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尖锥突刺,刻刀竖劈,露露力量被削弱了一半,又没有落脚点,堪堪躲开了攻击,却还是被撞飞,重砸在夹娃娃机的机身上,把吐舌头幽灵撞出大片凹痕。

“爹爹教过我,这张脸是我的武器,让我得、得……利用,对,利用它……”

一条条腿你一脚我一脚的,撑着身体转了个方向,“妹妹”咯咯笑,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姐姐,你也喜欢露露这张脸吗?”

露露落了地,摇摇晃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柳树,黑发如絮飘扬:“是啊,我喜欢你这张脸,你要给我吗?”

“这不行哦,不过……你这条胳膊我喜欢。”

“妹妹”拾起凿落的石臂,噗嗤一声把它扎进自己的身体里,嚷嚷道,“好看吗?好看吗?石头的手臂,我还是第一次收到!”

无论是举止神情还是言语,对方已然疯癫状态。

酸水混着血腥在喉咙里沸腾,露露甩了甩左臂,样子开始出现变化。

青石从胸膛开始,往左右上下蔓延,右臂重生出一条粗壮手臂,腰腹、双腿、背脊、脖子……每寸皮肤都被棱角分明的石片覆盖,如山岳的鳞片。

她的身型渐长,每道棱线刻满力量,一头黑发褪去了颜色,灰白长发于身后猎猎飞舞,像狮子鬃毛。

甘槐念眼睛发酸,生怕这就是露露的“界限”,却无法阻止。

“哇,石狮子,你怎么能变成石狮子?”怪物惊奇得声音都尖了,像个贪玩的娃娃,“我要石狮子!露露要石狮子!”

“想要,就来拿。”

露露四足落地,爪如钢钩,尾如铁鞭,脊背弓起如弦月。

她不再是六七岁模样的女孩,她是一头石狮。

一头披着青石甲胄的、双眼燃着绿焰的石狮。

怪物仰颈长笑,露露后腿蓄力,“轰”一声冲过去!

刀、锥、凿、刺,铺天盖地地罩下来,露露的速度比人形快了几倍,闪电般走位躲开,周围碎石飞溅,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她来到那团胡乱拼凑而成的身躯前,没有刀光没有招式,只有纯粹野蛮、不可阻挡的力量。

她用头撞,用爪撕,用牙咬,用身体的每一寸去冲撞那具由无数肢体堆砌而成的身体。

断腿纷飞,碎肉四溅,黑血如雨。

当利爪在怪物肚子上刨开一个洞时,露露微微一顿。

肚子里比外头更乱七八糟,肠子卷着心脏,肺叶堆叠成翼,胃袋豁口露出脑花,瞅一眼都头皮发麻。

但她没考虑多久,在被密密麻麻的残手抓住前,钻了进去。

她在里头开路,往一团乱的深处继续钻,尽管她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能不能找到。

“啊——!!”怪物尖叫,“老鼠、老鼠进肚子啦!”

它疯了似的胡乱劈斩,还不怕疼似的把尖锥戳进自己肚子里,试图把“老鼠”扎死。

一团团污黑秽物从洞里往外涌,身体肉眼可见的瘪了些许,但依旧鼓胀,露露不知外头如何,肩背被突如其来的尖锥扎了俩洞,她没力气去堵上了,憋着气继续往里刨。

四周无光,就像掉进逼仄的石洞里,她又一次感觉到寸步难行。

这怪的肚子里真的能有妹妹吗?

会不会刨到底了依然什么都找不到?

独行于黑暗中,难免会想东想西,露露有些疲了,身上又有伤,手脚开始不听使唤。

如果再突破,她就要越界了。

獠牙朝下狠狠一咬,她咬破嘴唇,好让自己维持清醒意识。

相信。

她忽然想到,今晚在甘槐念家,她要开径,说她相信她的能力,能带她找到卢慧。

那她呢?

她如果相信自己的能力,它能带着她,找到真正的妹妹吗?

“相信”真的有用吗?甘槐念……

尖锥又一次刺了进来,这次它没立即收回,而是在肚子里搅了起来,露露被内脏挤得无法动弹,最后一口气也被呛出喉。

她没气了,可还不愿意放弃,继续一爪子一爪子地往里刨。

突然,她看见光了。

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灭。

她愣了片刻,一蹬腿猛冲过去。

光是从一块肉团里往外渗的,如果在光亮的地方,估计看不出它在发光,可在黑暗里,一点点光都等于希望。

露露还是用嘴咬,用爪撕,在肉块里,翻出了一块小石头。

甘槐念细数着露露钻进怪物肚子里的时间。

无人机早停了倒数,黑鸟一只只往下掉,远处的过山车摩天轮吱吱呀呀地倒塌,马戏团的大蓬顶也看不见了。

跟龙婆岛的“地震”不同,嘉年华这里的“地震”是坍塌,地面塌陷,天空剥落,露出窥不见底的黑。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虚构的世界。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玩家了,沈承德都不知道跑哪里去,只剩甘槐念和卢慧死守在这儿,但她们时不时会听到不知谁的惨嚎声。

许是还有小鬼存在,所以这边的空地除了裂痕,暂时还没有大面积的黑洞。

甘槐念心急如焚,她试过呼唤言灵,但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办,怎么办……”她翻着胸包,能用的东西都用过了,还剩一把美工刀。

她抓出美工刀就想往怪物那跑,被卢慧扯着领子拉回来。

“行啊,甘槐念你胆子肥了好多,伤成这样还想去打架啊?”卢慧夺过她的美工刀,“你继续抱着柱子,我去。”

说完也不等甘槐念有反应,冲向那已经小了一半体积的怪物。

“等、慧慧你等等——”

一阵强震像浪一样扑过来,甘槐念被震得摔倒,地面倾斜,她往后滑了几米。

她呲牙咧嘴着撑地想起身,手下触感冰凉。

低头一看,是不久前丁老贼遗落的那枚铜镜。

老物件,葵花镜形,镜面无光,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贵重之处。

奇怪了,这镜子刚才好像不在她们附近啊?怎么这会儿会出现在这里?

甘槐念鬼使神差,把镜子拎了起来。

镜面慢慢呈像,但出现的……并不是她现在狼狈的模样。

镜子里是一个穿古代服装的女孩,大概五六岁大,梳两个小髻,脸有点儿瘦,显得一双眼格外大,从镜子里头望向她。明明照的是半身,镜中女孩却是全身的模样,一身粗布旧衣,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后背一只竹篓,篓口露出一截柴枝。

甘槐念吓一跳,以为这又是丁老贼的什么妖物,生怕下一秒女孩就会从镜子里扑出来,赶紧把镜子抛了出去。

这一丢,镜子竟卡进地面裂缝,晃了晃,掉了下去,没了踪影。

甘槐念心跳没由来地加快。

她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露露的存亡,卢慧的安全,还有她们该如何从这里逃出去。

卢慧已经来到怪物身边,可能是她太渺小,怪物并没把她放在眼里,那几把骇人的尖锥砍刀都没往她甩过来。

那一条条诡异的腿好多都折了,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无法继续支撑重量,歪歪扭扭地被压在肚子下。

上面的断手倒是活跃,挤挤挨挨朝卢慧伸来,卢慧推刀划开两只手,对着那恶心黏稠的肚子洞喊:“露露!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卢慧一咬牙,忍着浑身战栗往里挤。

但手臂刚进,她就碰到了一片坚硬。

她眼睛一亮,双手猛地抓住那物,大喝一声往外拔!

“不行、老鼠偷走了、偷走了我的、我的……”

怪物像没电的玩具,像没气的气球,连话都说不清楚。

它无力地挥舞尖锥砍刀,虽然失了准头,却还是能朝“老鼠”的方向挥去。

“卢慧!刀子来了!!”甘槐念嘶吼着,连滚带爬冲上去。

卢慧也知道有刀子冲她来,可露露已经被她拉出来大半个身子了,她不能放弃。

忽然,被怪物扎在肚子上的那只石刃动了动,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自转一圈,试图去挡住砍刀。

螳臂挡车,石刃被劈断,上臂还留在怪物身上,尖刃部分飞开,在空中滚了两圈,扎到地上。

卢慧趁这时机,继续把昏迷的露露往外拉:“可恶,这些内脏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在动?”

怪物的力气更弱了,武器像枯萎的叶子啪啪往下掉,它伸长了脖子,脸皮一分为二,露出里面只有一张嘴巴的脸,尖叫往下冲:“吃掉,吃掉,吃掉你们!!”

那声音带着刺,扎得卢慧耳朵眼角都流血了,她脑子一热,整个人扑到露露身上,却没等来想象中的撕咬。

她抬头,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挡在她们身前。

甘槐念及时赶到,她高举露露的断刃,从下而上,将刃尖扎进那怪物的嘴巴里。

她伤口不停渗血,面色苍白,细细声讲着不大狠的狠话:“什、什么都吃,只会、只会害了你……”

舒聿找到甘槐念时,她们刚把露露从怪物肚子里扒拉出来。

一半石狮一半人身的露露他不惊讶,卢慧能活下来他也没什么感觉,而血迹斑斑的甘槐念让他身子僵直了一瞬。

借海盗熊的眼只能断断续续看到些实时画面,他不知甘槐念伤得这么重。

僵直的那一瞬,有些什么从记忆深处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

时间太短,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已经被影子铺天盖地地覆盖住。

卢慧先察觉有人,抓起美工刀回身,又愣住:“你、你你、你是……”

甘槐念这才抬头,见着舒聿,长吁一口气:“你来了啊,赶紧来看看露露,她好像没呼吸了!我还想给、给她做人工呼吸什么的,可又不知道你们这样的情况、人工呼吸有、有没有用。”

她一口气几乎没停,讲到最后气都是虚的。

舒聿走过来,卢慧垂眸看一眼掉落了不少石片的露露,主动让开了位置。

她想起来了,之前总觉得露露眼熟,是因为跟甘槐念去玩《孤儿怨》的时候,露露是里头一位小孩NPC。当时她梳两条麻花辫,穿洗得发旧的白衬衫,作为引路NPC,在他们身边神出鬼没。

她那时候还跟甘槐念说,这密室找小孩当NPC不会被人举报投诉吗?告他们聘用童工。

而现在忽然出现的男人,是“神荼”的老板。

卢慧只见过他一次,其实对他的长相记得并不清楚,“长发男”这个标签记得比较牢固。还有他皱巴巴的运动裤,脚上趿拉三线黑白拖鞋,作为一家超人气密室的老板,他懒散得没边儿了。

此刻在露露身边半蹲下的男人,依然穿得马虎,像是本来下楼要买份关东煮的,结果拐个弯就过来了,但气场明显不同于之前。

自他出现,“嘉年华”的震动就停了,地面也没再裂开。

还有,甘槐念好像很信任他。

卢慧又想起,第二次上“神荼”玩密室,是甘槐念给拿到的内测名额。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就有联系了?

舒聿拨开露露的眼皮,很快说了句:“她没事。”

虽是竖瞳,但没变色没黑斑,呼吸对他们的真身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也没有心跳停止就“死亡”的概念。

他们的死亡是灰飞烟灭,什么都不留下。

他从裤兜掏出颗糖,拆了糖纸,掰开露露的嘴巴,硬塞进去。

甘槐念见状皱眉:“你、你温柔一点。”

虽然舒聿没解释过,但她猜测,舒聿成天揣兜里的、含嘴里的“糖果”估计是像“大补丹”之类的存在。

这糖果成分不明,不过总该不会是三无小作坊制成吧?

“你还有力气担心别人,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舒聿余光里一直觑见她身上的血色,莫名来气,语气加重,“你跟露露不同,肉体凡胎的,但凡身上再多开两个洞、或者那爪钩稍微歪点儿方向,你人就没了好吗?你是觉得我是活神仙所以可劲儿造?无论你伤成什么样子,只要吹口气你就能活过来?是你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我我、我没有这意思!”

甘槐念终于插上一嘴,“我知道我自己本事有限,但、但我也没办法光看着,什么都不做啊。”

“可你一做就要用尽全部力气,一点儿余地都不留,一点儿后路都不给。是,你这段时间进步非常大,今儿个都研究出怎么使唤言灵了,但你知不知道一旦过了界线,能力是会反噬的。

“言灵跟你可不是手牵手的‘好朋友’,你要使唤它,要用灵髓换,那灵髓不够的情况下你要用什么换?血肉?器官?内脏?得,我当你有九条命,可你连一条都还没活明白。”

舒聿语速快得像刀片,刮没刮着别人他不知道,他自己的舌头被刮得发疼,却还是无法停下。

好奇怪。

他读过团队管理的书,网上也常道做一名“有人性”的领导者需要多体恤关心员工,要多给情绪价值,要多用言语鼓励,不过上次在龙婆岛,甘槐念劈斩神像,夸她“干得不错”多数是出自他真心。

一个凡人,有点儿灵髓而已,能做到这地步很不简单了。

明明甘槐念表现得比上一次还要好,再像上次一样,再夸一句不就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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