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许婧带甘槐念去了庙里拜拜,找了当地一位先生“处理”,请了条玉佩,花了小几千。甘宏胜对此事不大赞同,觉得是许婧和丈母娘大题小做,什么牛鬼蛇神,都是封建迷信,还想举报那动动嘴皮就赚上他们几个月的工资的神棍。

许婧劝他,说就是求个心安。

可甘槐念的“异样”并没有因为戴着红绳玉佩有所改善。

她有时走着走着就会定定地看着某一处,有时会对空气说“你好”,有时半夜会睡着睡着突然哭醒,最恐怖的一次,是甘槐念半夜从儿童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对着一处墙角小声说“你不要再敲了会吵醒我爸爸妈妈的”。

当下甘宏胜不仅不相信,反而火冒三丈,觉得是甘槐念调皮作怪,拿来戒尺抽了她两下手心。

许婧却觉得不能这么下去,带甘槐念走上漫长的“治疗”之路,而且她要求甘宏胜也得一起。甘宏胜的“清醒”倒是能时不时提醒她别因小失大,万一遇到真神棍,也能及时甄别。

刚开始甘宏胜还算配合,渐渐的他总会找各种借口不再陪同,他们常常因甘槐念的事吵架闹矛盾,不过两三年时间,两夫妻的感情已快降至冰点。

甘槐念七岁那年,许婧发现甘宏胜跟一个女的暧昧不清。

她的天塌了,除了质问甘宏胜,还让父母给她撑腰,施压公婆给她做主。那次甘宏胜在她面前下跪,说自己跟谭英只是好友,情感上或许稍微越了点儿界,但他爱的还是许婧,在意的还是这个家庭。

她原谅了甘宏胜。

她让甘宏胜写保证书,让甘宏胜给她念诗,让甘宏胜陪她去港城——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位道士,在“业界”内口碑颇高,最擅长的给小孩“驱邪”。

桃木剑,跳大神,喷狗血……这姓第五的道士话不多,招式一套接一套,结束后给了她一沓符和“药方”,让她回家了要让甘槐念喝一个礼拜符水。

道士信心满满,说只要符水不停,一个星期后,甘槐念就能恢复正常。

甘槐念已经八岁了,有自己的脾气,对喝符水很抗拒,许婧没辙,只能强硬地灌她喝。

明明是为她好,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明明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甘宏胜凭什么背叛她?!

一个礼拜……再熬多一个礼拜,她的女儿就能“回来”了。

只要甘槐念正常了、不生病了,他们一家三口又能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了。

港城道士的符确实有效,药到病除,甘槐念确实好像不再看见那些“脏东西”了。

只是,甘宏胜没有“回来”,他提出了离婚。

半年后,甘宏胜再婚,有了个儿子。

许婧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即便这样,她也没亏待过甘槐念,供书教学一样不落。

离婚时甘宏胜把老房子留给她,公婆也给了一笔可观的补偿,家人说她还年轻,甘宏胜能再婚,她当然也可以。后来她认识了离异无孩的叶忠民。

交往期间,她没跟叶忠民提起过甘槐念曾经生过“病”,可纸包不住火,在叶桐出生后不久,叶忠民从不知谁那儿听闻了以前的事,问她是不是真的,她才承认,并保证甘槐念已经“痊愈”了,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叶忠民问她甘槐念会不会“旧病复发”,会不会叶桐也出这种毛病,许婧哑口无言。她只能每年还去庙里拜拜祈福,愿小女儿一生平安顺遂,愿大女儿不被邪祟附体,愿她第二次婚姻顺利,家庭美满,团团圆圆。

叶桐快十七岁了,一直没出现许婧担心的问题,甘槐念也在大城市过得不错,经济独立,孝顺听话,谈了个不错的对象,没再听她说起发生了什么奇怪事。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为什么、为什么甘槐念又能看见鬼了?

许婧是打心里害怕,这事就跟定时炸弹似的,随时都能把她炸得体无完肤。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煎熬,不想好不容易获得的幸福再一次分崩离析!

甘槐念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随手放在中间病床的床尾。

反正许婧不会再用这个枕头了,说不定还会连夜换病房。

身体的本能反应最能体现人的内心想法,事已至此,她倒是释然了。

心里吧是有些难受,但没到想流泪的地步。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心脏强大了不少,也可能是因为早上因为舒聿的故事用尽了流泪的额度,还有一个可能,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在许婧心目中的位置。

“……好,那我走了,反正看起来你精神挺足的,没什么大碍。”

甘槐念不想在这事上不停内耗,对叶忠民点点头:“叶叔,我妈还是得麻烦你照顾了,或者今晚你直接请个陪护吧。”

叶忠民扯起嘴角笑:“槐念,你快别开玩笑啊,怎么说看就看到了?你妈说你好多年没‘犯病’了……”

“我确实能看到,而且这也不是病……算、算了,说多了你们更怕了。”

甘槐念长吁一口气,把话说清楚,“妈妈,其实这样也挺好,你不用强迫自己非要接受一个不完美的女儿。也很抱歉,我没办法继续当你的‘完美女儿’了,我觉得,为了你我都好,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许婧脸上阵冷阵热,她没想到甘槐念真的会如此“听话”,不吵不闹,说走就走。

许婧想起,甘槐念小时候不想喝符水时,她也对甘槐念说过类似的话。

大概是什么“你不喝妈妈就不要你了”。

但那时候的小槐念哭得鼻涕眼泪直流,抱着她的手臂说“妈妈你不要把我丢掉”,哪像现在……

“你好好养病。”

甘槐念对许婧浅浅鞠了个躬,转身离开病房,也不搭理那白发老奶。

探访时间已经结束了,走廊上有护士挨个病室通知不留床的家属赶紧离开,甘槐念走到电梯口,叶忠民追了过来:“槐念,槐念,你等等!”

甘槐念停下,叶忠民离她几步远:“那个、那个,你别怪你妈啊,她今天遇上这事,加上更年期,脾气难免不好,也不是只针对你,我今天都被她念了好几次……”

甘槐念有些奇怪,这么多年来叶忠民虽然没对她大呼小叫,但他俩的关系也没那么亲近,一年说上的话没多少句,还有百分之九十是打招呼。

怎么今晚叶忠民还跑出来跟她解释这么一堆?

“叶叔,你是不是有事找我?”她问。

“没、没,就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你专门从江海回来一趟,结果发生这种事。你不用担心,我今晚跟你妈好好聊一聊,现在这社会无奇不有,我自己也会听一些讲鬼故事的电台,这种情况很常见的。”

叶忠民的这段话更让甘槐念心生疑惑,这时,舒聿的声音在耳内响起:“他是要跟你借钱啦。”

甘槐念猛地睁大眼,直接话从口出:“你在这里?”

这一句把叶忠民吓得踉跄往后退:“你你、你跟谁说话?”

甘槐念敷衍他:“哦,我自言自语。”

又在心里喊:“舒聿?”

她已经很习惯舒聿神出鬼没了。

“嗯。”

舒聿在酒店房间里闭着眼,“看地上,有影子吗?”

甘槐念低头,回他:“有啊,我又不是鬼,当然有影子。”

“啧!我是鬼但我也有影子!”舒聿没好气,“你戴手镯的那只手,只要影子能碰到他的影子,我就能感应到他的想法。”

“所以我继父想跟我借钱?”甘槐念讶异的是这点。

叶忠民是在电网系统的,工作稳定,职位不低,过多几年都能退休了,目前他和许婧的工资再加上私下投资,两人应该不为钱所困才是。而且他们很早就准备送叶桐出国读书,一直都在为她铺路,按理说家里储蓄应该不少,怎么会想跟她借钱?

“我不知道,隔着几层我只能感知个大概,要不你问问他?”舒聿声音懒散,像是快睡着。

可甘槐念还没张嘴,叶忠民脸色煞白地丢下一句“算了先这样”,转身往病房跑。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身体,穿过了那白发老奶奶的“身体”。

甘槐念咽了口口水,看着不远处的老太太,默默拉开了胸前的挎包。

老奶奶的眼睛嘴巴还在夸张地笑,但仔细一看,她眼角流着泪。

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妹啊,你是不是能看到我?”

甘槐念往后退,余光打量着角落的摄像头,稍微挪了挪位置,让自己背着摄像头。

她握住一颗回收器,谨慎地反问:“你追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天老爷啊!你真的、真的能看得到我!”老太太又哭又笑,“我在这医院等了好多年、好多年,都没人能发现我!”

随即,她高扬起头,冲天花板喊:“大家快来!快来!有个小妹能看到我们!!”

甘槐念头皮一麻,掏出回收器拆了包装,小喊了声:“收!”

回收器是发亮的,却没有将白发老奶收进去。

甘槐念一愣,眼前的老奶不是恶魇。

很快,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冒出来了十来个“病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都保持着人的模样,也有两三个样子憔悴如丧尸,皮肤有尸斑,还有一个没了脚,在地上跟贞子似的爬过来。

甘槐念脑子嗡嗡响,又举着回收器念了声“收”,可还是没有动静。

它们全都不是恶魇,那就是……普通的鬼魂?还是没有恶意的那种?

和苏时一样?

可苏时后面会“变身”啊……

老奶奶似乎终于察觉不妥,忙挡住了在地上狰狞爬动的男鬼:“小郑小郑,你别过去了,你样子有点可怕,别把小妹给吓跑了!”

可就算甘槐念想跑也跑不了,她的前后左右都有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说:“老奶奶,你这样我很为难。”

“小妹,我们、我们没有恶意,就想麻烦你帮帮忙!”老奶奶左右张望,着急得不行,大喊,“怎么苗苗还没来?没人去叫她吗?”

“来了来了!我把她喊来了!”

一个脸上有长长一道疤的女鬼病人,拉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姑娘穿墙而来。

众鬼给年轻姑娘让路,七嘴八舌:

“苗苗你赶紧跟这小妹讲你的事!”

“这小妹遇到我们这么大阵仗都没跑,肯定是能人异士!”

“小妹你一定要帮帮我们苗苗!这孩子才十五岁啊,太可惜了!”

“刚小妹还跟我说‘你好’,可有礼貌了!”白发老奶竖了个大拇哥夸赞起来。

甘槐念听得晕头转向,好想大喊一声“安静”,但又怕不远处的护士站里有护士姐姐跑出来骂她“知不知道这里是医院”。

那叫苗苗的女鬼怯生生走上来,眼睛却很亮:“姐姐,你能看到我是吗?”

甘槐念心里哀嚎,认命地点点头。

苗苗和其他鬼还不大一样,她身上的病人服很新,像是没穿几天。头发剃光了,脑袋上绑着绷带,但有一道淡淡的光带从她的头顶伸出,像脐带一样,伸进了天花板。

其他的鬼没有这光带。

“苗苗,时间不多了,你赶紧说正事儿!”长疤女鬼着急得跺脚。

“好,好,是这样的,我叫谢苗,我还没死,我不是鬼。”

苗苗眼泪扑通扑通往下掉,“我的身体现在在楼上神内ICU,但我、我的家人要放弃治疗了,他们、他们……”

甘槐念听得心都揪成一块:“你慢点说,别着急……”

“不行,我快不行了!我妈他们要给我配冥婚!”

苗苗激动得上前抓住甘槐念的手,“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报警?我不要、我不要嫁——”

话未说尽,苗苗头顶的光带,断了。

我叫谢苗,今年十五岁。

我遭遇了一场车祸,已被医生宣告脑死亡。

我不住在罗霄,我和外公外婆住在离罗霄一个多小时车程的村子里,平日在镇上读书。

我没有爸爸——应该说,我没见过生我的那个爹,也没跟我妈住一块儿。

妈妈在江海打工,过节才会回来,这个国庆她回来了,带着她现在的男朋友。

但我好讨厌那大叔,前两次见,他一会儿碰我肩膀一会儿碰我腰,还给我看别的女孩穿水手服的照片,问我喜不喜欢这种衣服风格,喜欢的话他给我买。

我成绩不好,也没什么特长,但不代表我傻啊!

我有跟妈妈提起这事,可她却没当回事,那大叔还嬉皮笑脸,说就是看现在初中小女生都喜欢这种穿衣风格才问我的,还说如果我喜欢别的风格也可以告诉他。

这次他更过分了,前几天,我在浴室洗澡,他忽然闯了进来!

我又哭又闹,可那男人一脸委屈,说他不知道厕所里有人,而且门也没锁。

但我记得我明明有上锁啊!

妈妈还替他说话,说是我太敏感,还调侃我这种没发育的身材哪有男人会看。

啊?这是重点吗??

我把控诉发到平台上,但没一会儿就被判违规,好不容易修改好了再发,却完全没有流量。

我之前也看过类似的帖子,有的女孩被母亲的男友、姐姐的老公、闺蜜的丈夫性骚扰,甚至猥亵,有网友说,这是“伥鬼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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