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露露双手插回兜里,声音淡淡:“看来我刚胡诌的话有一句是对的,这地方还真有点儿‘力量’……甘槐念,你能看到什么吗?”

“啊,看到了。”

甘槐念掐紧拳头,“我看到了恶魇的诞生。”

在她眼中,二队队员的身上不约而同都出现了黑色的丝。

黑丝往上生长,虽然尚未形成具体的形状,但甘槐念猜想,黑丝会逐渐形成恶魇,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找到机会了,就张开嘴把他们的脑袋咬掉。

甘槐念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一只只黑鸟。

到底是谁,在背后玩弄人命?

大屏幕里,戴眼镜的女人仰起的脸正好被弹出的小窗遮住。

丁乾截了几张那拿下大力锤满分的女人的正脸照片,平平无奇的样貌让他皱了眉。

他直觉这是张假脸。

可快速翻看完前面的监控画面,这女人的脸又一直藏在兜帽下,根本看不清。

他问:“这人是谁带进来的?”

——以前他还有精力督促孩子们记得登记打卡,现在孩子多又忘性大,他也懒了,只有在嘉年华“活”下来的灵魂才会去登记信息。

小鬼们一个接一个摇头,说“不是我”。

“露露还在玩过家家,爸爸你去问问她?”一个女孩说。

丁乾沉默半晌,说:“算了,继续观察,说不定是个带灵髓的,那拿第一是情有可原。”

——露露在玩过家家时不喜欢被被人打扰,一扰乱她的世界,她就会暴走。之前有个男孩不信邪,非要去惹她,结果被她撕成几大块,修都修不回来。

虽然平时露露很听他的话,但发起疯便六亲不认,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控制住她着实不轻松。

小鬼们立马激动起来。

“灵髓?那我们能吃吗?!”

“我们现在抓的人类都好臭,这么久了都没有一个带灵髓!”

“我不要吃臭臭的男人了,我要吃香香的女人嘻嘻嘻。”

丁乾回头,温柔笑着:“行啊,那就期待这位小姑娘拿下今晚第一,到时候爸爸把她收了,分给大家吃好不好?”

“好啊——!”

丁乾重新看回屏幕,脸上笑容尽褪。

傻孩子,怎么可能给你们吃?

好东西肯定是得孝敬长辈先吃啊。

小杰怯生生地问:“那爸爸,我输掉的金币……”

丁乾不以为意:“要愿赌服输啊小杰,既然用光了币,那就重新攒咯。你最近胃口也很大啊,一上来就梭哈,输了能怪谁?”

小杰清楚丁乾的脾气,不再多提金币的事,走到一旁呆着,只是再看向屏幕的眼里带着杀气。

南南想按开麦克风主持下一项游乐项目,丁乾示意他等一等:“今天的项目是随机组合的吗?接下来是什么?”

南南点头:“对,接下来是《聪明的鳄鱼先生》。”

——他们一点点堆砌建设出来的这个嘉年华有四五十个项目之多,一个晚上不可能全部项目都玩上,在嘉年华开始之前他们会输入玩家人数,由电脑系统给出一个随机项目计划,综合考验玩家灵魂的力量、智商、野心等方面。

“那就在这个项目之后,加一个《魔镜迷宫》吧。”丁乾眯着眼说。

*

江天道难得像宕机一样卡顿了片刻,才挤出一句:“……水寿?”

“嗯,我要带十方走门,你们有谁要跟着去吗?”

舒聿一边问,一边让十方负责定位,“还是你们得打报告啥的?我可以给你们开个回404的门,你们自己坐电梯过去也行。”

江天道像听不到似的没回,马恒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说:“我们得借你的道走,水寿没设404分部。”

舒聿说:“我以为404哪哪都扎点了呢,居然有没扎点的城市?”

“多的是,人就这么多,地方那么大,也就一二三线城市能设立,其他的都是辐射范围。”寡言的马恒难得多说了些,“而且水寿虽然没有404,却有‘民间组织’负责日常巡逻和监测,所以水寿一直都挺安定的。”

“民间组织?”

舒聿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404的专员资料,顿悟,“水寿江家……哦,江队长,是你老家啊。”

江天道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嗯,走吧,我来定位。”

半分钟后,他们站在水寿市一栋大厦的天台边缘。

沙漠给的IP地址没能精确到几栋几户,她给了个大范围,直径三公里,目前他们在范围中央。

江天道松了松领带,任由夜风掀起衣角,十五年前失去家人后,他就极少回来这里。

他不知自己还能压制那些怨念多久,他不想自己身上长出黑丝,他不想自己变成那些以人类欲望为食的丑陋恶魇。

舒聿来之前在自己和十方身上都施了法,藏住两人的“味道”。

“敌人”是谁、是人是鬼他们还没摸清楚,他俩的存在感太明显了,不压下去的话只会引来一堆麻烦。

舒聿捻了一丝空气到鼻前:“没有恶魇的味道。”

十方也确定:“确实没有。”

马恒知道十方鼻子有多灵:“真的?连你也闻不到?”

十方摸摸鼻子:“对,本来我们还在想,水寿江家是不是跟崇南梁家一样也是‘老鼠屎’——”

话讲一半,锋利长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架在十方的脖前,江天道声音沉下来,明显带着愠怒:“你敢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就把你的狗头砍下来。”

“江队!”马恒大喝,想上去阻拦,但舒聿伸手挡他。

马恒瞪他:“你这是干嘛?真想让他狗头落地?”

舒聿这时候还能笑出声:“那他倒是试试看,十方的脑袋我都砍不下来,他能砍?”

十方现在是人类模样,能劈开巨石的银刃隔着一层皮肤,贴在他大动脉处,如若他还是兽人状态,这刀或许已经切断他的毛发了。

但他一点儿都不怵,腰背挺得笔直:“请问我说的有错吗?既然我话说到这里,那我多问一句,江队长,难道你完全没有过怀疑?”

没有……?

江天道居然说不出口。

江家往上数有近千年历史,虽不算名门望族,但祖辈清流自守,在业界声望颇高,只是江家人丁远不如其他大家族兴旺,也不是每一个小孩都带灵髓,到江天道这一代,同辈中仅剩不到十位有灵髓,水平还有高有低。

他一向性子冷,与家族的人来往并不频繁,反而是小时候有几个假期他被父母送去乡下,暂住在高家,跟高家的小孩走得更近一些。

崇南梁家404还在查,但即便一棵大树的根是腐烂的,它也叫根深蒂固,要把烂根全部挖出来,仍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人力。

也很可能,查着查着,就不了了之了。

甘槐念那次来总部问的那句“404是只有一个梁金水吗”,这句话一直烙在他心上。

是啊,404里有多少个梁金水?

有一个梁家,那陈家呢?李家呢?赵家呢?

没人知道这个答案。

这就像是,等到树皮一捏即碎,才知里面已经长满了白蚁。

十方不卑不亢,直视着江天道一双眼,仿佛没问出个答案便不罢休。

舒聿走过来,这次没像上次那样拿出棒棒糖抵开江天道的刀,只又问一次:“江队长,你的答案呢?”

江天道抬眸看他。

舒聿一双金眸在夜色中闪着诡异非人的光芒,长长的黑发并没有随风而动,它们自有生命。

似乎只要放任不管,它们便能吞噬万物。

这恶鬼的能力他已经见识过了,可奇怪的是,江天道却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真正的恶。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慢慢放下刀,对他说:“哦,我懂了。”

舒聿:“懂什么?”

“关局总说请你们来是‘鬼打鬼’,我们也以为后面那个‘鬼’指的是恶魇。”

江天道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关局请你们过来,实际上是在抓404里面的内鬼。对吗舒老板?”

马恒瞪大眼,十方努了努嘴,舒聿则挑起眉毛。

江天道继续说:“上次在崇南,是关局把梁金水安排到你身边,好让你试探对方。那这次呢?这次也是关局的安排吗?关局要你查我们?”

舒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严肃了语气:“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涉及‘神荼’两位员工,我只想揪出幕后黑手。如果你的目的跟我一样,那我不问原因,出于对你的能力与品行的信任,可以与你合作。但之后如果查到此事与江家有关联,那我绝不姑息。

“江天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追求的‘道’是什么?”

马恒没动,静静看着江天道。

一阵强风把天上的云吹散,银光片片洒落大地,江天道想起,他小时候有许多个好似这样的夜晚,夜清月明,云卷云舒。

他握着比现在短一半的长刀,与父亲在家中院子里练习,练累了,旁边有母亲备好的瓜果凉饮。

父亲总耳提面命,说“天道你以后一定要走在自己的道上”,那会儿他年纪小,反问父亲“那我的道是什么道”。

父亲让他举刀对月,说,只要刀与月光同色,那便是走对了道。

……

江天道收起长刀,眼里清明许多:“我的‘道’,是只问正邪,不问亲疏。如果江家真有内鬼,那我这把刀,便先斩妖魔,再诛内鬼。”

舒聿点点头,眸内金色褪去:“我和十方负责西北方向,你们负责东南方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江队长。”

*

04:40:24

甘槐念做完最后一道题,赶紧离开那逼仄的胶囊房间。

一出门,她与沈承德队里那西装男打了个照面。

蔡律师很是惊讶,没想到上一关靠队友“躺赢”一百积分的那女人,在这一关的逃脱时间跟他几乎一样。

甚至可能比他快个两三秒。

二十分钟前,他们一行人被领至第二个游乐项目前,《聪明的鳄鱼先生》。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塑料卡通鳄鱼,前后面积得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脑袋占三分之二。鳄鱼张开嘴巴,露出一颗颗圆鼓鼓的牙齿,每颗差不多两米高。

大家都联想到,无论大人小孩、几乎每个人都玩过的“咬手指鳄鱼”玩具——玩家们轮流按鳄鱼的牙齿,谁按到了“蛀牙”,鳄鱼就会咬住他的手指。

但这放大版的鳄鱼玩具骇人得多,嘴巴里散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牙齿上有斑斑点点的“牙垢”,仔细看,是干涸的血迹。

负责这关卡的裁判是只小花狗,身型比刚才的熊猫猴子兔子要小一些,拿着一个小喇叭时不时吹一声。

规则很简单。

鳄鱼的牙齿其实是胶囊房间,每个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站立,房间内侧是LED触屏面板,在比赛开始后,面板上会出现随机打乱的题目,答对计1分,累积满20分便可以打开房间门。

不会的题目玩家可以pass,每人只有三次pass机会;答错不扣分,但同样只有三次答错的机会。

比赛限时一小时,但已知鳄鱼先生有五颗“蛀牙”,当场上只剩下五个玩家时,鳄鱼先生就要拔掉这五颗“蛀牙”,提前结束比赛。

另外,最快逃脱的五位选手,可以给团队里的每个人带来额外50分奖励,最终会再淘汰掉积分末五位。

也就是说,这一环节会至少淘汰掉十个玩家。

旁边的大屏幕上跳出实时分数,甘槐念排在第一位,西装男在第二位。

甘槐念并没有多欢喜,这环节的淘汰人数大大增加,她比较担心卢慧和露露。

鳄鱼先生出的都不是需要精密计算的题目,也不是专业性题目,但很考验推理和逻辑能力,而且不全是选择题,甘槐念还做了一个华容道、一个走迷宫,甚至有一个类似海龟汤的题目。

牙齿没有窗口,甘槐念不知道她俩在答什么题目,要是她能像舒聿那样千里传音就好了,就能作弊替她俩解解题……

甘槐念一抬眸,发现那西装男一直盯着她看,打量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跟西装男拉开距离。

一分钟后,又有一颗牙齿打开了门,是那有点儿驼背的年轻男生。

甘槐念记得他,他大力锤环节拿了七分,现在位于总积分末位。

黄南拿下眼镜擦了擦,房间里面太热了,眼镜都蒙了雾,看到自己的头像出现在大屏幕上,松了口气。

他先看了眼西装笔挺的男人,再看看那排名第一的女人。

然后,他走向甘槐念。

甘槐念警惕起来,对方在离她两米左右距离停下,有些害羞地夸赞:“姐姐,你好、你好厉害啊,拿了第一。”

“……谢谢。”

“这一关比起第一关容易得多了,你刚有pass的题目吗?”

“……没有。”

“对了,你的队友,那个黑头发的女生她得到了异能,姐姐你呢?你有异能吗?”

甘槐念终于直眼看向他,那男生跟她一样,戴着眼镜,但镜片上蒙着薄薄的雾,看上去很脏。

“我没有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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