思都没有,“没提什么世子之争,也没说什么朝堂上的事情,我只是膈应一下他。”

“你也知道你在膈应他啊?”袁宇听着头后怕。

“他说的,他没有封地,没有军权,上奏章圣上都不一定看,”林与闻翻白眼,“反正平常又不是没人参我,圣上不也没拿我怎么样嘛。”

竟很有道理。

袁宇失笑,“合着你还是深思熟虑过的?”

“不然呢,”林与闻咬着嘴唇,他真的是很生气了,“他王府里住着四个被他那些低劣手段玩弄到疯了的女人,他的孩子被他教育得只知道权力争斗,他的下人们更是完全不被当人,”林与闻提高音量,“你觉得他会完全不知道邹氏被迫喝那些药吗?”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造谣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把人家为了权势的屈从当作是对自己的勾引!”

林与闻已经激动到站起来,“他不能因为他姓朱他就——”

袁宇做了个嘘声的姿势,“说到这就可以了。”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算了,我也只敢和你说说,要是杨子壬在,他都该上嘴咬我了。”

“你有时候该学学他,”袁宇语重心长,“他在为人处世上比你圆滑多了。”

“你认真的吗,你没看到他那天指着朱熠鼻子骂的样子吗?”林与闻挺直身板,“我都忍了。”

“那你今天怎么不忍?”

“因为我觉得他是凶手,”林与闻抿起嘴唇,“他就应该算成是虐待,他虽然不打不骂,但是他摧毁了那几个女人的精神,让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自己,让她们无意识地去做那些极端的事情。”

“这个案子,无意杀子者死了孩子,有意救妻者没了妻子,他们都知道该恨谁,却没人敢真的去恨,甚至这些事情还会被封在宫里的高阁,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袁宇看林与闻气得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知道他再发泄发泄应该就好了。

除了这些,袁宇知道林与闻还有个很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自己。

袁宇那天回到家里,发现林与闻的书房一直亮着灯,他进去之后就看到林与闻不停地翻着这案子的卷宗。

他没在看,只是翻。

他在懊恼,为什么他像其他人那样只去关注死者中的高位者,为什么他也开始区分起生命的高贵和卑贱来。

袁宇只说了一句早睡,就帮林与闻关上了门,他知道这是林与闻在反省,反省过后,他会变成更好的人。

林与闻的策论不行,诗书凑活,琴棋俱废,仅是他们那一届的进士就有不少比他优秀的人。他不在乎权势,也不关心大局,他就只会为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人求一个公道。

但就这一点,就使得每个人都无法看低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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