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就是那里,庙里也有一尊龙婆像。”甘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双臂说,“早上我在庙里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那神像的眼睛好像会动。而且岛民给它准备的供品也很奇怪,都是没脑袋的,鱼啊猪啊鸟啊,都去了头。”

甘槐念探出大半个身子,眯眼望去:“……欸……”

她蹙眉,推了推眼镜,问:“我近视看不清,那墙上是不是有东西……正在往下爬?”

甘霖倒吸一口冷气:“对、对对,我也看到了!是那些、那些墙上的‘佛像’?!”

庙墙上凹进去的佛龛里之前总看不清面容的白瓷佛像,一个个动了起来,真像蛆虫一样往下爬。

十方停了脚步,毛发微微奓开,狠盯着那些白色的肉虫:“那些是婴孩啊。”

好吧,甘槐念又开始后悔了,什么“奇妙”经历啊,老老实实当个平凡人不好吗?!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人头藤壶和红眼佛身,“抗鬼”能力应该会更上一层楼,但当一只只小婴儿手脚并用地朝他们爬来时,她浑身都在抗拒。

不是,没人告诉她这张地图有这么多怪要打啊!

她甚至都开始觉得,之前的“小蛋糕”和苏时的“食人花”可爱太多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那不像佛像!”甘霖恶心得胃疼,“我天,它们、它们爬得好快!”

“婴虫”和刚出生的新生儿差不多大,或者更小一些,全身光秃秃的,皮肤毫无血色,有些脐带还没脱落,边爬边在地上拖拽。

它们的鼻子嘴巴都很小,眼睛是无光的两颗黑豆,远远看去,特别像实验室里的白老鼠基因突变体型变大。

它们的速度也很像老鼠,不一会儿已有几只来到他们跟前,高高跳起扑到十方身上,一眨眼就钻进了对它们而言好像芦苇丛的毛发里。

十方睁大了眼,那些家伙居然在咬他?

明明是婴儿,却有锋利的牙齿,十方虽皮糙肉厚,但针扎的感觉也并不好受。

跟跳蚤似的!

“臭虫,居然咬我!”十方讨厌虫子,抬爪挠下脖子旁的一只“婴虫”,一脚踩爆,一滩黑血在地上迸开。

可越来越多的“婴虫”跳了上来,叽叽喳喳,有的还“妈妈”“妈妈”地叫。十方又痒又疼,原地又蹦又挠,但“婴虫”没抖落多少,倒是甘槐念和甘霖快被震下来了。

有一只“婴虫”离甘霖很近,他见十方难受,忙拨开毛发,把那埋头啃咬的小东西扯抱起来。

“婴虫”一百八十度扭回头,一张脸全然没有了人的模样,凸出的眼睛周围遍布黑青色血管,密密麻麻的尖牙和锯齿一样,停不下来地咬着空气,尖利的爪子乱挥乱踢,甘霖一不小心手臂就被它划了一道。

他吓得脱了手,那“婴虫”跌落地,被十方踩得稀烂。

就算只是跳蚤,甘槐念也心疼十方。她摸出美工刀,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它们不是真的婴儿它们是鬼是妖是怪物”,也帮十方撬掉了两只虫子。可杯水车薪,“婴虫”数量实在太多,甘槐念大声问:“十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口气解决它们?”

十方道:“办法有啊,但我怕伤到你们!我把你们送到庙门口,你自己进去可以吗?”

甘槐念喊:“当然可以!”

十方拔腿就跑,中间踹飞踩扁了不少“婴虫”,把人送到庙门口,他再折返到空旷的地方,仰颈长啸!

本还算晴朗的夜空瞬间乌云密布,轰隆雷声滚来,十方全身毛发往天空方向竖起,“唰”一声,多道闪电如箭齐射,劈向地上爬着的婴虫!

甘槐念吓得抱头捂耳,见最粗的那道砸在十方身上,瞬间身上烧起了火。

她惊呼:“十方——!”

“我没事!”

十方身上的皮毛滋啦啦地过着电,烧焦的“婴虫”尸体从他身上簌簌掉落,十方舔了舔嘴,嗤笑道,“是时候要驱一驱虫了。”

甘槐念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有“婴虫”从不同方向往十方身上扑,好似傀儡毫无自主意识,不畏生死,前仆后继。

十方准备再次唤雷,对甘槐念说:“你们赶紧进去!我处理完了再进来帮你!你们小心!”

甘槐念一脚踢开爬到脚边的一只“婴虫”:“你也是!”

庙门没上闩,甘霖一推便开,两人进庙后赶紧把门关了起来。

一回头,两人都打了个激灵。

外面没有雾,而庙里却弥漫着浓雾,乳白色的,比云还厚。

甘霖指着正前方:“有龙婆像的正殿就在那——”

话音未落,一条黑色怪手从浓雾中冲了出来,蛇似的一口叼住甘霖的手臂,扯着他就往雾里拉!

“姐、姐!!”甘霖惊慌失措。

甘槐念飞快推刀,朝那怪手狠划几刀,怪手松了劲儿,甘霖得以逃脱,一抬头,他瞪大了眼:“姐!你后面!!”

怪手并不止一条,甘槐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强劲的力气卷住脖子,脚离地地被拉进了浓雾中。

“姐——!!”

甘霖的声音一开始甘槐念还能听见,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像被拉进了一个真空盒子里。

这怪手和山洞里的“舌头”很相似,难道是舒聿判断错误,龙婆的真身也不在这里吗?

手中的刀也早就掉了,喉咙里一口气不上不下,甘槐念只能发出破碎的唔嗯声。

同时,脑子里涌进来大量陌生的画面,像海啸一样盖住她,想把她的自我意识吞噬掉,连自己叫甚名谁都不知道!

不……不行……

她不能被控制,她不能跟那祭司一样、成了人肉传声筒。

我叫什么……

我叫什么?

我叫甘槐念啊!

甘槐念蓦地喘了口气。

欸,她能呼吸了?怪物松手了?

……不对,她不在雾里了,她飘在……海上?

夜空很黑,不见星月,她轻飘飘的,让浪一下一下托着。

忽然有风压下来,浪朝四面荡开,她抬头,一道巨影从她的头顶飞了过去。

她忘了要呼吸。

她进入了谁的记忆,就像当初进入到苏时的记忆里一样,她就在一旁看着。

是个旁观者。

那是条龙,近得都能听见它的呼吸声了。

鳞甲幽暗,长须飘曳,躯体蜿蜒过天穹,像一道会动的墨痕。

忽然,海的远处有星一样的火光跳动,还有啊呜啊呜的声音。

风停了,甘槐念再抬头,龙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她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脏。

画面瞬息万变,海水褪去,黑夜转晴,眨眼之间,甘槐念已经站在陆地上。

她的面前是一群衣不蔽体的古人,趴伏在地,跪拜空地上的一尊神像。

没人能看到甘槐念,她像一抹幽灵,不能参与,只能观察。

神像为木刻,棕红色,龙头人身。

古人念着甘槐念完全听不懂的话,三叩九拜,又绕着神像跳舞。跳着跳着,天降大雨,甘槐念就站在一旁,想他们应该是在祈求降雨吧。

雨越来越大,狂风袭来,电闪雷鸣,眼前拜神的人不知何时换了另一拨,在暴雨中对着同样的神像叩拜,甘槐念静静看着,看雨停,看天明,看岛民们将神像奉为真神。

人一拨拨变,从衣服的变化可以看出来越来越靠近现代,他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出海顺利,祈求人丁兴旺,祈求富裕安康。可估计那会儿这岛挺闭塞,岛民靠海吃海,肚子能填饱,但钱没挣多少。甘槐念观察了一下,村子的样貌一直没什么变化,古朴且简陋。

而且也因为闭塞,男女比例失衡,关系混乱,孕妇难产孩子早夭的情况屡屡发生。

忽然有一年,岛上“旱”了,没适合生育的女人了,一群男人在神像面前跪求龙婆赐他们老婆。

甘槐念遍体生寒,她已经能想象到后面事情会怎么发展。

果然,有天,一群男人掳回来了一个女人。

那天又是雷雨交加,他们在神像前如野兽交媾,甘槐念闭眼捂耳,只求这段黑暗快点儿过去。

有一有二就有三,女人多了,孩子有了,女人傻了,孩子有了,女人疯了,孩子有了,女人死了,孩子有了。

有的女人浑浑噩噩,有的女人逆来顺受,她们开始操办起每月一次的拜神仪式,跪在男人身后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出海平安,祈求人丁兴旺,祈求富裕安康。

直到岛上又来了一个女人。

她没有反抗,很快顺从,跟掳她回来的男人如胶似漆。在一个台风天夜里,她用砍猪草的砍刀,斩下了男人的脑袋。

她把那具无头尸体运到神像前,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女人运了家里的男人出来。

全都是没了脑袋的。

这是新来的女人组织的一场“起义”,她们把多年来的怨念付诸行动,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在酒菜中下药,再斩下仇人头颅。

新来的女人在夜里笑得痴狂,质问龙婆为何要护这群恶人安康?为何身为神明要助纣为虐?为何要让他们愿望成真?

她杀红了眼,将神像推倒,高高举起砍刀,一刀劈向神像脖颈。

今夜我们化为恶鬼砍人头,亦要你成无头神明坠邪道!

一道响雷震得大地颤动,数道闪电落下,劈得山火起,风一吹,村落很快也陷入一片火海。

唯独龙婆神像周围一圈没有任何影响。

一刀劈不断那么厚的木雕神像,顶天了就是开了个小口,但也就是从这个小口开始,木头一点点裂开,直到整个头颅掉落。

亲眼目睹此景的众人反而安静了下来,那女人捧起了神像头颅,与它对视。

这时,甘槐念终于听到龙婆真声,它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

甘槐念睁眼。

周围没雾了,眼前是另一尊白玉龙婆,怪手仍箍在她脖子处,是龙婆八臂的其中一只。

她被举高至神像面前,龙婆一双眼珠缓缓移动,无悲无喜地盯着她,如盯着一只蚂蚁。

它开口:“你呢?你死前又有何心愿?”

我?

我心愿可多了。

我想要新书大卖,想要版权项目顺利推进,想要刮刮乐能中百万;想要跟人吵架的时候能不结巴,想要跟爸妈好好吃一顿饭,想要有天能跟卢慧说她真正的秘密,想要苏时的作品能归回她名下。

欲善者得福,欲恶者遭谴,欲天下不公得昭雪,欲人间正道永无疆。

但她目前最强烈的愿望,仅有一件。

甘槐念竭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尽量让字词清晰:“请给我一把称手的长刀……它要能劈开整座龙婆神像。”

右手手心有光粒聚集,甘槐念已经有点儿习惯这武器的“习性”,毫不犹豫地握住刀柄,一刀劈断那箍颈怪手。

这也不是龙婆真身,劈成碎渣又能立刻生出来。

八手齐齐抓向甘槐念,她双手握刀,借着下落,插向神像!

她大喝一声:“它要无坚不摧!”

佛身玉做,本就有硬度,在卖玉的地方还得用专门的机器切割,更不提这不是普通的玉。可甘槐念手中的刀,却像切豆腐一样,轻松扎进这尊白玉佛身中。

将它假慈悲的外皮,从上到下一刀切开,现出里头的无首神像。

黄滢躺在深坑里,身上哪哪都疼,有被火烧的,有被石头砸的,有摔伤撞伤的。

村里有位老姑婆说起过,在好多年前有一次仪式也出过意外,一个“供品”因为头套中途掉落,导致龙婆大怒,死伤多人。

黄滢没见过这种事,母亲和带她的姑婆也没见过,她以为是吓唬大家的,为了让大家按照仪式流程走。

龙婆诞这仪式是从何时开始的呢?黄滢只知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这个岛以前还叫“龙婆岛”,不是现在地图上显示的“龙坡岛”。

龙婆很灵,但她们从未对外宣扬,否则在这自媒体时代,稍微多几个种草帖,她们这岛都要被香客踏平了。

龙婆就是她们的秘密,只有守得住秘密的人才能得到财富。

龙婆很灵,尤其是给它提供干净美味的“供品”、生下一个优秀的后代后,得到的“福气”会更多。她的母亲就是生下了她,她家的生意才会蒸蒸日上。还有她,从小到大,她人缘极佳,学任何东西都手到擒来,刮彩票十有八九能刮出奖。

所以她看上了甘霖。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供品”。

她们岛的女人有种特殊能力,适合当“供品”的男性在她们眼中,身上会泛着淡淡的一层光。

据说又是好多年以前,有的“供品”的光比灯泡还亮,晚上睡觉时都得捂着眼。姑婆和母亲那一代也能找到亮的,可到了她这代,要找个带光的都不大容易。

龙婆要干净的“供品”,外貌身材怎么样无所谓,但要人好心善,要处子之身,要没什么腌臜的念头。现今这社会要找一个符合标准的实在太难了,跟找个毫无雷点的言情小说男主角似的。

黄滢高中时谈过一个男友,图的就是对方是个雏儿,人品也不错,方方面面都符合要求。但彼此年纪小的缺点就是行动不自由,她很难制造带他上岛的机会。

高中毕业后,两人进了不同的大学,黄滢打算大一寒假就骗他上岛,早点儿完成指标,她就能早点儿享受未来的好日子。怀孕无所谓,大不了休学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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