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但我一直不太确定,那天见到的第二个女鬼是怎么一回事。”

甘槐念蹙眉回忆,“第一眼我以为它是我妈妈,后面它变了脸,我吓坏了,扭头就跑,跑出几步再回头,那女鬼已经不见了。后来我在另一处找到我妈妈和外婆,她俩一直在一起,发现我不见了还怪着急的,毕竟是在那种场合嘛。再回去,棺材上的‘大肚子’也不见了……我一开始还以为这些都是我的错觉。”

舒聿没松开她的腕子,像把玩一柄上等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它们不是不见了,而是你可能鬼眼刚开,没那么稳定,就跟你一开始使用‘言灵’一样,是昙花一现。”

“天!”甘槐念打了个激灵,“如果不是‘消失’,而只是我看不见,那、那那……”

“对哦,可能它们那时候就站在你身边看着你呢。”

舒聿故意放慢了语速,阴恻恻道,“包括你后来被道士封鬼眼,其实就是给你戴了个眼罩,可妖魔鬼怪从未消失。”

甘槐念脑补了好多恐怖画面:例如那天在乡下灵堂,那“大肚子”可能伸长了舌头来舔她;例如电梯里明明只有她一人,其实周围挤满了鬼;又例如上课的时候,就有鬼怪坐在教室角落里一同听课;还例如她在家码鬼故事的时候,就有“阿飘”在身后偷窥看热闹,再偷偷拿去鬼界卖盗文包!

舒聿被逗乐:“你别说,鬼界应该真有你的书在卖。”

甘槐念惊讶:“真的假的?为什么会有?!”

“书是纸,好烧啊,不用把东西背回鬼界,在人间烧一烧就能送下去了。人间流行什么,鬼界自然也会流行,有许多商家就在专门经营这种生意,要么找能通阴阳两界的妖鬼帮忙带,要么就找阳间的‘代购’帮他们烧。”

“嗯?居然还有‘代购’,好高级啊!那在清明啊七月半啊这些日子烧纸扎烧纸钱,也是有用的吗?”

“不行,烧了纸扎房子纸扎电脑,下去了还是纸,得烧实实在在的物品。”

“哇噻,这么讲究啊。”甘槐念默默记下来这个点。

未来她死前如果要立遗嘱,得交代后人给她烧部电脑才行啊。

司机觉得这对情侣真奇怪,从上车开始两人就一声不吭的,黏得像连体婴,一会儿嘶嘶叫,一会儿嘻嘻笑。

他烦得很,油门狂踩,提前把两人送到的目的地。

甘槐念是买机票的时候就订好了酒店,离许婧住院的医院两个路口远,走路或扫个共享一会儿就到。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一个人住,订的大床房,舒聿进了房间打量一周,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我刚看了眼,这酒店也没总统套,行吧,这房间是小了点,凑合着住呗。”

甘槐念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包:“你就一个人住,开啥总统套啊。”

舒聿缓缓回头:“你说什么?我为什么一个人住?”

“我今晚得去医院陪夜啊。”

“陪夜是什么?”舒聿像个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大少爷。

“我妈让我去的,说我后爸今晚得回家休息,我过去替一下,明早再回来。”甘槐念拆了一次性毛巾,走进浴室。

舒聿跟过去,意见挺大:“那医院不是有陪护吗?请一个啊,我给钱。”

“我、我有钱,他们也不是请不起,但第一晚我肯定还得在那儿陪夜。”

甘槐念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我妈一直觉得她的婚姻会破裂、人生多走了些弯路,是因为我小时候能见鬼。所以她要我当一个‘孝顺女儿’,不能忤逆她,不能背叛她,但又因为她有了新的家庭,我还得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舒聿眉毛快要打结了,抱臂倚着浴室门框:“这是啥意思?”

甘槐念浅浅一笑:“也就是说,她需要的时候,我得及时出现并提供一定的情绪价值,不需要了,我就该默默退下。她需要的并不是我真的能帮上忙,但我的‘态度’得让她看到。”

就像许婧并不阻止她与亲父甘宏胜保持联系,可她不能在许婧面前提起她跟甘宏胜聊了什么。

又像上次甘霖失踪,她不能让许婧知道她其实有在担心甘霖的死活。

当然,许婧也只是需要她表个态,她真正做的事情许婧并不在乎。

舒聿叹了口气,但没有对她的做法指手画脚,只问:“甘槐念什么时候可以脱离原生家庭呢?”

甘槐念笑出声,学露露举起她没有的肱二头肌:“放心吧,甘槐念心中有数。”

甘槐念整理了一下百宝袋,舒聿问她:“去医院你用不用先滴‘眼药水’?”

“不用吧,我现在胆、胆子大多了,真遇上了我也有好多武器。”她拍拍鼓鼓囊囊的胸包,信心十足,“滴了眼药水,万一真有恶魇出现反而我没法及时应对。”

“你手给我。”

“嗯?”甘槐念递手。

舒聿牵住她,虎口在她手腕上压了压,甘槐念感到一丝丝冰凉,舒聿松手后,她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圈玉镯。

玉镯是黑的……哦,不,对着光看,能看出通体是浓浓的绿,但里面有黑气游动。像一汪不流动的翡翠湖泊,底下缓缓游过黑色影子,不知是什么会吃人的水鬼。

“这是干嘛的?”

甘槐念摸了摸玉镯,镯子几乎贴着皮肤,中间勉强能抵进一根尾指,直接取下来是不可能了。她开玩笑问:“哦?手铐啊?”

“你看你看,你的思想就是有问题。”舒聿白眼一翻,“这玉镯是百年前的,里头注了我的妖力,你身边有异样了我可以及时知道,不用通过沙漠的金丝牌,万一你手机弄丢了,我也能直接通过玉镯定位。”

甘槐念只听到了关键词“百年前”,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这镯子能卖多少钱?”

“你很缺钱吗你!”舒聿气得咬牙。

甘槐念嘻嘻笑,晃晃镯子:“谢谢,那我收下了,我争取、争取不把它送去佳士得。”

甘槐念到医院时九点出头,叶忠民给了她病房号,她直接走去住院部。

这医院是新建成的,环境好设备新,灯光也亮堂。这时候的医院人不多了,零星几位家属和陪护在等电梯,一部电梯下来了,里头走出几人,等电梯的也往里走,但甘槐念没有进。

事因刚刚下来的电梯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出轿厢。

那是一个穿病号服的“病人”,手里抓着一根输液架,站在角落,耷拉脑袋。

它的头发又长又疏,稀稀拉拉的往下垂,而脑壳上有骇人的缝合痕迹,弯弯曲曲跟蜈蚣似的。

摁着开门按钮的家属问:“小妹,你不进电梯啊?”

甘槐念嘴角一抽一抽:“对、对对,我还在等人,你们、你们先走……”

就在金属门快合上时,那“病人”缓缓抬起头。

它脸部的缝合痕迹比头壳上的还要可怕,眼睛嘴巴都被缝上了,连鼻子都被挖掉,硬是把青白皮肤缝在一块儿,再用力收紧,一张脸皱得跟揉成团的纸巾似的。

甘槐念慌忙往旁边躲,避免与它直视。

虽然人家也没有眼……

她提前吃过掩盖剂,按理说应该不会让鬼闻到她的味道,可真遇上了还是心里会发毛。

很快又一部电梯到了,甘槐念确认过没问题才走进。

她双手合十也不知道该对哪里拜,胡乱念着“观音菩萨耶稣上帝我错了我不该小瞧医院这猛鬼圣地”。

这时,手腕上玉镯里的黑影似乎动了动。

冰凉感传来,让她冷静了些许。

没事的没事的,她现在可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啊。

到了楼层,甘槐念找到许婧的病房。

三人病房,许婧在靠窗的床位,床板摇起来了,许婧正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刷着手机,见甘槐念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床旁的叶忠民站起身,对她挥挥手。

甘槐念往里走,靠门的床位躺着一位脑袋绑了绷带的中年妇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旁边的陪护在看短剧,耳朵里塞着耳机。

中间的床位上坐着一位老奶奶,头发花白,穿病号服,面容慈祥,对甘槐念笑着点了点头。

甘槐念一时没多想,也对她点了点头,还说了句:“你、你好。”

再回头,许婧和叶忠民二人竟都呆愣住。

尤其是许婧,她的反应有点儿大,呼吸急促起来,身体隐隐发抖:“甘槐念,你、你……你……”

她像卡带似的说不完整话,叶忠民面上尽是恐惧,但表达能力稍好一些,问:“槐念,你……在跟谁说‘你好’呢?”

甘槐念心往下沉,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回答叶忠民的问题,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中间床位。

只见白发老奶的笑容更大了,颧骨高高凸起,挤得眼睛周围的皱纹更深了。它没说话,也不下床,就对着甘槐念一下一下点头,全然不见慈祥之色,夸张的笑容中尽显诡异。

许婧对这情形记忆深刻,好多好多年前,她第一次得知甘槐念能看见鬼怪,也是这样的反应。

“甘槐念,你是不是又、又能看到了?”她难掩声音里的颤抖,“看到那些……脏东西?”

既然白发老奶没下床没变身也没攻击她,甘槐念先把它放一旁,深吸一口气,对许婧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个枕头飞过来,砸到甘槐念身上。

许婧宛如见到长舌恶鬼,惊恐地瞪着甘槐念,说:“那你别再过来了。”

许婧这辈子连恐怖片都没怎么看过。

她跟甘宏胜谈恋爱那会儿,录像厅里正流行什么《人肉叉烧包》和《僵尸先生》,甘宏胜约过她去看,她都拒绝了。

甘宏胜比她大一岁,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回到罗霄,按部就班地工作,结婚,生子。

怀孕的时候她格外嗜甜,天天都想吃口甜的,忍不住的时候一天至少一包麦丽素。后来孕检,医生警告说巧克力不可多吃,甘宏胜那会儿对她体贴入微,每天给她煮牛奶鸡蛋,下一点点糖,让她解解馋。

许婧那时候觉得自己好幸福,甘宏胜是个理科男,却时不时流露出文科生的浪漫和细腻。

女儿出生于四月,不到三公斤的娃娃,小猴子似的,哭声却十分嘹亮。许婧一边嫌弃着她这么小一只却叫人吃尽苦头,一边抱她在怀,说这姑娘眼珠子跟葡萄一样,长大了肯定漂亮。

甘宏胜家境不差,结婚时甘家父母给了他俩一套单元楼,小夫妻可以有自己的小空间。单元楼旁种着槐树,楼层不高,卧室窗外郁郁葱葱,她在床上坐月子,甘宏胜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给她念泰戈尔的诗。

假如我今生无缘遇到你,

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

让我念念不忘,

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四月初,槐花开,微风徐来,满室清香。

给女儿起名时,她提出了“槐念”这名字,甘宏胜点头道妙。

一般小孩一岁能言,甘槐念也是,刚开始小孩会的词不多,小夫妻没察觉什么异样,等到甘槐念再大一些,他们才发现,她说话频繁结巴。

经检查,甘槐念的舌头没有问题,医生也说这年纪的小孩有结巴现象不奇怪,让家长平时多与孩子沟通交流,辅以提醒纠正,随着孩子长大,结巴会自然消失。

许婧对此抱着希望,可未曾想,甘槐念“舌头”的问题尚未解决,“眼睛”又出问题了。

许婧永远会记得,甘槐念四岁那年的夏天。

许婧和甘宏胜都有工作,平日甘槐念多是外婆在带,那个暑假,许母带着甘槐念回乡下玩。

许母是老幺,从小由家中几个姐姐带大,姐妹情谊重,所以后来许母嫁到罗霄,也会定期回乡下探望姐姐们。

有天许婧接到母亲电话,说大姨因意外去世,正好在乡下的她要帮忙操办丧事,没办法时刻看着甘槐念,让许婧请几天假也到乡下来。

许婧隔天赶到乡下,灵堂设在大姨家中,她与乡下亲戚不算太熟,多是带着甘槐念在旁边呆着。但中间有一会儿她让许母喊过去帮忙,一回头,甘槐念不见了。

好在不久后就找到了甘槐念,许婧批评她怎么可以到处乱跑,孩子结结巴巴得话都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树下有另一个妈妈”,一会儿说“大肚子妖怪”。

大人们当时没上心,但回到罗霄后,甘槐念持续发低烧,快一个礼拜才好。

他们渐渐把这事儿忘了,直到有天,许婧瞧见甘槐念拿蜡笔在画画。

纸上画的是团黑色的怪物,舌头像蛇信子又细又长,从鲜红的大嘴巴里探了出来,嘴巴上下还画了歪七竖八的黑线。

她压着恐惧问甘槐念这是什么,甘槐念眨巴着大眼睛,说是“大肚子妖怪”。

许婧拿来画本往前翻,遍体生寒。

前面一页是一个女性简笔画,是她之前教甘槐念画的:一个“鸭蛋”当脸,加上“面条”做头发,再画上笑脸就是“妈妈”。

这个“妈妈”确实也是笑着的,只是右边嘴角被画到太阳穴那儿去了,右眼也往上挑,像只狐狸,吊诡怪异。

许婧当下觉得不适,也不敢多问甘槐念为何要这样画,只让她以后别再画了。

都说命格轻的小孩容易瞧见一些脏东西,许婧同母亲说起这事,母亲却很重视,让她赶紧带甘槐念去“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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