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吸收了同伴的光球很快暗淡如泥,操控台上只剩那女人蹭着玻璃罩踉踉跄跄。小杰见那女人没有动作,又受了伤,连走一步都困难,感觉已经用光了灵力,杀心又起,鼓动同伴:“我们还有这么多人,不要怂,一起上啊!!”

脑花外露小鬼咒骂:“妈的都是你这个死娘炮,一天天在那里挑拨离间兴风作浪,要不是你非要提前玩夹娃娃机,南南他们会被回收掉吗?!”

众小鬼矛头直指小杰,挟着怒火的抱怨让小杰的身体逐渐变大,像泵大一颗颗气球,恶念充满每颗瘤子,流出臭腥味的脓液。

“你们这些贱货孬种……”像戴了变声器,小杰的声音混浊得像腐烂沼泽,忽然想到什么,他竟是笑了,“我们平时成天干些偷鸡摸狗的事,除了私底下打打闹闹,什么时候真的能跟人打上一场?你们不上,我上!”

说着,他张牙舞爪地朝下方女人冲去。

这小鬼的身型已有原来的五六倍大,一掌挥来卷着恶臭难闻的强风,甘槐念全部注意力都在接下来要做的事上,掌风都扑到面前了,她才赶紧往旁边躲。

堪堪躲开而已,小鬼流着脓液的尖爪把荧光粉冲锋衣划破了,包带也被刮了一道,好在还没断。

小杰整个……不,应该说是整坨由黑瘤子组成的身体来不及停下,“砰”一声拍到玻璃罩上,把里面的众人震得摇晃。

虽扑了个空,可他呼哧呼哧起身后仍笑得乖戾:“看来你没回收器了啊,哈,哈哈,那轮到我回收你了……”

“砰!”身后一声巨响。

小杰缓缓回头,是那一身腱子肉的女人搬了课桌砸到玻璃罩上。

卢慧没停,又扛了一张椅子砸过去,喘着气骂:“你离她远一点儿!有本事也来跟我打一架啊!”

小杰像看虫子似的看她,一扯嘴角,颊上一颗过大的肉瘤便挤出来一注脓液:“你有本事先出来再说吧,这玻璃罩,可不是你们简简单单摔个桌椅就能打破的……嗯?你拿着什么?”

小杰回过头想再去抓那眼镜女,却见她拿了本册子在手中。

册子不大,活页的,前几页画了些简笔画,能射出激光的手套、能将恶魇轻松全垒打的棒球棍、能在攻击的同时束缚住恶魇的长鞭……比吐舌幽灵还幼稚的简笔画,旁边有天马行空的详细设定。

这是她研究言灵能给她变出什么武器时记录用的小本,后头还有一些随手记,“刮刮乐”上打了个叉,“魔法棒”打叉,“竹蜻蜓”打叉……

最后记录的是“言灵=语言=文字=武器”,“语言”和“文字”让她画了几个圈圈住。

她总考虑着要让言灵如何“变”出新的东西,或者赋予物件新的能力,忽略了言灵自身的力量。

语言跟文字息息相关,既然言灵可以显化文字,那是否也能反过来,将物品打散为文字?

甘槐念左手执本,右手从伤口上抹了血,在白纸上划了一道,对着庞大臃肿的怪物念道:“以血为媒,以言成缚,白纸作狱,黑字为枷,八方邪祟,悉入篇章……”

——她本来想过直截了当地表达需求,可想想,连舒聿那万恶的资本家都给自己的招数起了那么多文绉绉的名字,这个式那个式,什么开径什么破空。

而她可是写小说的,好歹是个文字工作者,是不是应该更郑重对待自己的招数?

要尊重文字。

她没有练过这招,从一开始不知它能否成功,到现在她满心只剩“它必须成功”。

有些语言就像灵感金句一样,“叮”一声出现在脑子里,只是以前她是敲打键盘记录下来,而现在,她是张开嘴说出口。

“零一式,落纸为字。”她稳稳念道。

“什么东——”

小杰只说出三个字,倏地眼前一白,蹦不出话了。

周身瘤子骤缩,脓血倒流,身形急旋,他感觉自己被丢进嗡嗡响的料理机里打成颗粒,铺在白纸上,压扁成文字。

小杰,幼童恶魇,性戾而贪,怒则化瘤魅。面皮尽裂,周身黑瘤起伏,如鼓如囊,流臭浆。怒愈甚,瘤愈胀,身亦随之暴长……

像有个打印机蓝牙连接着甘槐念手中册子,一字一字匀速打出来,字字清晰。

最后一句是,“于乙巳七月初十,为甘槐念收于纸上”。

甘槐念眼眶都热了,撇除这半文不白的、她不擅长的古风小生风格,整个回收封印的过程同她想象的基本相似。

她是第一次感受到跟自己的能力有了默契,不再是胡乱挥拳碰运气打死老师傅。

或许是昙花一现,但时间再短,她也要让它顺利开花。

玻璃罩内除了露露和卢慧难掩面上惊喜,其他人都呆站在原地,嘴巴大得能吞鸡蛋。

他们根本没看清,眼睛一开一合之间,那怪物就化为一阵黑烟散了。

卢慧即欣喜又担忧,认识甘槐念这么些年,从未见她为一件事情如此主动如此拼命,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可她也拼过头了,此刻面青唇白,衣服破破烂烂,血迹赫然在目。

卢慧跑到罩子边拍了拍玻璃,心疼道:“宝!你不要勉强自己了!你血流太多了!”

“我没事!”甘槐念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颤抖手指翻到下一页空白,再次抹上血,“你们这些小鬼给我等着,我要把你们都收了。以血为媒,以言成缚……”

小鬼们和罩子里的玩家一样吃惊,小杰不是绣花枕头,他在一众小鬼里也排得上名号,怎么一眨眼工夫就被收了?也没见那女人拿出回收器啊!怎么收的?把小杰收哪里去了?!

有能力不强的小鬼怕了,转身想跑,身子刚扭,就动弹不得了。

白纸上同时出现几行字:

子俊,幼童恶魇,性戾,顶骨不阖,脑花暴涨如伞……

阿真,幼童恶魇,性狡,善窥隐私,目凸如蛙,双目荧绿……

小牛,幼童恶魇……

霄霄,幼童恶魇……

卢慧看得心脏扑通扑通跳,一方面因为热血沸腾,恨不得出去跟甘槐念一起并肩作战,一方面因为着实担心,怕甘槐念身子受不住。

正想着,面前甘槐念身形一晃,倒退几步撞到罩子上,倚着玻璃往下滑。

“甘槐念!”卢慧拍打玻璃,心急如焚,“你怎么样了!”

耳边听什么都不真切,眼前也是模糊一片,纸上字如墨洇开,乐园的霓虹灯串也跟万花筒里的闪片一样,在旋转中变化着不同形状,如梦如幻,色彩斑斓。

甘槐念知道自己真真没力气了,因为她的身体不再发热。

而纸上也现出最后一行字:

(你该休息了)

甘槐念对这行莫名其妙的字没有多惊怕,反而安下心。

看来她的能力还装有“保险丝”?防止她用电过度?好贴心啊。

见她没力了,逃窜的小鬼又回来了,而且他们很明显的没刚才那么惊慌失措。

剩余十来个小鬼排成一行悬在半空,半包围住夹娃娃机,一个个沉着脸,唯有“白裙露露”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甘槐念口干舌燥,仰头望去,在重影的视线里,一个男人从天款款而降,背着双手,扬着下巴,衣袂飘飘。若不知他作恶多端,估计会有人用“仙风道骨”来形容他吧。

丁乾还没摸清对方底细,没有靠近,沉声问:“你是何人?是谁带你进来的?”

甘槐念反问:“你就是丁钱?”

“哦?能认得我、而我不认得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看呢小妹妹。”丁乾感觉不出来这女人有什么灵力,是故意压下去,还是灵力用完了?

他垂眸,针孔大的瞳孔跟虫爬一样。

她这是什么法器?是妖名册之类的?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

丁乾警惕地又问一次:“你到底是谁?背后是哪个家族?”

“名字就不用知道了,至于我背后……”

甘槐念不说了,她听到了吱吱呀呀的机械声。

那声音也终于引起丁乾和其他小鬼的注意,齐齐看向那左右晃动的娃娃机爪钩。

哐一声,一人多高的爪钩被谁扯了下来,却没有预料中的重重落地。

露露把这巨爪扛在肩上,目视着远处的老贼,一步步后退,还留着半口气的玩家们再傻都知道这会儿得躲一边,忙腾出一条道。

露露退至教室中央,腿一蹬,爆冲向玻璃!

——如小杰那小鬼不久前所说,这玻璃罩可不是简简单单砸几下就能烂的,不然进来几个力气大点的玩家,一下一下砸岂不是就能逃出去?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露露已经检查过,这玻璃罩更像是个结界。道士下的结界,而她始终是鬼,打不破。

可现在不一样,这爪钩上带着甘槐念的血,她曾听十方说起,甘槐念第一次面对恶魇时,刀子沾了血便斩伤了恶魇真身。

甘槐念,现在你的血也借我一用,让我破开这老贼的结界。

尖钩像扎破纸窗户一样扎破了玻璃,再顺时针一拧,尖钩便画了个圆圈,就像特工电影里常见开窗方式,在玻璃上开了个洞。

露露丢开爪钩,对卢慧丢下一句“照看好甘槐念”,踏着操控台边缘高高跳起,石臂直抡向那老不死。

丁乾虽有所防备,可还是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石拳轰轰快到面前他才反应过来要闪开。他是闪了,身旁的俩小鬼却躲避不及,被一拳头砸到地上去,烂成一摊泥。

丁乾闪到了夹娃娃机顶上,胸廓起伏,喘气不停。

他太久没实战了,甚至小鬼都不用自己去找去抓,定期去邱时茂的妇产医院里走一圈就行了,收回来的小鬼养一养教一教,就能开始帮他干活。

小鬼抓来的阳魂净化后制成灵丹妙药,自会有人愿意替他分担各种粗活脏活:“食材”有人帮忙搜罗送来,“厨余”有人帮忙烧毁,真捅了娄子都有人能帮他解决,连他想知道404的动静都有人能帮他打个电话给负责人。

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实战了,反应都变慢了许多。

露露没有踏空飞行的能力,但她仍能在空中转向,骑在一小鬼脑袋上。

“白裙露露”离她不远,她余光看她一瞬,又回到老不死身上,双腿蓄力,再次炮弹似的冲向他。

这次她速度更快,出拳更猛,丁乾几乎是在拳头砸到身上的前零点零一秒才闪开,他终于想起要做什么,一甩手变出一把金铃哐哐摇起来:“小鬼听令!全、全部给我上!杀了她!!”

本来已经逃远的小鬼被他魂铃一招,瞬间失了自主意识,一个个突破人相露出恶魇真身,前仆后继地朝敌人冲过去。

今晚在这里的小鬼除了露露,其他能力都一般般,可丁乾又没法去搬救兵,只能用咒让地上还没有自主意识的动物玩偶和士兵也一起攻击,接着闪远一些,免得被小鬼们误伤。

一抬头,他差点儿气结,他的“王牌”露露,居然还像个无事人一样飘在月亮下,像看大戏似的歪着脑袋,只剩裙摆飘飘。

“露露!你在干嘛啊?给我上啊!”丁乾大吼,可女孩还是没有动静。

他一咬牙,又闪回女孩身旁,朝她脸上就是一巴掌:“睡醒了没有啊?是我平时对你太好,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是吗?!”

“白裙露露”叫他一巴掌打得脑袋又歪到另一边,黑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还是没有太大的动作,只缓缓抬头,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问:“打谁?”

“打那女的!但你现在这模样肯定打不过,快快快,快点变身!”

丁乾不耐烦地催促,把她往前重重一推。

他这会儿可没那么多耐心,岁月静好的时候他能好声好气地哄小鬼睡觉或带她到阳光下晒晒太阳,可搞搞清楚好吧,既然是他养的小鬼,约等于就是他养的看门狗,哪有主人遭袭击的时候你还在这儿做白日梦的道理啊?

忽然,一道黑影怒袭至面前,丁乾闪躲的时间慢了,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瞬间天翻地覆,眼冒金星,跟其他小鬼一样被拳头砸到红砖地上,摔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他缓过神后抬起头,那长着石臂的女人正踏在他上方,弯着腰,像睥睨一只臭虫看着他。

“没有出血,没有伤口……看来你在这个空间里是无敌的啊丁老贼,开挂了。”

下一秒露露双手捧住他脑袋两边,像扭方向盘一样,把他的头扭了三百六十度!

“啊!!”

丁乾尖叫着瞬移闪到另一边,虽然没有痛觉,但脖子骨头在皮肉中咔啦咔啦扭动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他仿佛已经被杀死了一次,幻痛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摸着脖子不停咳嗽,瞪着对面女人:“你这人、你这人……不,不对,你、你不是人……”

“对喽,我不是人。”露露拍手鼓励他,小碎石窸窣落下,“你果然也是年纪大了,连我都不认得啦,丁钱。”

丁乾皱眉,立马变出一枚铜镜,也不管脖子上被扭的那一圈,反正不痛。

铜镜一转,朝向对方,瞬间丁乾眼前一白,像块白幕布,投了部电影在上头。

那是倒带的影片,哗啦啦直跑,丁乾没太多时间,直跳到影片最后。

那也是最初开始的地方,柴火幽幽的土房子里,稳婆惊恐得面色死白,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