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一气之下跟家里大吵一架,我妈让我滚出去,好好好,那我走!

我骑了电动出门,打算去镇上的网吧呆上一晚,可就在路上,我被车撞了,我怎么那么倒霉……

我们村子附近新开了一家温泉度假酒店,进出村子的车子和游客连带着多了许多,村道很多地方没有设监控天眼,更没有交警,好多人在周围的农家乐喝高了,也照常开车上路。

把我撞飞的人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醉得厉害,撞完人后还把车开进田里去了。

救护车先把我拉到镇医院,我妈和她男友也赶到了,但医生说镇医院没条件,得去罗霄。

我的“魂”,是在罗霄的手术室里才从体内脱离的,我跟在医生身后,听着他跟我妈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肉身昏迷,是因为我灵魂不在体内吗?那是不是我的灵魂归位了,我就能醒过来?

我试着躺上病床,“睡”在我自己的身上,却没有任何改变。

我在妈妈他们耳边大哭大叫,我还没死啊!我人还在这儿呢!我的心跳还没停止啊!

但他们听不到,反而我能听到妈妈骂那个男人,说要不是他管不住自己,我就不会半夜跑出去,没有跑出去就不会被车撞,现在怎么办?上哪儿再找个女儿拍“三人行”视频给客户?

男人撇撇嘴,不以为意,说大不了就花钱请人来帮忙咯。而且现在肇事者家属不是要谈和解么,那家伙开大G戴劳力士,钱给足够的话,咱们也不用再拍视频开直播啦。

我懵了。

他们在说什么啊?什么视频?我的视频吗?“三人行”是要干嘛?又要给什么客户?

我在他们面前大声质问,踢男人的裆,抓我妈的脸,这时,身边突然有人说话,说小妹啊没用的,他们听不到的。

跟我说话的是高奶奶,我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不觉多了好几个“病人”,一个个面色苍白,眼下浮青,有的头上脸上都有明显的手术痕迹。

他们是鬼。

我也差不多要成鬼了,只不过我的脑袋上还有一条光带,连接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身体。

我跟高奶奶他们哭诉,问有没有办法能够“联系”上真的“人”,我想找人报警,想找人发平台上曝光这件事。

高奶奶他们说,只能等,等有能看见鬼的人类出现。

哦,光是看见不够的,还得能听见。

而且,就算真有符合条件的人出现,还得对方愿意帮忙才行。

这三个基本条件缺一不可,他们之所以会被困在医院,就是死前执念未了,一直找不到人帮忙解决。

高奶奶还劝我千万不要带着执念,不然死后也会被困在此地,没法去投胎。

被宣告脑死亡的隔天,又一噩耗传来。

我妈要给我配冥婚。

我没法离开身体太远,不知道他们离开医院后发生了什么事,再见他们时,除了我妈和那男人,还有一个大婶跟着他俩。几人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对着我窸窸窣窣谈话。

那大婶拿着本子和笔,记下了我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接着从手机里找出几张照片给他们看。照片上是个男人,样貌普通,面无表情,身材看不出来,因为他坐在轮椅上。

许是觉得在病房前谈这事儿不大合适,三人走去楼梯间,我跟过去,听见“彩礼”二字。

大婶提十五万,我妈摇头嫌少,要二十万,大婶发了几条信息,说十八万最多,我妈说他们得考虑考虑。

可能是我这几天哭的频率太高,到这会儿已经哭不出来了。

高奶奶他们说这大婶是“鬼媒人”,不过她只是一个中间人,负责在医院这里蹲守着找客户拉生意,看不见鬼魂,真正能瞧见鬼、能做冥婚法事的另有其人。那种人物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出现在家属面前。

我就纳闷了,现在可是2025年了,怎么还会有冥婚这种恶臭的陋习?

脸上有道长疤的姐姐说,现在的冥婚市场其实比以前还要旺,因为现代人亚健康,一些小年轻日夜颠倒,玩着玩着游戏就猝死了,又或者心理一不痛快,啪嚓一下跳了楼。而一生热爱催婚且迷信玄学的家长,不用等“鬼媒人”找上门,就会自己去找阴婚中介了。

不仅是男找女,现在也越来越多家长给女儿找阴婚配,甚至连彩礼都不需要,只想要女儿在“下面”有个伴儿。

可我知道,我妈他们肯定不是为了让我有个伴儿才给我配阴婚。

昨天,她跟媒人婆谈好了十八万的价格,那边早有准备,算好了吉日,就是今天。

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这合理吗?

这合理吗?!

被随随便便生下来,被随随便便用作交易,被随随便便地订好死期。

我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

甘槐念被那双寒凉的手紧紧握住,那些记忆和呐喊不管不顾,浪潮般卷进脑海里。

她眼睁睁地看着谢苗眼中的光迅速褪去,不过短短几秒,已变得混浊。

谢苗慢慢松了手,脸上尽是泪痕:“我……我死了对吗?真真正正的死了对吗?”

旁边的鬼们唉声叹气,在医院里,生和死实在太常见,谢苗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高奶奶倒是更紧张了:“苗苗,你确定你妈妈已经把八字给了媒人婆了是吧?”

谢苗呆呆点了点头:“是的吧,好像彩礼还没谈拢的时候,已经给过去了……”

众鬼倒吸一口气,高奶奶瞪大双眼,声音发颤:“糟、糟了,既然他们算好了吉时,那、那……”

甘槐念擦了擦泪花,皱眉问白发老奶:“给了八字,会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他们要来了……”高奶奶梗着脖子大喊,“苗苗你快躲——”

啪!

本来亮着的顶灯瞬间灭了,走廊和病房全暗下来,病人家属和护士的声响也都没了。

仿佛在刹那之间,医院“空”了。

甘槐念心脏提起来,猛回头,电梯间有一整片玻璃窗,可这会儿窗外也是漆黑一片。

这很像……舒聿开了结界。

手里的回收器散发淡淡暖光,甘槐念一边借着微光打量四周,一边掏出手机。

手机显示没有信号,她额头背上都出了汗,晃着玉镯在心里唤:“舒聿,是你开的结界吗?”

可舒聿没有回答。

打开手机电筒一扫,“病人鬼”竟在不知不觉中几乎都消失了,就剩下白发老奶、长疤姐姐、无腿小郑,还有定在原地的谢苗。

甘槐念问:“这是怎么回事啊高奶奶?”

“正常死亡的鬼魂会有正规的阴差来带走,像我们这种有执念不愿意走的,还得躲着阴差不让他们抓到。

“而鬼媒人拉的亲事,新娘多半是像苗苗这种被家人‘卖’了的,很多会强烈反抗,或者提前躲藏,而且鬼媒人还不能让正规阴差先于他们收走魂,要不然等走完正规流程,新娘都跑了。”

高奶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鬼媒人收钱办事,就必须把魂带到,无论用什么手法……一般他们确定好吉时吉日,就会喊‘人’上来提前收魂了。先把魂抓住抓稳,之后再挑日子正式迎娶。”

甘槐念听得眉头拧得快打结:“等等、等等,这样子跟拐卖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长疤女鬼哀怨叹气,“抱歉了苗苗,我们帮不了你……待会儿来的鬼差不是正规的,可对我们来说也是大麻烦,所以我也得走了。”

无腿小郑脖子以下的身体已经陷进地板了,就剩手和脑袋扒拉在地板上:“苗苗对不起,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江……”

说完,他整个人没入地板,消失了。

谢苗的眼泪不停从眼眶里往外挤,她浑身颤得厉害,是因为她很想逃,却逃不了,手脚关节像是灌了水泥,完全动不了。

“我、我为什么动不了?高奶奶,高奶奶你帮帮我,我还能逃!我想逃!”她哭喊道。

“苗苗啊没办法了,他们有你的八字,这结界就是给你设下的,只对你有效。”高奶奶眼角湿润,“我也得走了苗苗,你不要怪奶奶,奶奶现在还不能走,我还有心愿没有完成……”

她转过脸对甘槐念说:“小妹你也赶紧走吧,待会儿不知道来的是什么鬼差,如果遇上心眼坏的,把你也抓去就麻烦了!”

正说着,黑黢黢的病房那边有了些许亮光,但是是红色的。

红光摇摇晃晃,伴着当啷铁链声,还有沉重的步伐声,高奶奶嗖地穿进墙里,对着甘槐念喊:“快走啊小妹!”

甘槐念说:“奶奶,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完就先走吧。”

高奶奶怔愣片刻:“你、你问。”

“你说‘他们’要带苗苗的魂走,是带去什么地方?”

“阴曹地府呀!”

“那就是‘鬼界’了?”

“呃、呃,对,也有这个叫法。”

“好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甘槐念点开手机备忘录,问谢苗:“你记得你的生辰八字吗?”

谢苗连眨眼都没办法了,嘴唇都是僵硬的:“唔、唔……记得……”

“赶紧跟我说。”

谢苗不明所以,但甘槐念眼中的笃定让她定了定神,拼尽全力,把八字报给对方。

甘槐念匆忙记下,紧接着交代道:“好,谢苗,我有两件事要交代给你。一是你不要忘记你自己叫‘谢苗’,二是……”

甘槐念去牵她的手,可才刚刚碰到,谢苗就疼得大叫:“好痛、好痛!!”

甘槐念也“嘶”一声,翻手一看,手指手心竟都被烫伤。

那鬼媒人是把咒下在谢苗身上?

甘槐念没辙,只能站到她面前,直视她越来越空洞的眼:“谢苗,你要记住,我叫甘槐念,我会救你出来。”

可谢苗已经没办法回应她了,她仿佛一座石雕,一动不动,只目光呆滞地望向她身后。

甘槐念听到,铁链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止了。

一道阴森的声音传来:“哎呀,怎么有两人?可我接的单子里备注明明只有一人啊。”

甘槐念咽了口口水,缓缓回头,

空无一人的护士站被巨大的黑影遮住,一个身着皮衣牛仔裤、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站在黑影前头,一脸疑惑地盯着甘槐念和谢苗:“你们是要一起搭车吗?可我的车只能坐得下一人耶。”

他的一只手里牵着一根几近臂粗的铁链,链子垂到地面,他轻轻松松一拽,一阵碎响,身后的黑影往前挪了两步,进了手电筒光照的范围内。

饶是甘槐念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皮衣男身高得有一米八了,而铁链另一端拴着的怪物,佝偻着背还比他要高出半个身子、

怪物赤足,骨架很大,却没有什么肉,皮包着骨,过长的手臂撑在地上,后腿弯曲,走动像是猿人在爬。赤裸的上身肋骨形状明显,腹部凹陷,手臂和腿上都有铁钉嵌入,连接着锁链。

它像背双肩包一样背着一顶红轿子,轿子不高,更像口方形棺材。下身套着条脏兮兮的破裤子,裤腿都碎成条了,可男性特征明显。

这是个人啊?

最让甘槐念毛骨悚然的是,怪物的脑袋上套着一个严丝合缝的黑色硅胶头套,油亮反光。头套没有任何气口,也不像玩特殊圈子的那种留有拉链,它把怪物的眼耳口鼻通通遮住了,完全剥夺了所有感官。

而在头套上,还被人用红血给他画了个吐舌头的笑脸。

这样子的一颗脑袋插在人骨架子上,吊诡至极点。

皮衣男见没人回答他的问题,掏出手机翻了翻记录:“乘客叫谢苗……你们谁是谢苗啊?”

甘槐念紧握着回收器:“……我是谢苗。”

皮衣男没那么容易糊弄,摇摇头:“你不是谢苗,资料里写了,谢苗才十五岁。”

这话甘槐念不爱听了:“我、我天生长得老成……”

皮衣男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摸着络腮胡呆愣了几秒后,突然咧开嘴笑:“算了,你俩挤一挤,应该都能进车里,一起带走好啦。”

他嘬一声口哨,怪物立即站起身,像熊一样朝甘槐念扑过来,胶头套下发出又低又浑、令人头皮发麻的吼叫声。

甘槐念汗流浃背,摊开手心的回收器,刚想开口,突然面前凭空伸来一手,紧拽住她,把她扯出了黑暗。

她一个踉跄,撞进了谁的怀里。

“是我。”舒聿的声音在她发顶降下来。

甘槐念不停喘气,左右张望。

她站在灯光明亮的电梯间,护士站有护士正在接电话,走廊里一位家属走出来,盯着抱在一起的小情侣看。

甘槐念看不见谢苗,也看不见高奶奶他们。

手机电筒的光还没关,她点开备忘录,里面记着谢苗的生辰八字。

她仰头,坚定地看着目光沉沉的男人:“舒聿,我要去鬼界。”

“不行,不可以。”

舒聿给甘槐念治疗手心的烫伤,黑着脸一再重复,“NO,我不同意,哒咩。”

——医院始终是公众场所,人多口杂,舒聿把人带回了酒店房间,一看,甘槐念手心全是灼伤。

有的水泡都破了,又是血又是水的,舒聿看得眉头紧皱,甘槐念却一声“疼”都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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