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诚惶诚恐,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来跟我做朋友,想想,可能是班主任给她的任务吧?

无论如何,她的出现简直是我生命里的光,我跟她分享了我的一切——校园霸凌的那些事除外——因为我怕,要是我一直滔滔不绝地吐苦水,会把我唯一的朋友吓跑。

“……车祸之前,我一直相信你是真心诚意地想跟我做朋友。”

苏时浑身颤抖起来,语气再次变得狠戾,“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朱嘉怡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你啊林思年!”

她又挥起双臂想去抓林思年,却挥了个空。

长臂前方的异形长刃这时好像被切碎的纸片,簌簌掉落,露出了她原来的手。

十根手指,圆圆胖胖。

林思年已经痛得精神恍惚,在怪物的咆哮中,隐隐约约回想起朱嘉怡总拿来威胁她的那件事。

当初进阳青三中没多久,她有次走路不小心撞到了一下朱嘉怡,就被对方盯上了。她人前是乖乖女,实际上没那么好说话,朱嘉怡在她这碰了几回钉子。最后她试着和朱嘉怡讲和,叫她别在她身上费工夫,早早换个目标。

和她一个宿舍的那胖胖的女孩不就挺合适的?

但她又有什么错呢?

难道她活该就得让朱嘉怡她们欺负到头上来吗?

苏时懦弱胆怯自卑,被霸凌了不反抗,这账凭什么赖到她头上?

后面她不也作为补偿,主动去关心苏时了吗?

她没错,她没错啊!

林思年心里是这么想,可不敢说出口,因为眼前的怪物正在一点点缩小变淡,像是被什么吸收了,而她身后那巨大的虫蛹,也迅速干瘪枯萎,塌成灰烬。

那槐下客到底是什么人啊?

算了,无论是什么人,是鬼也无所谓!能让她活下来就行!

“你遭遇的事,有一些我之前看到了,有一些是这次才看到。”

甘槐念清清喉咙,顾不上抹脸上因为共情不停溢出的眼泪,继续摁紧了贴在苏时脊椎上的回收器,“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原来在那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你的ID就叫‘小时’。抱歉,是我忘了。”

“你不懂,你不懂我遭遇过的——”

“不,我懂。”甘槐念打断她,认真道,“苏时,我真的懂。”

被取笑,被孤立,被忽视,被厌恶,被背叛的心情,她真的懂。

比起早上初次“接触”和首次回收时的同频,此时扎扎实实地抱住苏时,感情共鸣更加强烈。

所以眼泪是止不住的,体内的火把内内外外每寸皮肤每块器官烧得酸痛。

好痛,好痛,估计堕入火烧地狱就差不多是这个感受吧?

“老大,她这一套我好久没见过了呢。”

以免恶魇二次爆发升级,罗可乐手里的火鞭随时准备着,“以前是有过用灵力感化的神父僧侣,但近百年来推崇的都是武力至上啊,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她想要武力至上也没办法啊,她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舒聿口中有糖,含糊说了句,“不过看起来她本身就是武器。”

罗可乐没听清:“啊?”

“没事,三分钟到了。”

时间是到了,但看起来不需要他们上场了。

塌成灰的虫蛹基本被回收干净了,不再有嗡嗡响的飞虫子,苏时消散得只剩甘槐念抱住的半截身子和头部。

“……槐老师,我没有后悔做了这些事……”

她用两根光秃秃的手臂虚虚揽了揽甘槐念,“但还是谢谢了。”

说完,甘槐念身前一空,只剩手里变黑的光球。

眼前天旋地转,耳边蜂鸣不停,甘槐念心力耗尽,晃了晃,再睁不开眼皮,倒了下去。

“哈、哈哈……苏时被收了是吗?”

双手尽折的林思年撑不起身,躺在地上笑得癫狂,“哈哈哈!我、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两道影子来到她身边,是那两个凭空冒出的男人,一个长发,一个红皮。

奇怪的是,林思年发现自己看不清两人的五官。

明明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但就是……看不清。

像是他们的脸上,聚起了漩涡。

她盯着那漩涡看,没几秒,睡意汹涌袭来。

“啧,能把一只魇喂到中高阶,她做的恶肯定不止那么几样。”

罗可乐手一甩,火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瓶喷剂,继续说,“那恶魇的执念附在文字里,躲在她的电脑内,长年累月不见天日,就跟养蛊的蛊罐一样。她用电脑做的恶事,都会成了喂食蛊虫的饲料。”

孟婆喷剂和人类登山用的便携式氧气瓶相似,高压瓶,带吸嘴,开阀后给目标对象摁脸上,喷完一瓶就完事。

罗可乐一边给林思年喷喷剂,一边问:“老大,要通知404后勤吗?结界外的家具电器不知道有没有损坏。”

舒聿收好从甘槐念手里脱落的回收器,望向被他“推”到远方的房间门,微微蹙眉。

“不用。”他回头瞥一眼地上的甘槐念,“喷剂还没喷完?”

“喷完了喷完了。”罗可乐起身,“不用叫404,那是我们自己处理?需要我喊十方他们过来吗?”

舒聿冲甘槐念扬扬下巴:“你负责把她抱起来就行。”

老大的话罗可乐向来不问缘由,“嗷”了一声,弯下腰轻轻松松地把甘槐念扛在肩上。

跟扛一袋大米似的。

舒聿倒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大鹏展翅一般,呼气的时候,双手回收,重重击掌。

“啪”一声,刚被他“弹”开的墙壁天花板家具门窗……通通归回原位。

房间还是那间房间,该乱的地方乱,该坏的地方坏,像是被甘槐念砸坏的电脑和窗户。

刚才那一层,是舒聿的“空间”,这一层,则是恶魇的“空间”。

一般他回收中低阶时懒得开结界,反正三两下就解决,中高阶才会开一开,空间大点儿,方便干架。

而现在恶魇已收,这个“空间”也在褪色变淡。

舒聿目光后落,瞄见茶几上还有一枚回收器,三阶的。

他走过去拿开倒扣的杯子,收起那黯淡泥球的同时,恶魇的空间尽数褪去。

“不用叫404,因为已经有人到了。”

舒聿跨过还躺在地上的人类,走过去开了门,对门外的男人笑了笑,“又见面了,江队长。哦,你来的正好,里头有一人类伤者,女性,受恶魇腐蚀,脸和身上都有明显伤痕,折了双手,麻烦你通知404后勤和医护吧。”

江天道冷眼直视对方,半晌,问:“那七阶恶魇是你们收的?为什么你们会来得这么迅速?京华可不是你们常驻的城市。”

“嗐,多劳多得嘛,既然监测到了,又得空,就过来处理处理。”舒聿往后退两步,让了条道给江天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们先走——”

话没说完,江天道身形一闪,从舒聿身旁钻进房间,疾冲至窗边,拔刀直指红皮厉鬼,冷声问:“你肩上背的是什么人?”

罗可乐不怵,扛着个人都站得笔直,口气倒是狂妄:“关你什么事?”

江天道脸上乌云压顶,刀尖往前再探一寸,对着红皮鬼的面门:“那我就立刻上报组织。”

“欸你这人真的很没意思——”罗可乐一向和404的人不对付,火又有点儿烧起来。

这时,一根棒棒糖从一旁倏地落下,虚虚搭在江天道的长刀上。

舒聿脸上还是挂着笑:“江队长,千万不要误会啊,这个是我们神荼的人。”

上古有兄弟二神,神荼与郁垒,受命镇守鬼门关,若有恶鬼为祸,便以苇索擒之,喂食猛虎。

后世百姓将其形象绘于桃木,悬于门户,奉为最早的门神,专镇邪祟,保家宅平安。

可笑,能擒万鬼又如何?他们自己不也是恶鬼?

恶鬼擒恶鬼,还给自己套了个“神荼”的名号,天大的笑话。

江天道坐在窗边沙发上闷声擦刀。

刀背上被舒聿的棒棒糖揿住的地方,原染了些许黑气,虽已被拭干净了,可他仍心存芥蒂。

这刀生于他,以灵髓供能,没开眼的普通人窥不见半分,他别着刀都能大摇大摆地进派出所。

无论这刀沾再多污糟,都只在表面,不会渗入刀内,而刚刚只是被那根“糖”碰了碰而已,刀背已经浸了几丝黑气。

江天道心里烦躁未散,拿出一块新布再次擦拭,完全不理会面前的后勤专员在忙活什么。

高岐给受害者长满血洞的脸贴上最后一张青色符纸,阖眼摇铃,唤出几颗晶透灵珠,镇于东西南北四方。

“阿奴。”她仅提醒一句,在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摆放着枕头的高壮男人自动自觉地退到一旁。

江天道抬眸,阿奴是高岐收藏的僵尸其中之一,也是最常跟在她身旁的一位。

他属“醒尸”,身量近乎两米,肩背壮如山岩,一米五几的高岐站他身边像个小孩。原先青灰色的皮肤经过高岐处理过,和404专员一样身穿特制西装衬衫,看上去和人类差不了几分。

他能听但不能说,比哑巴还安静。

他也只听高岐一人的指挥。

高岐一手掐诀,一手摇铃,提气开声:“一震东方,木德通筋脉。”

东方灵珠嗡鸣震颤,青光大盛。

高岐继续:“二转南离,火明焚阴晦。三镇西兑,金风肃邪秽。四定北坎,水润生新机。”

另外三颗珠子也亮起来。

最后高岐双足并立,重摇金铃:“四象归中宫,浊气散,元气聚!”

四珠连线,光流织网,迅速笼住中间的受害者,很快,纸符下沁出温暖光芒,黑气渐散。

高岐收势,静待片刻,说:“被诅咒腐蚀的伤口还算容易恢复,不过她的手大几率要落下病根。具体到什么程度,得她醒了之后自己感受一下了。”

有些攻击是打进魂魄里的,没办法轻易修复,多少人魂裂一丝或魄缺一角而已,便痴傻瘫残半辈子。

“恶魇不会随便讹上人,她成这样多是她自己造的孽障,所以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咎由自取。”

江天道语气淡淡,“你给她多加一层记忆封锁吧,神荼那群家伙做事我信不过。”

“行——”高岐冲阿奴勾勾手,阿奴便从装备包里拿出一瓶孟婆喷剂,在一旁候着。

高岐的工作暂告一段落,回过身见江天道还在擦刀,没好气:“你早上擦下午擦晚上擦图啥啊?它又不脏。”

江天道的刀是他自身灵髓的体现,而他的灵髓数值在404里排得上名次,在他们这一代专员里更是无人能敌。灵髓强大的人,不仅能力上乘,一旦灵髓有了损伤,他们也能自主修复,没那么容易遭到感染。

可江天道一天天都在擦刀,横擦竖擦,明明才三十岁出头,却跟盘古玩的老头子似的。

江天道瞥她一眼,起身收刀:“这里没事我就先走了,报告我回去打。”

高岐瞪大眼喊住他:“欸慢着慢着,你就这么走了?咱们这么久没碰面,你也不请我吃顿午饭?”

他俩不仅是同期进的404,两家长辈以前也认识——说“以前”不是因为现在两家没往来了,高岐的太奶奶明年百龄高寿,大有能活到一百零八的迹象,可江天道的父母和姐弟在多年前惨死在恶鬼手里,一家五口就剩当时在404培训的江天道活了下来。

“不了,你跟你的僵尸一起去吃吧。”

江天道说完走出了房间。

高岐愤愤骂了句,对着阿奴吐槽:“这家伙还是小时候好玩儿,四五岁那年被我多诓两句就跟我斗法。我啥人啊?从小就泡法阵口诀里的娃娃,后来他当然输了,惩罚是生啃一根我太奶种的朝天椒,他江家小少爷硬是吃下去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嘤嘤嘤不停掉金豆子。”

虽然后来东窗事发,高岐被太奶拿着擀面棍追了半条村。

想起往事,高岐忍不住笑了笑:“现在他天天一张苦瓜脸,拿去炖龙骨黄豆最合适了。阿奴,你可别学他搞什么高冷人设知道吗?”

突然被点名的阿奴反应了会儿,也不知道有无听懂,只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江天道朝电梯走,重新复盘。

被那炎鬼扛在身上的人类女子,舒聿说是“神荼”的人,可江天道知道舒聿一众这么些年,从未听闻他们会跟人类一起行动。

炎鬼大大咧咧,没留意被扛的女子衣服被扯了上去,露出一小截后腰,上面有一团火焰状的图案。

现在细想,那是“火莲契”,恶鬼留下的契约印章。

既然有借人力注魂复生的妖鬼,如阿奴,那么也会有借鬼力续命延年的人类。

东有吸食婴儿骨灰养小鬼,西有召唤恶魔出卖灵魂,同“神荼”的恶鬼如何订立契约江天道不清楚,总归不是什么正道。

江天道按了下行钮,很快一台电梯来到这层停下。

门开,里头一个高个子女生走出来,神情焦急,步履匆匆,耳边贴着手机:“唉,还是没接……”

江天道让了让,正想迈腿走进,听见那女子继续自言自语:“这槐老师怎么回事啊?该不会在浴室里摔倒了吧?……她是哪间房来着?”

她步伐大,没一会儿消失在走廊转角,江天道默了片刻,在门关上前进了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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