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甘槐念是在“叮咚叮咚”的门铃声中睁开眼。

除了门铃声,还有谁隔着门板喊她的名字:“槐老师?槐老师你在不在里面?天啊,不会真摔浴室里了吧……那我要不要下去找人来开门?哎呀急死我了!”

是郭伊宁?

甘槐念撑起身,没料到双手无力得连身体的重量都支撑不了,才起了一半,又摔回床上。

门外郭伊宁似乎已经打算下楼喊人,甘槐念只好先喊住她:“编、编编!我在、我在房间里,你等我一下,我睡得、哎呀……等我一下!”

“我的老天鹅!我的姑奶奶!你在啊!”郭伊宁趴在门板上回喊,“我在餐厅等了你好一会儿,发信息打电话给你都没有回复,吓死我了!”

甘槐念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被放光气的气球人偶,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起不了身,跟瘫了似的。

她思绪混乱,巨大的虫蛹、喷火的恶鬼、满身血的林思年、手成尖刃的少女……一幕幕在脑子里还挥之不去,可郭伊宁的出现又提醒她她已经回到正常生活轨道上了。

脑子里想法一大堆,推来攘去,她夹在缝隙中快要窒息。

……等等,她真的回到“现实”了吗?

在敲门说话的那个,是真的郭伊宁吗?

想到这,甘槐念打了个激灵。

是梦是醒,是实是虚,是黑是白,是人是鬼,这会儿她好像都分不清了。

“哎呀哪有那么复杂。”

房间里冷不丁响起的一声把甘槐念吓得魂都要飞,屋里有人!

她扭动目前还算可控的脖子,这才发现,窗边沙发坐着舒聿。

“坐着”是往好听了说,他好似还在他“神荼”那纯黑空间里一样,半躺得懒懒散散,玩着手里的游戏机。

“啧,这关怎么那么难过……”舒聿放下游戏机,起身朝房门走去,路过床边时斜睨甘槐念,“你人缘蛮好的啊,才这么短时间没见你,就有人上来找你。”

甘槐念脑子转不过弯,没时间细想他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只瞪大了眼盯他背影:“你、你你要干嘛?”

“我帮你打发她走,你第一次回收就对上个七阶,灵髓再强,肉体跟不上就是跟不上,一时半会你起不来身的,太久没出现也容易惹人怀疑。”

舒聿挥挥手,“行,不用谢。”

甘槐念服了,她什么时候说“谢谢”了?!

在等不来甘槐念时,郭伊宁想象过三七二十一种可能性,就是没想过,甘槐念房间里会有一个男人。

她身高一米七,可还得仰起头看对方:“你、你是……?”

“你好,我是槐老师的朋友。刚刚她参加活动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些不舒服了,一回来就……”舒聿面露难色,抬手拍拍自己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早餐吃错东西了。”

郭伊宁立刻会意:“怪不得刚才活动一结束她就说要回房间。”

不过她转念一想,虽然刚才有听到甘槐念的声音,可还不能完全放下心啊——眼前这男人虽然长得有鼻子有眼,身材还行,但她没听甘槐念说起要带“朋友”来京华啊。

万一是入室的登徒子呢?

郭伊宁警惕起来:“那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当然可以啊。”

舒聿倒是大方,把门一拉坦坦荡荡,“我给她买了药,现在吃下去了,她还正在跟我说得给你打个电话,你是……伊宁编辑,对吧?”

他很快读取了甘槐念的心里话,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勾,床柜上便凭空多了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杯和肠胃药物。

杯里的水太多,显得违和,指转半圈,那水立即减了三分之一。

甘槐念身体动弹不得,只眼睁睁瞧着舒聿变戏法。

——在知道“神荼”里卧妖藏鬼后,她也理解了为什么这家密室的主题场景道具能做到一月一换,合着人家根本不用费劲儿,跟巴啦啦小魔仙一样左点右点就能建起万里长城。

倏忽间,她竟看不清了!

还以为是舒聿小心眼,听到她心声给她“鬼遮眼”,其实不然,是她本来戴得东扭西歪的眼镜被无形的手拎走了,折好放在水杯旁。

这就是所谓的,做戏做全套。

道具准备完毕,故事也有了,甘槐念只能硬着头皮扮演肠胃不适上吐下泻的病号。

其实她也不用演戏,单单她一张煞白煞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郭伊宁已经信了这个谎话。

她关心了几句,偷偷对甘槐念挤眉弄眼,用气音问:“老师,这男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要是你有什么困扰可以对我眨眨眼,wink wink……”

当然不是!当然有困扰!

甘槐念连想都不敢想太久,因为有个会窥人内心的恶鬼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扯起嘴角,昧着良心说:“对、对对,他是我在京华的朋友……编编你去吃饭吧,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郭伊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笑道:“说这些,你赶紧休息吧,既然有人在这儿照顾你,我也安心些。”

她还叮嘱那长发男,要是甘槐念睡一觉后饿了,就给她备点清淡白粥清清肠胃。

舒聿头点得殷勤:“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待郭伊宁离开,床柜上的水杯和药盒瞬间消失不见,就像海市蜃楼。

甘槐念心疲,闭上眼不想看舒聿:“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个房间?”

“你身上有房卡啊。”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红、红皮呢?”

“他先回江海,现在是员工休息时间,他吃完饭还得去当NPC追客人呢。”

“那你还在这里干、干什么?怎么不跟红皮一起走?”

舒聿乐了:“别总叫他红皮红皮,他有人间名字的,叫‘可乐’。”

“……”

甘槐念心想,那是不是绿皮鬼叫“雪碧”,橙皮鬼叫“芬达”?

白皮鬼叫啥?“益力多”吗?

舒聿坐回沙发,翻手现出三颗回收器,在茶几上码成一线:“这是你今天的收获,要看看吗?”

甘槐念眉心一蹙,掀起眼帘。

现在看过去,那就是三颗泥球,可她知道,里面装的是“苏时”。

“不看。”她又合上眼。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她忍不住问:“林思年……就是刚刚那个被攻击的女生,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死,404的后援队来了,会给她做治疗的。”舒聿捻起七阶回收器,对光打量,“但能不能治好又是另一回事了。”

“404是什么?”

“看过《捉鬼敢死队》吗?”

甘槐念理解了,还挺熟,又问:“那林思年还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吗?”

舒聿回答得很快:“不会。”

——其实这么说也不全对,表层记忆可以消除,可到底是伤了魂魄,今天发生的事会烙在她记忆最深处,之后很大机会会演变成噩梦,并时不时缠绕着她。

似曾相识的梦境,却和记忆产生冲突,久而久之,精神自然会崩溃。

这也是孟婆喷剂的后遗症之一。

舒聿懒得解释,却没想,他刚拿起五阶回收器,就听甘槐念道了句:“不可能会完全忘记的,总有一天会再想起来。”

无论好坏,都是火星,即便被扑灭,也还是在纸上烧了个洞。

火过留痕,哪天指不定就会死灰复燃。

就像苏时,成了鬼都还忘不了生前的执念。

而且甘槐念打从心里希望,林思年不要忘记她自己种下的恶果。

这么轻易就忘记,那真的太不公平了。

这话跟舒聿刚想的没啥差别,可听进舒聿耳里,就像进了只乱飞的苍蝇。

他冷哼一声,提唇嗤笑:“你们人类的记忆比金鱼还短,早上看过的新闻晚上就记不住了,这个月死了妻子下个月就能再娶,飞黄腾达了就忘了来时路,什么海誓山盟坚定不移,在喝上孟婆汤之前,早就忘光了。”

这不是辩论赛,甘槐念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跟他唇枪舌剑几十个来回,她别过脸下了逐客令:“对对对你说得都对,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快、快走吧。”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过了会儿,舒聿才再次开口:“我们都没想过你第一次就会碰上恶魇,还是个在白天现身的。白天杂声太多,加上异地,沙漠的定位会慢一点儿。”

他对着衣柜念了声“开径”,衣柜缝隙缓缓亮起光:“没有技术支援的情况下你能做到这地步还算……马马虎虎吧。别说我是只会剥削人的恶鬼,我可以带你走‘门’回江海,你就不用费力费时去机场搭那‘大笨鸟’了。”

若是平日,甘槐念还会问一句“大笨鸟是不是就是飞机”,但她现在连话都不想多说,只闭着眼心中想:“不用了,你自己回吧。”

舒聿一怔,张了张嘴,又问:“你确定?现在不知你的体力得花多长时间恢复,有可能半小时一小时,也可能得躺一两天。”

甘槐念在心里拒绝。

老妖怪有这技能,还挺方便你我他的。

“嘁……”舒聿不勉强,抄起三颗球进兜,“行,那我走了。回收器核算完市场价后会自动在你欠款里头扣,到时候你查看App就行。”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走进去。

柜门合上,缝隙里的光也灭了,甘槐念这才睁眼。

她当然知道走舒聿的“任意门”就能立刻回到她的小窝,不用打一小时的车到机场、坐两个半小时飞机回到江海、最后又打一小时的车回家。

可她还是选择了自己走。

毕竟人鬼殊途。

舒聿回到“神荼”时爱德华买饭回来了,沙漠走过来:“怎么就你自己回来?”

“啊,要不然呢?”舒聿一回来就犯困,打了个哈欠。

“那小孩呢?不是说了带她回来?”

“她不乐意走我难不成还要绑着她走?把她送回房间就算售后了。”

露露拿了自己的汉堡,好奇道:“可乐说那孩子居然去抱了那头恶魇?怎么胆子突然变得那么大?之前被我吓一吓就晕了两次。”

“可能扮猪吃老虎吧。”舒聿胡诌,往自己的房间走,“我那份给十方吧,我不吃了,奶茶留给我就行。”

他穿墙进屋,手一挥凭空叫出一只竹篓。

这竹篓口收紧,肚鼓圆,篾条泛着经年的黄亮,舒聿把七阶和五阶回收器丢了进去。

他前些天刚上交完一批恶魇,现在篓子里没几颗,丢进去了听不着响。

还有一颗三阶,舒聿刚想抛,忽然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停住,收回手,有些意外。

光是从回收器里头迸出来的。

一般回收完恶魇,回收器基本就是一颗泥球,就是这泥有时候灰一点儿,有时候黑一点儿。

都说是泥了,又怎么会有光呢?

*

甘槐念沉沉睡了一觉,就像舒聿所说,即便她心里装着好多事,可体力跟不上就是跟不上。

醒来意外发现她能动了,稍微还有些头重脚轻,但至少不会像瘫了一样。

已是下午四点半,手机里有不少新信息和未接来电,一部分是郭伊宁中午找她时的夺命连环call,最新的信息也是郭伊宁发来的,她说时年老师出事了,让120送去医院了。

甘槐念心一沉,直接给郭伊宁打了电话问情况。

郭伊宁已经回住处了,得知甘槐念睡一觉后人没什么大事,长吁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都怀疑是不是那家酒店的早餐还是主办方备的水有问题,你上吐下泻,时年老师则是长满疹子。”

甘槐念后脑一寒:“疹子?”

“对,说是长得特别多,像是急性过敏那样!而且她双手痛得不要不要的,连拿手机都困难!这也太奇怪了,过敏会导致那么严重的情况吗?不过我也是听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说起,没有亲眼瞧见。”

甘槐念脑子嗡嗡响,皮肤上长疹子,动弹不得的双手……

“槐老师你也快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长疹子。”郭伊宁提醒。

甘槐念下床走到镜前,像上次一样褪了衣服检查,疹子没有,但那小腹和后腰的“鬼火”好像红了些?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结束通话后,甘槐念穿回衣服,出了房间。

她和林思年的房间在同一楼层,但恰好是两道走廊斜对角两端,酒店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得一两分钟。

甘槐念心有余悸,那个有胆量冲上去抱住恶魇的甘槐念似乎离开了,又剩下那个怂怂的甘槐念。

踌躇犹豫,好一会儿才快走到林思年的房间。

房门口停了辆清洁推车,刚好一位清洁阿姨从房里走出,甘槐念上前表明自己和这屋子的房客是朋友,听闻她食物过敏了赶紧过来看看。

阿姨摇头叹气:“我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接走啦,只听同事说情况还挺严重的,唉,长那么好看的小姑娘,要是以后留下满脸疤那可怎么办啊?”

阿姨没多说什么,甘槐念慢慢踱回房间。

舒聿说过有404的人给林思年治疗在恶魇的空间里受的伤,但原来不是能百分百治愈。

要是这次没有甘槐念的出现,没有舒聿和红皮的帮忙,那林思年应该就和朱嘉怡等人一样,必死无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