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忽然,外头响起“吱呀"一声。

有人推门走进来了,但动作应该很慢很慢,导致这声“吱呀”拉得很长,好似指甲在黑板上划过那样刺耳。

朱嘉怡心里暗骂,真是自己吓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她解了门锁,往外推……嗯?推不动?

朱嘉怡皱眉,用多几分力,但薄薄一片的门板纹丝不动。

她蓦地想到什么,怒火蹭蹭往上烧,丢了烟,狠狠连砸几下门,大声吼:“外面哪个死八婆把我门挡住了?!快把东西拿开!”

她确定外面肯定有人,但一点儿回应都无。

朱嘉怡又拍又踹,门板还是没有动静,她往上看,这厕格门下面是密封的,但上面留有一横口子,和她高中时的女厕门结构相似。

这种恶作剧以前都是她在做的,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戏弄她?!

空间逼仄,但朱嘉怡呆不住了,一下下往上蹦。

门洞位置不算太高,她身高也不矮,可还是没办法从门洞确确实实地望出去。

她刚喝过酒,虽未大醉,但焦躁和愤怒双管齐下时,酒精从胃里轰轰烧上来,一时忍不住,赶紧回过身干呕,酸水秽物溅得到处都是。

朱嘉怡狼狈不堪,满头大汗,等稍微缓过劲儿,她抹抹嘴,对门外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出去了,你没被我打掉两颗牙齿都算我不够努力!!”

她蓄力往上跳,双手砰地扒住了门板!

有戏!朱嘉怡心中一喜,想掰着门板往上爬,但下一秒,她竟失去重心,整个人往下掉,噗通摔坐在地!

她顾不上地上污秽,举起两只不停发抖的手,喉咙像破风箱一样“呃呃”发响,却组不成一个完整的词。

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头,现在都跟拇指几乎一样长……她扒在门板上的八根手指,全被切断了!!

只有两根拇指还幸存!

鲜血从伤口不停往下淌,钻心之痛延迟到来,朱嘉怡两眼一翻,终于尖声惨叫:“好痛啊!好痛啊!!怎么会、怎么会断了……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眼泪模糊了视线,朱嘉怡得眨掉眼泪才能看清楚,那厕所门板上也染满了血。

她不明白,不理解,为什么门板边缘会成了锋利刀片?

还有,人的手指那么脆弱吗?被刀片刮一下就会断掉吗?她以前不觉得啊!怎么跟切豆腐一样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昨天才做的美甲啊!!

朱嘉怡脑子一团乱,什么都没想通,那门洞又有了动静,一根深色软管窸窸窣窣地从外头伸进来。

刹那间,朱嘉怡脑子里闪过好些画面,软管……喷水?

果然,那软管像洗车用的高压水枪一样,“噗嗤”一声开始猛喷出液体!

“啊!!”水流强劲,朱嘉怡抬臂去挡,但很快从头到脚都被喷湿了。

她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腥中带臭。

原来软管喷出来的不是水不是饮料不是硫酸。

是血!

朱嘉怡被恐惧裹挟,疯了一样蹦起,用肩膀手臂拼了命去撞门板,泪涕四溅,念念有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这什么鬼地方啊?我不要死……放我出去啊啊啊到底谁在外面啊?!

“求求你了放我出去,你是要钱吗?我我我认识一个很有钱的家伙,只要你放我出去,我可以跟她要钱、要很多很多钱!她有把柄在我手里!哦……要是你不要钱……那、那你要其他的,我也可以、可以满足你……”

她说了很多很多,但外头依然一声未出。

软管还在她上方不停喷着血,朱嘉怡见对方软的不吃,又开始硬气起来,双手去抓那根管子。

手指是断了,但手掌还是好的啊,只要她能夹稳那根管子,在手腕上绕个几圈,再用力往下拽!

对了,那门板边边不是和刀片一样锋利吗?那她也可以利用它,把那软管切掉啊!

朱嘉怡眼明手快地夹住软管,心中燃起希望,但很快,希望破灭了。

那软管湿黏,软滑,腥臭,一点摩擦力都无……不是常见的橡胶水管。

朱嘉怡大脑宕机,张着嘴,垂着手,在快要把她吞噬的鲜血中,盯着软管出神。

那是一条肠子。

水管一样粗的肠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肠子,抑或,是……

朱嘉怡连连后退,捂嘴干呕:“……恶!”

这刻,她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人间。

厕所、女孩、尖叫、求饶、手指、水管、校服……

回忆越来越清晰,朱嘉怡蜷在厕格角落里发抖。

接下来……难道是……?

这时,血流喷速弱了些许,不再高压乱射。

一道辨不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声音,从门板那头阴恻恻穿过来:“接下来是,灌气球,桀桀桀……”

林思年做了个梦,梦里朱嘉怡死了。

唯一知道她“秘密”的朱嘉怡,死了。

可喜可贺!妙哉妙哉!

死讯被人发在高中的班群里,十三班的“老鼠屎”朱嘉怡,死在一家KTV的厕所里。

沉寂了好久的班群像被投了颗鱼雷,所有同学都被炸出水面,信息一条接一条,每个人都在猜测朱嘉怡的死因:有人说大几率是OD,有人说也可能是被债主追债,还有人说,朱嘉怡以前欺负过那么多人,遭谁报复都不奇怪。

林思年兴奋地划着屏幕,不发表任何意见,连表情包都不发。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在大家眼中,她都不应该跟朱嘉怡有往来。

甚至,她应该连“朱嘉怡”是谁都不知道才对。

可就在她准备买机票飞去泰国还神时,手机里来了条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小图都能看得出血淋淋。

——这个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开始摇晃,梦境外的林思年朝梦境里的自己大声呼唤,不要打开,千万不要打开!但无济于事,梦里的林思年还是点开了照片。

照片里的死者根本看不出是谁了,但林思年却清楚,肯定是朱嘉怡……

相中人面皮毁烂,开膛破肚,跪坐在一地污糟中,双手合十,宛如虔诚信徒对天神祈求顺心平安。

最诡谲的是,那十指指长几乎平齐,像被铡刀一刀切落了八根手指,森森白骨从切口凸出来,仿佛鲜红烂泥里长出白玫瑰。

林思年浑身打冷颤,因为这个画面……和她睡前写的情节……一模一样!

这本完完全全由她自己构思、一字一句自己敲打出来的新作,涉及一个跨越三十年的连环杀人案,里面的凶手就是这样布置杀人现场的!

世界晃动得更加厉害,目之所及的画面也如腐朽墙壁一片片簌簌剥落,就在林思年快脱离梦境之前的那几秒,给她发来信息的那个号码跳成了乱码,紧接着,组成了一个人名……

“啊!!”

林思年醒来,溺水获救似的大口大口呼吸。

原来是她坐在床上码字,码着码着睡着了。

因为太久没有操作,电脑屏幕已经熄灭,林思年缓了缓呼吸,重新打开电脑。

凌晨一点半了,屏幕停留在她打瞌睡之前的码字页面,最后一行写的便是书中女配被连环杀手“杰克”杀死后、还要布置成跪拜动作的猎奇场景。

光标一下一下闪动,如海面上浮浮沉沉的鱼钩,林思年被那逼真且吊诡的噩梦吓得心有余悸,想了想,决定将女配的名字全文替换掉,换成一个跟朱嘉怡一点儿关联都没有的名字,再把这段猎奇描写删掉。

虽然她的“秘密”目前只有朱嘉怡知道,但这女人就是颗定时炸弹,在还没能安全拆弹之前,她还是得耐心哄着她。好在这些年她赚得足够多,朱嘉怡提出的一个月一万封口费不成什么大问题……

“……欸?”林思年瞪大眼。

电脑屏幕上还在闪烁的光标居然自己动了起来,无声地打出一个个文字,显现出来的内容……竟是几秒前她刚刚选中并删除的情节!

“这、这怎么一回事?什么bug吗?”

林思年尝试敲了几下键盘,可不知是电脑中毒还是键盘失灵,她打不出一个字,文档里的内容却在不停自动增加,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秒一两行!

不一会儿,她删掉的内容全恢复了。

更可怕的是光标还在继续动着,吐出来一堆英文中文标点符号混杂在一块儿的乱码,速度快得林思年的眼睛都快要跟不上!

摁删除后退键,无效,点击软件关闭,无效,甚至强行关机都无济于事。

逐渐,乱码变得没那么不规则,出现了成型的词句。

「不准删!不准删!」

「贱人贱人贱人」

「不准删啊贱人!」

「你敢再删就去死!」

「去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

无数个“死”字爬满整个屏幕,黑字白底好似一张招魂幡,林思年回神,颤着手想把笔电合上,但她迟了一步,一只巨大的黑手从屏幕里暴冲出来,掐住她整张脸!

林思年吓得失了魂,想发出声音呼救却像被谁揿下静音键,她抓敲打扭面前的手臂,可那手虽干瘪却似铁柱般丝毫不动,还持续变长,把林思年整个人举在半空。

她这会儿才发现,这鬼手原来全是由文字组成的!

一个字叠着另一个字,如密密麻麻的蚂蚁头咬着尾,虬结着扭曲着。

五根手指则像蜘蛛的腿又长又尖,一点一点往她的皮肉里钻,林思年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被掀了开来……

“啊!!”

林思年终于能发出声音,同时睁开了眼。

她还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灯未关,但窗外已有白光漫进来。

天……天已经亮了?刚刚是噩梦?

一个噩梦叠着另一个噩梦?

旁边有物件在嗡嗡声响,林思年摸了摸,是她的手机。

她哭得泪眼朦胧,抹了把脸才看清是活动工作人员的来电。现在已经快九点了,但颁奖典礼九点半开始,工作人员问她怎么还没来化妆间集合。

林思年慌忙换衣洗漱,把手机房卡丢进手包里,准备出门。

脚步一顿,她扭头看向静静躺在床上的电脑。

现在的笔电是合上的,可在她的记忆中,她是码着字犯困睡着,应该没来得及合上电脑……

她深呼吸,摇摇头,走出门。

想什么呢?那人若是想来找她算账,早就来了,何必等到今天?

而且……她的死,跟她无关啊!

该做的法事她已经花钱去搞了,作为同学一场,她算是仁尽义至了!

*

活动在四楼宴会厅举行,工作人员领林思年到一旁的休息室,领奖的作者在这里统一做妆发,房间里支起长桌,桌上摆满化妆品和工具。

林思年坐到一个空位上,和旁边的甘槐念点了点头:“又见面了槐老师。”

甘槐念从她进门就看见她了,勉强扯起一抹笑:“早、早上好,时年老师怎么这、这么晚来?”

“昨晚码字码太晚了,没听着闹钟,差点儿迟到。”林思年双手合十,同一旁的工作人员和化妆师道歉,“实在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现在还有时间。”

“对,我加快点速度就行!”

甘槐念已经做好妆发,跟化妆师道谢后默默起身,走到墙边,摸出手机。

果然,“出入平安”又暗了,只剩很淡的一层金。

她偷偷看过去,在她眼中,林思年的右下颌长了个黑洞,绿豆大小。

不是痣,不是斑,甘槐念能分辨得出,那就是个洞。

而且她也知道只有她能看见这异样,因为林思年本人、化妆师、工作人员……化妆间里的其他人都对此毫无感知。

就和那天,她在餐厅遇到那被缝眼缝嘴的女孩一样。

只是现在甘槐念只能看到林思年面皮溃烂,没能看出成型的恶魇。

是因为目前恶魇的等级还不够高?

口袋里装着新的回收器,只是,现在众目睽睽,甘槐念要怎么拿出来大喊一声“收”?

还有,那幽灵少女呢?

——昨晚甘槐念几乎一夜未眠,一直思考幽灵少女说的线索。

假如她说的情况属实,林思年在异国惹了“脏东西”,例如恶魇,但可能由于有“守护灵”存在或压制,能力不足的恶魇无法造次。在“守护灵”工作的时间里,恶魇就会躲起来,所以沙漠的“平安符”能感应到迹象残留,但当她使用回收器时就失败了。

也就是说,“守护灵”回去“充电”时,那恶魇就会伺机出来攻击林思年。

现在恶魇已有明显迹象……这是代表那少女被杀死了吗?

甘槐念想了想,走出休息室给舒聿打电话。

那边一直没有接通,她记得舒聿白天得睡觉,估计手机静音或关了机。

她又打给沙漠,情况一样。

那现在她应该怎么做?

甘槐念毫无头绪。

昨晚她还临时抱佛脚,找了一些灵异电影的拉片解说来学习:无论是西方的驱魔师还是东方的茅山道士,要驱魔,得先见魔,也就是得先把妖魔鬼怪从宿主身上引出来,才能封印或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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