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丁钱自称“爹爹”,养小鬼着实有一手,他可以把小鬼养出“血肉”,养出“人型”。家里不止她们,还有其他小鬼,如果钱花完又无人请去驱鬼时,他就会放出小鬼去捣乱,用现今话来说就是“自导自演”。

直到丁钱发现,她们有读心能力。

他专注给人算命,把她们的木雕摆在桌上,烧茶点香时已能从她们口中知晓事主所求何事。于是对求财的夸富贵,对求子的谈子女,对心中愧疚的点到即止,先断过去,再言现在,后道未来。

算命比驱鬼来钱更快更多,还有名声加持,算命精准的丁先生,自有富贵人家重金聘请。

有信任他的人,也有不信任他的人,当骗术遇到怀疑或阻力,丁钱有的是方法能解决对方。派出小鬼附身自杀,梁下白绫,孤井沉魂,寒水索命,还有更骇人的,附身后自戳双目,再自个儿把脑袋拧了个圈。

他吸收信众,排除异己,声名鹊起,来找他谈事的人地位越来越高。

可丁钱逐渐老去,他开始研究,长生不老。

毕竟每个朝代,都有想要长命百岁的主儿。

少女红铅,童子秋石,紫河车,取阴精,都无用。

丁钱早早参透一点,鬼为何能长寿,因为鬼噬人魂。

养小鬼本也是为了噬人魂,但小鬼做了脏事,不干净。

他另谋办法,研究出如何利用小鬼去收人魂,再将小鬼跟人魂一起炼丹药,虽然炼丹成功时主子已逝去,但他本来就没打算无私献上去。

他以身试药,一夜年轻了二三十岁,以防他人窥见秘密,他提前在其他地方购下房产,转移金银,再一把大火烧了原来的府邸,先死后生,重活一趟。

露露在丁钱的操控下干了不少糟心事,她好痛苦,每次附身他人时性格越来越暴戾,杀完人后又无法自控的不停流泪。

她想逃离丁钱,她偷偷在木雕里跟妹妹说了这想法,结果被妹妹否决。

妹妹说,怎么可以离开爹爹。

后来这事儿被丁钱得知,露露挨了几个月符咒镇压焚烧。

转机是在一百多年前,众世家道士讨伐逆天叛道的丁钱,丁钱寡不敌众便想逃,他狡兔三窟,有的是藏身处,又熟知长生之法,只需躲起来,熬到那些秃驴道士都死掉,他便能东山再起。

大部分小鬼在大战中已让丁钱推去送死,逃亡时只剩一个双子木雕,深山中,他还是被道家追上,露露最后对他的记忆,是他被一剑刺穿眼睛,之后从悬崖坠下。

有道士发现双子木雕,挥剑劈下,露露被逼着现身,可躲避不及,剑劈落了妹妹的脑袋。

夜沉无月,火光幽幽,道士们一口一个“灭了这双头恶鬼”“还有一个脑袋”,让她流下怨恨血泪。

是她们想成为恶鬼的吗?

是人类让她们成为恶鬼!

先是杀她们于襁褓,再是压她们无法投胎,降她们是为了金银声名,养她们就跟养看门狗一样!

从石头棺材到双子木雕,天下之大,她一直寸步难行!!

刹那间天上又落雷了,劈中附近的树木,咵啦一声倒地,趁着道士混乱,她拔腿狂飞。

没有木雕她还能存活多久?没有丁钱她还能存活多久?没有妹妹她还能存活多久?

不知道,露露不知道,她只知她得跑,能享受多一刻自由也好,一直跑,跑到自己消失为止。

她穿梭在山林间,踏着石壁而上,翻过山,越过岭,不知多久,月亮出来了。

她定住,发现自己透明的身子,在月光中一点点丰盈了起来。

……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晚之后,我有了人型,对于妖来说有了人型是精化,鬼有了实体是煞。”

露露脸上两行泪,“我寻思,我怎么这么惨,越跑越成恶鬼了。”

甘槐念也感染得泪流满面,松开她们的手:“你后面跑去哪里了啊?”

“我躲在山林里好久,才一路往西北走,想找个荒凉的地方,人越少越好。”露露抬手去抚摸妹妹苍白的脸蛋,“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应该不顾一切,把你也带上。”

妹妹一只眼流了泪,一只眼没有,她呆呆说道:“我好像……好像想起来了……”

“你想起我了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离开丁钱,我带你去江海,我们现在好几个鬼住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

妹妹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一双眼几乎占了脸的一半,头发也无风自动,“我想起来了,我说过,不能、不能、不能——”

甘槐念察觉不妥,下一秒她已经被露露用力推开,整个人飞出去几米!

“露露小心——”

甘槐念一抬头,愣住。

刚刚她还牵着的一只手,此刻变成了好似烂树根虬结而成的黑色尖锥,把露露整个人刺穿,高高举起。

白裙女孩的身型越来越大,裙子被胀破,露出底下不停蠕动的黑瘤。

诡异的是她还保留着脑袋,保留着跟露露相似的那张脸,小小一张,安在那令人作呕的怪物身体上。

“我说过,不能离开爹爹。”

她裂开嘴笑,“你这个叛徒。”

丁乾摸着墙不停往下跑,一边念诀:“……太上敕令,障眼速破,神光急现,鬼魅遁形……急急如律令!”

眼前的黑雾消散些许,终于能瞧见淡淡一层光了,丁乾心里大喜,继续念诀。

这逃生通道连接着玻璃房旁的一个储物间,他抓起储物间早早备好的逃生包从后门跑了出去。

他已经可以瞧见院子里的花园灯了,虽然还是像蒙了层雾,但比刚才好太多了。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天空……不见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天空成了一片纯黑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飘着的云都没有。

就像是,把他这别墅院子,还有他从照片上抠图抠出来,再把天空的部分填上了黑色。

“咻!”

有声音从斜上方来,丁乾急忙躲开,一根臂长的粗针扎在草坪上,泛着金光。

他朝屋顶上望去,那儿有几道身影,或高或矮,或壮或瘦。

其中一道身影突然有金点闪烁,丁乾心一沉,“咻咻”声已经朝他飞来。

他咒骂着跑起来,那些金针“笃笃笃”地落在他身后。

金针越来越密集,很快他小腿一痛,扑通倒地。

丁乾抱着被金针贯穿的小腿,刚嗷嗷叫了两声,又有两根金针,扎破他另一条的大腿和小腿,把他钉在了草坪上,又来两根,扎穿了他的两根手臂。

“你们、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丁乾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生死关头了,咬牙问,“要我死,也得叫我死得明白啊!!”

沙漠手里甩着金针,问旁边舒聿:“还要扎哪里?干脆把他眼睛扎破算了,看着怪恶心的。”

“眼睛连着大脑,你忍一忍。”

舒聿飞到地上,来到丁乾身前,“我们是哪条道上的……嗯,这个问题嘛,很难回答你,反正跟你不是一条道的吧。”

顶上那人逆在光里,就像一道影子,冰冷无光,寂静无声。

丁乾看不穿他,也感觉不到他的心跳,面上惊恐:“你要干嘛……你要干嘛?!”

舒聿也不瞒他:“我要上你的身哦。”

丁乾浑身都冷了,口不择言:“不、不,我是有神力加持的人,你这鬼怎么、怎么可以上我的身!!”

舒聿脑袋歪了歪,似是无法理解:“你是人类,我是恶鬼。恶鬼上人身,还需要提前跟你区区一个人类打报告吗?”

甘槐念耳朵嗡嗡声响,正想上前帮忙,被扎在黑锥上的露露这时一个大喘气,沙哑着声喊:“你们都别上来!”

左腰被捅了个对穿,痛是痛,但能接受。

“真没想到……你现在力气这么大啊。”

露露还有心情笑,右手一甩,一块块青石攀附上手臂。与之前不同,这回从小臂往前越收越尖,成了一把石刃,刀起刀落,两刀就把腰上尖锥斩断,脚一蹬翻身落地。

“哇——好痛啊——”

“妹妹”拉长了音喊痛,但声调平平无起伏,仿佛断肢对它来说不痛不痒。

它不断往天空生长,白裙碎片如飘落雪花,早就遮掩不住底下扭曲臃肿的身体。

忽然,一颗颗黑瘤像熟过头的水果,接二连三地爆开,每爆开一颗,就有一条人腿从腥臭的脓水中“咕吱咕吱”伸出来。

有的腿丰腴,线条流畅,是成年女性的腿;有的腿粗壮,布满青筋,显然是成年男性的;还有的腿短小,脚趾圆润,那是孩子的腿。每条腿腿型都不同,有男有女,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相同之处是它们毫无血色,五个指甲盖又黑又长。

它们密密麻麻,不协调地蠕动着,一碰到就会缠绕相接在一块儿,像是有谁从四面八方搜集来这些“断腿”,又粗暴直接地接到上方那具庞大的身躯上。

“爹爹对我很好的……他给我做了身体,让我挑我喜欢的手脚……”

除了脚,爆开的黑瘤里也开始长出手了,“妹妹”的脖子越来越长,不知里头连接了多少根脊椎骨头,唯独不变的还是那张脸。

真的是一“张”脸,脸侧和后脑勺都没有了,只剩脸皮贴在那黑黝黝的脖子上。

“他有的时候出门会带上我,别的小孩只能呆在儿童房……我有的时候捣乱,他也不怪我……七月初四,他都会放我出去玩,他说那天是我的生辰……这样的爹爹,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

它发出尖啸,成形的声音把整部夹娃娃机都能推得摇摇晃晃,更别提地上的人。玩家还能找遮掩,像甘槐念和卢慧就躲在一根灯柱后,那些木头士兵和玩偶被音浪掀得在地上直打滚。

唯有露露巍然不动。

她把堵住伤口的黑色断枝拔了出来,丢到一边,腰上伤口往外淌黑血,运了运气,生出几块石头草草堵住了事。

等“妹妹”啸完,露露回头大声问甘槐念:“刚才你看到我的记忆了,那你有看到‘她’的吗?”

甘槐念也大声回:“没有!我只看到你的——小心!!”

重新生长出的尖锥朝露露扎来,甘槐念的提醒刚出口,露露已像后脑勺长了眼睛,高高跃起,躲开偷袭。

她仰头望着那张越来越远的脸,沉声呢喃:“嗯,我也没看见她的回忆。”

所以“她”是完全记不得了,还是……

一把黑刃从右边横劈过来,快如疾风,露露这次没躲,石刃一翻,贴着刀面滑过。

“嗤——”瞬间火星四溅。

“妹妹”长出了一把新武器,手术刀般锋利,跟尖锥一起攻来。

露露只挡不攻,咬牙喊话:“他带你出门,是要你帮他读心算命!他对你所谓的好,必定是要在你身上得到什么!你醒醒吧,他从来都只把小鬼当工具用!”

“不是,不是工具!爹爹说了,要离开他的都是、都是叛徒!”

“妹妹”再次发出磨刀一样的呼啸声。

就算捂住耳朵,那声音仍能锋利刺进耳内,有跑远的玩家跪在地上呕吐,甚至有人吐血,甘槐念都怀疑再多听几次,精神都要被摧毁。

卢慧也开始流鼻血了,甘槐念着急,她有灵髓做支撑,可卢慧没有啊:“这样下去不行,你、你再往外跑一些吧!”

“不碍事。”卢慧手背一抹,“你都说了我们是黄泉三姐妹,我怎么能丢下你们跑?”

空地上已出现臂粗的裂痕,一道道往四面八方延展,震感明显加剧,卢慧面上不显,心里难免忡忡,这嘉年华感觉很快要塌了。

槐念收妖,露露斩妖,她在这环境能做的事不多了,就是陪着她俩,需要她的时候她随时递手。

啸声过后,“妹妹”身上又多添一把凿子,弯弧形状的刃削铁如泥,有木头士兵被凿断了脑袋手脚。

露露看明白了,尖锥、刻刀、凿子……全都是丁钱那老贼刻木雕的工具。他把小鬼们当工具,把世间万物都当木头,削、凿、刻、磨,只为做出他想要的模样。

形状各异的三把刀刃同时劈下,攻势密如暴雨,露露不退反进,双臂石刃横在身前,迎着那片刀光冲了上去。

刀石相撞,声如敲磬,甘槐念被震得牙齿都酸软,远远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光在刀丛中穿梭,刃口下翻飞,像一尾青鱼逆流而上。

露露踏着尖锥凿子不停往上,越跳越高,想从上方劈断那脖子,把那张脸夺回来。

眼前的怪物是丁钱的产物,不是她的“妹妹”!

她跳到那张脸的后方,高举双刃,就在这一刻,黑鳗般的脖子倏地往回仰,从下往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姐姐?”

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软糯糯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们还共用一颗心脏的时候,日夜伴在她耳边的声音。

石刃停了动作,也就是这凝滞的几秒,让对方有机可乘。

刀风从头顶袭来时,露露回神,侧了侧身,但没躲过,凿刀几乎贴着她的脑袋往下劈,头脸是保住了,但右肩被劈出了一大个口子,来不及回缩,凿刀一撬,整条石臂便生生被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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