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个双头女婴躺在血泊中。

一个身,两个头,没有哭,只浅浅呼吸。

突然窗外一道惊雷炸开,怪婴的四只眼睛齐齐睁开,许是因为母亲难产,在羊水中憋了太久,眼白里全是血色。

她们“哇”一声哭起来,在场有人恐慌发作,大喊,双头怪婴,是妖怪啊,要立刻杀掉!

……要立刻杀掉……

镜子不是电视机,没有声音,但露露可以读取到老不死的心声。

是了,这模模糊糊晦涩不明的小电影,就是她的前世。

是了,她们是一出生就得死的“妖怪”。

她笑了笑,抬头望向空中那呆呆看她的女孩:“看来你也跟老贼一样,记不得我了啊。”

她慢慢变回孩童模样:“这样呢?这样能看出来吗?”

但她问完,也没等女孩有回应,又抡着拳头往老不死冲过去。

先打爆这老贼的脑袋再说!!

只是一拳挥去,丁乾又不见了,铜镜跌落地,竟没有一丝裂纹。

露露蹙眉左右看,旁边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小鬼,但就是没有老贼的痕迹。

而且周围静止住了,像按下了停止播放键,灯不闪,鸟不动,摩天轮都停了,只有被她打趴的小鬼还有些动静。

甘槐念和卢慧一起从娃娃机上下来,也觉得这情况奇怪。

啪,一颗水滴落到她们脸上。

几人抬头,居然下雨了?

丁乾着急忙慌地抽离意识空间,他才不要傻傻在里头浪费时间,他的空间他做主,直接回收里头全部灵魂不就行了!

虽然他没了好多只小鬼,可现在有“真露露”回来,还有那个有妖名册的女人,已经赢麻了!

只要通通回收,就算消耗掉那越来越弱的“露露二号”也没关系!

重复入睡重复醒来,这过程着实令身体吃不消,这次醒来他头昏脑胀,躺了会儿才缓过劲儿。

房间很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丁乾一时没想起来,明明睡觉前他留了灯。

直到他撑起身,才发现浑身湿透,床单也湿淋淋的,头发不停往下滴水。

他心中警铃大作,大声唤:“Ling!开全屋灯光!”

智能管家不像平时立刻回复,丁乾打了个颤,又喊一声:“Ling!打给保卫组!!”

黑暗中,一道故意掐尖的声音如蛇一样爬过来:“丁先生,我听不清您的要求,麻烦您再说一遍哦。”

这声音很陌生,丁乾飞快摸到床柜第一个抽屉,那里永远有一把手枪,只是他很少用。

他拿枪对着黑暗里声音传出来的地方,枪口隐隐发颤:“Ling、Ling!直接发信息给许局,让他赶紧派人过来!”

“哎呀丁先生,我都说听不清您的要求。”

舒聿无视江天道不赞同的眼神,继续装着AI女声,觑着床上孤立无援的猎物,“我想,可能是因为你死期将至了吧。”

枪声在黑暗中连响六声,还有丁乾的怒吼声。

但无论是子弹还是叫声,都好像掉进了沼泽没了声响。

他、他打中了吗?

可也没有听到谁有闷哼声痛呼声。

还有,他明明打开了防盗警报系统,为何有人潜入却没有任何通知?

丁乾一手举枪,一手摸床边按钮。

跟很久没有实战一样,自从有了智能家居,他都不需要自己手动去做开灯关灯开窗帘放热水这些琐事了,导致他都忘了哪个按钮是床头灯键,索性全部开关“啪”地全按开了。

——他是要活到未来的人,所以从以前走到现在,他一直在接受新的事物。

可按完按钮,屋里还是暗的,难道是电源被切掉了?

……不对、不对……先不管有没有电,他本身是有“天眼”的啊!

就算身于暗处,他还是能看到东西的,就像热成像仪,但现在他完全看不见了。

就像……就像……就像一个瞎子啊!

手里的枪滑落,丁乾颤着手去揉自己的眼:“为、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到了?!你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事?!”

房间全部灯光亮着,舒聿就站在床尾,对着丁乾冷笑道:“看不到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忘了你自己是瞎子?”

“不!我不是瞎子!”

丁乾摸到自己的眼睛无伤无痛,形状正常,那是什么手段导致他看不到东西了?

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浑身过电似的。

答案不难猜,看不见除了眼瞎,就是眼睛被什么遮住了。

看不见,抓不着,例如……鬼的手。

是鬼遮眼?

可能遮住他这双神眼的鬼,岂不是也有通天的能力?!

丁乾管不上那么多了,趁对方没有动作,一翻身下了床,又一骨碌滚到床底下,往藏在床梁下的按钮一拍,周围立刻响起“滋滋滋”的喷雾声。

是烟雾弹。

“他要逃!”江天道咬牙憋气,举刀跳起,一刀便将那大床劈做两半。

可床底下哪还有丁乾的身影?空空如也。

“你挺有闲情逸致的,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江天道蹲下,一寸寸摸着地板,不一会儿摸到了细细一道缝,朝舒聿翻了个白眼,“就该把他先绑起来,或是砍掉手脚。”

“哇噻江队长你刀扎不到肉不知痛,我还有两名员工困在他的意识空间里,你一下子做太过,他死掉了意识没了那我的员工怎么办?你上哪儿给我找这么能干活的牛马?”

舒聿手朝地面方向虚虚拢指,猛地一翻,成片的地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下头的暗道。

他啧啧称奇:“这老东西又是手枪又是密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特工间谍呢,这阵仗,我从民国之后就没见过了。”

暗道几乎无光,霉味扑面而来,江天道欲追,舒聿拦了拦他。

江天道心里焦急:“这都不追?”

“别急。”舒聿不屑一笑,“你说说,他能逃去哪儿?”

他闭上右眼,沉下心,左眼视线范围内的景象逐渐有了变化,从光明到黑暗,从丁乾的卧室到那所谓的嘉年华。

不久前,他跟江天道在水寿新区刚汇合时,一条胳膊莫名其妙自个儿晃了晃。

那会儿最近的十方都离他有一臂远,总不可能是有小鬼偷牵他的手吧?

忽然想到什么,舒聿试着连接“监视者”,还真连上了。

——“移形换影”这招他不爱用,物体的体型有多大,他就得分出去多大的影子。

分出去不碍事,主要问题在于“换”进来的这部分影子,说到底不是他的东西,怎么形容呢,就跟人类做器官移植,身体自然会有排异感。

如果换的影子越大,排异感越强烈,即便只是一只巴掌大的熊公仔,卡在自己身体里头,也约等于肉里嵌了块锋利石头,总归是不舒服的。

交换了影子,他便可以操控另一边的“形”,例如借它的眼看,借它的耳听,最多能做到整个人换到对面去。可是“形”始终是“形”,并不因为移过去就拥有了能力,也就是说,他要利用海盗熊开径破空都不可能,只能简单走一走跳一跳动一动。

同时,他原本的身体里因为“暂住”了海盗熊,没有意识,所以这个时候谁都能把他当沙包拳打脚踢,如果没有保护得当,分分钟换回来时,他已被大卸八块。

不同维度的连接大概率“信号不好”,舒聿不明白怎么又突然连上了,连了就连了呗,他能看能听。

三百年老僵尸、露露的“妹妹”、连体婴……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一百多年前他们刚好也住江海,这个鱼龙混杂却蓬勃茂盛的城市。

“舒昱”在老城厢开一家小古董店,门面窄小,橱窗落灰,隔三岔五从“仓库”里拿些不大值钱的藏品字画出来镇镇场面;“石方”和“罗炎”闲着也是闲着,跑巡捕房当华捕,靠狗鼻子和蛮力倒是抓了不少小贼;日子最潇洒的是“莎茉”,吃咖啡吃番菜,旗袍绣花繁复,高跟鞋跟细尖,夜晚在舞池内猎新欢,但到了白天她短发齐耳,在课堂上学新思想。

十里洋场纸醉金迷,可江海之外兵荒马乱,南方洪灾,北方旱灾,西边打仗,东边饥荒,白骨露野,民不聊生。所以那会儿人类的欲望很简单,只想吃饱穿暖,只想不被压迫,只想投个好胎,惨死的冤魂不少却也不恶,民间能人异士便能自行解决,实在有无法对付的邪祟,才会寻“舒老板”帮忙。

有一年西北大地震,人吃人现象频出,有天,西边来信,请“舒老板”帮帮忙。

群体创伤生出来的恶魇体型庞大,遮天蔽日,或许刚开始是由被吃的老妪女童所生,但后面随着人越吃越多,已经分不出主体是老少还是男女,所经之处草木皆枯,尸骨遍地。

可当舒聿等人追到恶魇所在之处时,有个一半身子是石头的女孩,六七岁大小,正骑在恶魇脑袋上一下一下敲,把那头怪物敲得头破脓流,嘶吼声能把黄土地震裂。

女孩身上同样有伤,腰侧破洞,头流黑血,另一边石头身子也破破烂烂,砸一下掉一块石头,拳头越来越小。

两者体型相差过大,女孩到底被抓住,整边石臂被扯掉,她只凄厉大叫一声,张嘴去咬恶魇的虎口。

舒聿等人及时出手,切瓜切菜似的把恶魇解决后,发现女孩不见了,就留下一根破碎的石头手臂。

十方循着味儿找到,是在一个无人村庄,窑洞里气味难闻,断臂女孩举着把镰刀,狼一样盯着他们这群陌生人,但她伤得重,站着都会晃。

而除了她,窑洞内竟还有一个小女孩。人类,饿得面黄肌瘦,但手脚健全,精神还行,见到几个陌生大人吓得直哭。

断臂女孩就挡在她面前,对他们说,别吃她。

说完就倒下了。

这是头小鬼,化人形估计还不到两年,为什么有石属性、能力有哪些、之前吃什么舒聿那会儿不知道,至少她在自己伤重的时候也没想过吃人补气。

后来把她救活,问她要不要一起到江海跟他们一块儿生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在“神荼”,他们从不逼对方讲出心中秘密,像舒聿也没对大家说过他的过去,心里的石头多了,想讲便讲。

也是有次大伙儿都喝多了,多说了几句,露露才说出自己还有个“妹妹”,就是死了。

……

现在在舒聿左眼里,两个长相相似、衣着不同的女孩面对面站着。

“白裙露露”从天下落了下来,歪着脑袋打量面前女孩,大声问:“你为什么变得跟我一样?”

露露想笑,眼眶却是湿的:“因为我们本来就应该一样。”

雨下了几滴就停了,但这会儿整个乐园地下隐隐震动着,有不少红砖被震凸,露露没太大感觉,毕竟她经历过更可怕的地震了。

她试着问对方:“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白裙露露”摇头:“我叫露露,你叫什么?”

“这不是巧了么,我也叫露露。”

“你为什么也叫露露?”

“哎,对啊,为什么呢……”

露露未曾想过能有这一天,有些词穷,也不知该如何唤起妹妹的记忆。

她转过头问不远处的甘槐念,语气里有罕见的无措:“怎么办,她不记得我了。”

“你不是能读心么?你妹妹有吗?”甘槐念只上前一步,老实说,她对“白裙露露”是有点儿怵的。

露露有活人气,可“白裙露露”是一点儿人气都没有……刚刚那些满嘴脏话的小鬼比她还要生动一些。

“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读心。”

露露垂下眼帘,“我们以前没分得那么清楚。”

甘槐念忽然想起,她那时候能读到“苏时”和“龙婆”的记忆,似乎都是因为……

她提议:“要不……你抱抱她、或者牵牵她的手吧?”

露露微微蹙眉:“……你说什么?”

地面晃得越来越厉害,甘槐念感觉好像是丁老贼在现实世界中出了问题,她不知还剩多少时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走到她俩面前,各拉起两人一只手,打算让她们牵在一块儿。

殊不知,一阵强风袭来,她又被拉进了两位露露的记忆里。

风没停,甘槐念站在暴雨中,雷声几乎就在头顶上炸开,震得她不禁捂住耳朵。

已经是第三次身临其境地感受他人记忆了,甘槐念并不惊讶,而且不知为何,露露的记忆跑得飞快,几乎是“鬼生”跑马灯了。

她看到那双头女婴一起在雷声中大哭,一起让父母村民放光血贴满符、丢进棺材里用石头压住。

村民们担心的倒是没错,她们真成厉鬼了,混混沌沌时期干了不少浑事,最喜欢的是钻进小娃娃的身体里半夜生吃活鸡,把那群大人吓得屁滚尿流。

不知过了多久,村民找一道士来驱鬼,那瞎子道士便是丁钱。

她们恶作剧做得多,真遇上朱砂黄符金钱剑就没法子了,人小,怨气再大能力也有限。

丁钱说是驱鬼,其实是收妖,雕两个一模一样的双子木雕,把她们封到其中一个里头,又在全村村民面前,把另一个空木雕烧成灰烬,这样便驱完恶鬼了,收银锭二两。

说来,丁钱还是给她们起名字的人,收她们那天是白露,便把她们的名字订为“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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