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甘槐念被他逗乐了:“你怎么一会儿古代人一会儿现代人的?”

“总之就是不可以。好好的人,去什么鬼界?阴阳有别你没听过啊?别的人或鬼都恨不得离它远远的,到你这儿你却上赶着往里跑。”

伤口收得差不多了,舒聿收了力,捏起她手掌检查,越说越没好气,“你是要干嘛?别用还债这借口啊,鬼界里头的鬼都是有登记在案的,可没法像恶魇那样说回收就回收。”

再说了,他也没让甘槐念继续还债。

“我就想拉那女孩一把。”

甘槐念听出他的担心,翻手牵住他,“就像你刚才把我拉出来那样。”

她点开手机备忘录:“你看,我及时记下了她的生辰八字,有了这个,要找到她就更容易了吧,再加上我的不同维度‘开径’——”

“甘槐念,我看你是太久没让我m……咳,没让我念叨,皮痒了是不?”

舒聿及时改口,硬拉着一张臭脸,“就算让你找到了那女孩,你是想把她带回来起死复生吗?我知道你人美心善没法坐视不理,但把已经死亡的灵魂拉回人间,这种事是被鬼界明令禁止的。”

甘槐念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急忙解释:“不不、不是!我没打算让她起死复生啊!”

舒聿挑眉:“哦?真的假的?”

“你这什么表情,我说真的,我只是想从这场冥婚中把她救出来。”

甘槐念跪坐在床上,摊开舒聿的手掌,指尖划过那道弯弯的生命线,低声道,“生死是谢苗的命,在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脑死亡了,我无法逆转,家属放弃治疗,我也无法干涉,但凭什么她都死了还要被利用?我想要阻止的是这场冥婚,让谢苗‘重启鬼生’。”

舒聿盘腿坐在她旁边,两人离得很近,甘槐念说什么他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在她又长又黑的睫毛上。

睫毛长这么长,不会碰上眼镜片吗?他心想道。

甘槐念专注在自己的想法里:“不是说鬼界有正规的引魂流程么?把谢苗解救出来后,送去正规部门,之后她是要留在鬼界当居民,还是去排队等投胎,就由她自己选择。”

她抬起头,眼睛像刚刚用水洗过:“你常说,人各有命,鬼也有自己的命。但当初,我向你求救,你改变了我的命运,现在谢苗向我求救,我也想尽点力,让她获得一次理应属于她的‘选择的机会’。”

舒聿心想,这时候该“眸色一沉”了,接着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为了理解和学习人类的想法和情感,他看过很多电影,当出现亲吻或亲热戏份的时候,他都不大能理解。

两个人嘴唇对嘴唇,舌头卷舌头,口水卷来卷去,不觉得恶心吗?

但早上与甘槐念接吻,他只想这吻能更深一点儿,再久一会儿。

真有意思,原来接吻就像接通电路,就像春雨落地,就像火石敲出火星,把干柴点燃。

怪不得有“一吻定情”这个词儿,一个吻后,五脏六腑,心脏一颗,都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

尘埃落定。

他另一手扣着甘槐念的腰,力道不自觉加重,甘槐念的闷哼都被他吞进唇齿之间。

直到两人气息渐乱,方才松开,甘槐念眼神迷离,不忘自己的目的:“所、所以你同意了?”

舒聿低头,额头贴上她的,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叽里咕噜叽里咕噜……不就是鬼界么,我陪你走一趟便是。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是有怪物?还是有很可怕的鬼?”甘槐念现在热血沸腾,全然没有对鬼怪的恐惧,只有因即将打开新地图迸出的兴奋。

舒聿清清喉咙,才道:“可怕倒是还好,你也看过不少了,主要是我在鬼界,咳……有不少仇家呢。”

甘槐念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甘槐念离开后,叶忠民回了病房,许婧按了护士铃,正在问护士有没有别的病房。

护士空病房没有,空病床就隔壁这张,许婧脸都白了,叶忠民更甚。事因中间床在白天就空出来了,傍晚他寻思着没人,还在那床上躺着休息了一阵子。

甘槐念刚才对着那床打招呼……该、该不会……他那会儿是躺在谁的身上吧?!

许婧今天才刚入院,没那么快能出院,而且还要跟那外卖骑手谈赔偿,转院也麻烦。但她死活不愿意在这病房住了,让叶忠民赶紧想办法,找找看有什么关系能帮她换个病房。

叶忠民心里被一堆事压着,焦灼又烦躁,说话没那么好听了:“咱们又没有槐念那种体质,她没来之前你不也住得好好的吗?按我说,你就安心住着,医院殡仪馆这类地方哪能避免这种……这种事啊?让你换到院长室隔壁的病房也是一样的啊。”

“那就回家住!我就是手骨折而已,头现在也不晕了,没别的毛病,明早查房前回来就行了。”

许婧抓来自己的包,取出一条项链,也不管医院不让住院病人佩戴首饰,把项链套上脖子。

红绳坠着金佛牌,是好多年前在港城道士那给甘槐念驱邪时一并买下的。

家离医院其实不远,但叶忠民觉得太麻烦,让许婧今晚别折腾了,他先去请个陪护,换病房的事明天再说。

许婧一下瞪大眼:“你今晚不留下来啊?!”

叶忠民本想说他得回去看盘,但怕许婧一气之下闹得更厉害,还是决定留下来:“我当然也留啊,多请个陪护伺候你不好啊?”

许婧这才吁了口气:“这才差不多……”

叶忠民先请了个陪护,拿了烟去楼梯间。

点了烟,狠抽了一口,才打开网页看一眼外盘的黄金,红彤彤的数字和拔地而起的曲线看得他头昏脑胀。

他做空黄金,还上了杠杆,现在黄金暴涨直接把他拉爆仓了。要是只亏光自己的私房钱也就算了,他把给叶桐留学存下的资金都亏光了。

他本来想趁甘槐念这次回来,跟她私底下聊聊看,能不能先借他一笔钱,让他填上这窟窿,等叶桐顺利出国了,他慢慢还钱给甘槐念。

——他们并不清楚甘槐念的收入情况,许婧打探过,甘槐念只说有一定储蓄,但十万是储蓄,一千万也是储蓄,范围大着呢。叶忠民一开始并不觉得甘槐念能挣多少钱,还是他有次无意窥见甘槐念在手机上操作网银账户,存款数字一晃而过,好多位数。

他跟许婧提起一嘴,许婧的态度倒是平常,说甘槐念能赚钱是她的本事,能养活自己、不朝家里拿钱就够厉害的了。

要不是手头真有些紧张,叶忠民也不会想到此“下策”,可现在那两母女关系僵成这样,他要开口就难了。

他烦得抓了抓头发,又重重抽一口烟,呼出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有谁也跟他一样在楼梯间抽烟,一男一女,边抽烟边聊天,语气轻快。

叶忠民听见女的说什么“明天对方上门下聘后就能火化了”,心里莫名其妙,怎么又“下聘”又“火化”的?不会红白相冲吗?

之后又听那男的说:“十八万还是少了点啊,我搜了一下,有的都开到二十八万了。咱闺女那么漂亮,还纯,在这种市场里很吃香的。”

女的骂他:“谁你闺女了?少来这里攀关系,这钱拿多拿少都不关你事,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他妈想赚就自己去生一个。”

“哎哟,我是替你觉得亏。”

“滚一边去!”

男的被她这么骂也不恼,不知道没脸没皮地说了什么话,惹得女人转怒为笑。

叶忠民这会儿听到钱就敏感,好奇极了,蹑手蹑脚地往上走了两三台阶,想听得更真切一些。

楼梯间的灯是常亮的,但灯光不算明亮,他的影子浅浅盖在楼梯上。

突然,他愣了愣。

他的人影是朝上的,而在影子的头上,还有一道黑影。

是瘦长的人影,能看出脑袋肩膀和双手,可问题是……这黑影是头朝着他的。

先不考虑物理情况,这影子就像是,有个人站在楼梯上方,面朝着他。

有冷汗从叶忠民的额头脖子往外渗,他抬头向上,楼梯上空无一人。

他猛然想起甘槐念说的那声“你好”,打了个冷颤,赶紧转身往回走。

忽然,左脚不知道绊到什么,他整个人直接往前扑倒!

“天、天……观音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叶忠民边念边爬起身,顾不上鼻子有热血往外涌,赶紧往电梯跑。

不管许婧同不同意了,他今晚不想住在这医院!

楼梯上的影子往墙上长,缓缓成型。

舒聿看着叶忠民连滚带爬,哼了一声。

他往上看,楼上的谢咏妮和男友被这动静吓到,已经匆匆掐掉烟头离开了楼梯间。

舒聿回了酒店,把“听墙角”获得的信息同步给甘槐念。

不过没说他让叶忠民摔了个狗吃屎的事。

“他们急成这样吗?”甘槐念愤愤不平,“我看要是今晚能下聘,他们肯定今晚就要让殡仪馆把谢苗拉走了!”

舒聿拆了颗糖吃:“如果明天他们就要把那女孩‘送进洞房’,那我们现在就得去鬼界找人了。那皮衣男,沙漠怎么说?”

他负责去医院打探消息,甘槐念负责跟沙漠汇报情况。

她把皮衣男的特征描述给沙漠,沙漠查了下,倒是挺快有了线索。

皮衣男是“野鬼差”,有从业资格证,不过不隶属于官方机构,可以自由接单。他做的事就跟阳间的网约车司机或货拉拉差不多,因为有通行证,他可以在阴阳两界间来回,一般服务于私人客户,或一些不大见得光的机构,做事手法也比正规鬼差要随心所欲。

这几年鬼界的网络平台跟阳间几乎同步,在“小鬼书”和“鬼音”上,皮衣男竟有不少推广帖。

他叫木三石,帖子里夸他使命必达,夸他运送速度快,车也开得老稳了。不仅能拉灵魂,想要点人间什么新奇玩意儿,也能托他在那边烧完带过来,钱给到位了就行。

一般的鬼差都是开灵车,也有上了年纪的鬼差会养奴仆抬轿,木三石就不一样了,他养了个怪物。

甘槐念也跟舒聿形容了那只人型怪物,脑袋上的诡异头套她现在再想起,鸡皮疙瘩还会掉一地。

罗可乐听说舒聿要回鬼界,在电话那边嗷嗷嚷着也想跟着,舒聿让他一边去,他这次不打算带“神荼”的人,只跟爱德华讨了电子证件,以防万一。

他还从影子里拿出一套小孩子的衣服,进了浴室,再出来时,他成了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黑灰帽衫,牛仔短裤,明显不大合脚的帆布高帮鞋,鞋带子松松垮垮。长发缩短了不少,及耳长,戴了顶鸭舌帽,但遮不住清秀好看的眉眼,看上去就是个本来养尊处优、因为家道中落不得流浪街头的小少爷。

甘槐念目瞪口呆:“你也能变小孩啊?”

“可以啊,我可大可小,随心变。”

“那你能不能变成猫咪?我觉得带只黑猫去鬼界更不会遭人怀疑吧?”

“我能变成蛇,你要吗?可以盘在你脖子上。”

“……那算了。”

舒聿吃下掩盖剂,朝衣柜扬扬下巴,稚气的脸上洋溢着骄傲:“行,走吧,我陪你去整顿鬼界婚庆市场。”

“那我可没这本事……”

甘槐念闭上眼深呼吸,睁眼时,她指着衣柜,流利地念出谢苗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言灵,请带我去到这女孩现在所在的地方,开径。”

随后,衣柜缝隙亮起淡淡的光,但很快暗了下去。

甘槐念蹙眉:“是没开成功吗?”

舒聿深吸一口气,摇头:“成功了,开门吧。”

他已经闻到了鬼界的味道。

纸钱灰味,生锈血味,还有冷库中常带的腥臭味,全搅在一起。

甘槐念伸手拉衣柜门,门板竟像冰块,冷得她“嘶”了一声:“哇,好冷。”

门洞里头一片黑暗,舒聿问:“你会紧张吗?”

甘槐念也不瞒他:“当然啊,紧张是正常的人类情绪嘛。但是……”

她递手给他:“有你陪着,我安心很多。”

舒聿微顿,很快牵住了她的手,另一手手一翻,念了句“燃犀”,手心立即生出一团幽冥蓝火。

他跨进衣柜,蓝火照亮些许前方,甘槐念跟在他身后,低头钻进去,还有心情开玩笑:“舒聿,你现在看上去就像我儿子……”

“我看你真是皮痒!”舒聿呲牙回头,“什么你儿子?跟谁生的啊?”

甘槐念哈哈大笑,笑声在黑暗里来回撞。

这里是条走廊。

往前走了几步,舒聿瞧见一扇红木门。

隔着门,都能听见声音了,像是有谁在吆喝。

他心里有了底,抬头道:“我开门了哦。”

甘槐念连连点头,都不知自己手心已经出了层汗。

门开,声音、味道、光亮全扑面而来,甘槐念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慢慢睁大眼打量四周,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们站在一条街道旁侧,脚下是潮湿的青石板,街道对面是一排店铺,三四层楼高,一间连着一间挤得密不透风,像极了某些国内古镇大街。

霓虹招牌从左右伸出去,横在街道上方,红的绿的黄的,比彩虹颜色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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