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木三石没回答,再喝了口酒:“你要的人,我送到了,人弄丢了,就不关我事了啊。手机还我。”

丽华摸出手机丢给他,嗓子发紧:“你刚是提起‘影魊’了?这家伙跟今晚这事有关?”

木三石不说话,收了巨掌。

丽华就当木三石默认了,慢慢坐起身,冷静下来:“影魊干嘛跟我抢亲?他也要找老婆?……啊,该不会那姑娘就是他在人间的伴?!”

木三石瞥她,也不跟她说影魊今晚是和一个姑娘一起出现的。

那姑娘老有礼貌了,且说到做到,这品质在这阴阳两界都足够可贵。

丽华又当他默认了,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

惨了,那她岂不是得罪了影魊?!

那家伙来无影去无踪,一堆花招傍身,像是他们黄皮子引以为傲的变装本事在影魊面前就像小孩过家家。影魊不怎么主动撩架,可他小心眼到了极点,若是得罪了他,他虽然不起杀心,但会一直暗地里使绊子,叫人不得安生。

最惹人烦的是,他还会学走你所有压箱底的绝活,然后当着你的面使出来恶心你。因此他仇家不少。

这些年影魊一直住在人间,听闻他现在在帮人类抓恶魇。鬼界有些讨厌人类的鬼会视他为走狗叛徒,尤其那些活在夹缝的魇,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不仅影魊有本事,他身边的同伙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如若那女孩真跟影魊有关系,那她肯定惹不起啊。

她要能惹得了这尊佛,也不至于几十年了还在阴墟混日子。

丽华快要咬碎牙:“明天就要拜堂,我交不出新娘……怎么办?”

木三石终于扯了扯嘴角,目光嘲讽:“你们黄皮子不是最擅长变装么?随便找个阿姨变成那女孩嫁过去不就得了?鱼目混珠嘛。”

丽华的脸一黑:“……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我们早不做了。”

以前她们确实都这么干,收阳间的钱,骗阴间的婚,遇着没什么钱的夫家,时间差不多了就假死或玩失踪,夫家家境好的话,就继续骗个几年钱。

“得了吧,你搞得跟正当商人似的我才不习惯。”

木三石冷笑,“赶紧回去吧,应该还来得及给你自己上个新娘妆。”

*

中央区,走失灵魂报到所前。

甘槐念给谢苗理了理衬衫领子,细心叮嘱:“待会儿进去后,就按叔叔说的直接去找工作人员,报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我知道我知道,之后会有工作人员给我做登记,我可以选择要留下来当居民,也可以选择去排队等投胎。”谢苗笑中带泪,“姐姐,我知道的,你放心,你们说的我都记住了。”

她被困在那个“婚房”里时,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重生”的机会,以为真要嫁给一个比她大一倍有余的男人,连做鬼都不得自由。

甘姐姐跟她甚至算不上认识,她不过是来了一趟医院,就被卷进这件事里。

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真的来到这地方,把她救了出来。

谢苗看向皮衣大叔,也对他道谢:“叔叔,也谢谢你。”

她知道此皮衣男非彼皮衣男,虽然没见到他没乔装打扮之前长什么样,但无所谓,他也是好人啊。

不知他用了什么异能,对着她的额头比划两下,口中念了句诀,她就能动了;对着衣柜敲了敲,几人钻进衣柜,再出来时已经到了繁华街道,太神奇了!

这城市比她生活的地方大太多,高楼林立,街道整洁,行人匆匆。她生前还没机会去过一线大城市,可也在影视剧中看过一些,觉得这里比国内外那几个最大的都市还要繁华。

若在阳间,一位身穿红嫁衣的女子走在街头,铁定会被人拍照发上网,说该女子疑似精神错乱。但在这里,有的是比她穿着更夸张的人……不对,应该说是“鬼”。

她还在张大嘴巴左看右看时,被甘姐姐带进了旁边一家商场。

甘姐姐给她挑了套新衣服,摘下那箍得她脑袋疼的假发,连同红嫁衣通通塞进垃圾桶里。鹅黄色格纹衬衫,浅蓝色喇叭牛仔裤,还有合脚的鞋袜。

这商场还有假发店,但谢苗不想戴假发了,只要了顶鸭舌帽。

化身为“木三石”的舒聿今日心情不错,也不说话,高冷地摸出一个钱包给甘槐念。

甘槐念又把钱包给了谢苗:“里面有些现金,还有一张卡,密码是八个四……”

谢苗红着眼眶推拒:“不行不行,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拿着吧,在这里多少要用些钱的。”

在下面吃穿用度都得花钱,别人有家人烧有家人给,可谢苗的家人会不会给她安排葬礼都还不好说。这想法甘槐念没对谢苗说,把钱包硬塞给她:“谢苗,无论你选择留下来,还是选择投胎,上辈子的事都翻篇了。”

谢苗泪汪汪:“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帮我这么多啊?我对你来说就是个陌生人……陌生鬼……”

甘槐念笑了笑:“有人常说‘人各有命’,要是你没遇到我,我也管不着你的事,但既然遇见我了,那就是你命中注定,我能帮就帮。”

高冷舒聿在心里头哎哟哎哟叫:“哇噻,甘槐念你现在了不得,说话一套一套的。”

甘槐念心道:“没办法,我‘近墨者黑’啊。欸,还真让江队长说中了!”

舒聿翻白眼:“别提他。”

谢苗走进报到所前,还麻烦甘槐念如果有机会再遇到高奶奶他们的话,帮她报个平安,也替她道声谢。她走得太着急,都没来得及亲口说。

甘槐念应承。

送走谢苗,甘槐念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支线任务一完成!”

舒聿还保持着木三石的模样:“那接下来就是支线任务二咯?”

“拍卖行在哪里啊?”

“离这儿有几个路口吧。”

舒聿知道位置,但分不清方向,干脆直接给甘槐念看导航,坐两站车就能到。

中央区的城市基建明显下了功夫,还有许多地方比阳间更具未来感,例如在高楼中穿行的一列列空铁。车站同样是传统与现代结合,飞檐翘角下悬着巨屏,滚动播放车次和待车时间,还有禁止携带物品目录。

烧着火的红脸鬼图标出现在目录中时,甘槐念愣了愣,随后噗嗤笑出声。

这、这是罗可乐吗?

舒聿给两人买了票,说虽然图标不是单指阿刹,可阿刹确实坐不了公共交通,他属“易燃物”。

甘槐念还挺好奇。

她已经知晓露露的过去,另外几位虽然关系不错,但总不能贸贸然跑去问他们的过去,万一也很沉重呢?

等车和坐车的时候她问了舒聿,舒聿简单跟她说了一些。

罗可乐是罗刹这一代的名字,舒聿是在一个乱葬岗里捡到的他。

那会儿看上去四五岁大,一丝不挂,身上脸上全是烧焦的痕迹,双手只剩上手臂,手肘以下都没了。

乱葬岗有不少野鬼在这儿觅食,他太小太瘦,没什么本事,说话又不灵光,别的鬼能吃上一口腐肉,他只能用手肘夹着根没肉的骨头,还舔得津津有味。舒聿靠近,他警惕起来,用仅剩的一颗眼球死死盯着他。

他生前无爹无娘,连名字都没有,从能记事开始就有个老乞丐领着他四处乞讨。但老乞丐对他并不好,为了乞讨效果更好,生生砍了他的手。后来战乱,他趁乱逃跑,日夜躲在城郊一座破庙里,可还是逃不过命运,一场大火烧来,倒塌的观音像压住了他的脚,他没法逃离,带着恨死去。

舒聿见他可怜,从“仓库”里拿了些吃食给他,继续往前走,没想这小鬼就一直跟着他。影子跑起来小鬼哪能追得上,但无论舒聿当天跑多远,小鬼都能追上来,舒聿没辙,便让他跟着。

总喊他小鬼也不是办法,舒聿便给他起了“罗刹”这名,要他这一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野草,而是无人敢近的恶鬼。

“……你看,我起名是不是很有文化?”

两人全程是用心语对话,讲到这里,舒聿下巴都仰起来了,骄傲得不得了。

甘槐念顺他毛:“对对对,真棒。那沙漠和十方呢?还有爱德华,为什么他是透明的啊?”

正好到站,不少乘客在这个站要下车,舒聿轻揽甘槐念,挡住她身后的牛鬼蛇神:“你怎么以前不问我的过去?是对本鬼大爷不感兴趣吗?”

“老大,你之前是我老板啊,我哪来的胆子去打探你的过去?”

舒聿低下头,贴近甘槐念的耳:“哦,那现在呢?”

甘槐念忙往旁挪,还用手挡:“现在你是‘木三石’,木师傅,我们不是太熟,麻烦不要离我太近哦。”

舒聿觉得好玩极了,憋不住笑,络腮胡在甘槐念耳边剐蹭,痒得她好想踩他一脚。

往拍卖行走的路上,舒聿又同她讲了沙漠几人的过去。

沙漠是八百年前来自西域的舞姬,于勾栏卖艺,声名鹊起,被当朝权贵相中,想纳她入府。沙漠自然不肯,拂了对方面子,权贵欲往她脑袋上扣“妖女祸国”的罪名,逼其就范。

当时戏班班主是沙漠的青梅竹马,一行人决定连夜掩护沙漠出城逃离那是非之地。无奈途中被权贵私兵追上,戏班奋力反抗,寡不敌众,除了沙漠,其他人皆死于刀下。

沙漠被抓回城中,佯装服软,归顺权贵。在“新婚”那夜,沙漠主动为权贵起舞,在金红绸缎中翻飞,趁权贵如痴如醉时,脚绞其颈,金簪扎眼,杀了权贵。

甘槐念又要哭了,眼眶湿答答:“后面呢?后面姐姐还是要死吗?都已经把对方干倒了,就不能逃到天涯海角吗?”

舒聿浅浅笑着,道:“对她来说,有那人在的戏台,就是她的天涯海角啊。”

后来,沙漠一把火烧了别府,在火中跳完最后一支舞。

甘槐念找纸巾擤鼻涕:“那、那十方呢?”

正好,他们面前走过一对手牵手的兽人,一是穿衬衫西裤的橘猫,一是穿珍珠连衣裙的贵宾犬,像是刚看完音乐会准备回家,边走边笑。

舒聿看着它俩,回忆道:“十方啊……”

十方其实并非一条狗。五百年前民间极度崇道,有一深受圣上喜爱的妖道连杀几百条犬只,以狗炼咒符,以血浸令旗。恰逢大旱年,圣上请妖道做法祈雨,雨真来了,雷电交加,就在妖道于雨中笑道“唯我独尊”时,一道雷劈上令旗,也砸中了妖道。

十方可说是那面令旗上附着的众犬之魂,阿刹笑他,怪不得成天喊饿,原来有那么多个胃。

爱德华是他们中间最年轻的。

他的原名叫徐云廷,大约一百年前,他留洋归来,就职于江海一公立医院。

他也是名红色医生,暗地里为地下党救治伤员,大家喊他“爱德华医生”。

叛徒供出他后,特务把他绑到郊区一据点,叫他列名单。爱德华被折磨了几天,宁死不从,最后被丢进酸池里,泡得尸骨无存。

“……可能因为这样,他死后成了‘透明人’。”

已经快到拍卖行了,舒聿牵着甘槐念站到路旁一棵仿真树下,“我们去找过他的照片,想替他重捏皮相,但总找不到,不是残缺就是模糊。虽然他自己说现在这状态也挺好的,他很自由。”

甘槐念擤了鼻涕,有感而发:“我的天啊,你们干脆不要叫‘神荼’了,改名为‘苦瓜拼盘’吧……跟你们相比,感觉我自己那些根本就不是事儿。我那算什么呀?不就是被忽略、被霸凌、被劈腿,还有差点儿被杀吗?我感觉我不能加入你们了,我简直是小甜瓜……”

她边说,脑子里边出现了一碟摆盘精美的苦瓜刺身,“神荼”众人的头像贴在苦瓜上方,一个个都愁眉苦脸哭唧唧。

舒聿笑得肩膀直颤。

他都想干脆别管什么拍卖什么怪物什么404冤魂了,直接带甘槐念回家算了。

可不行,就“小甜瓜”甘槐念那德行,不查个明白今晚都得在鬼界过夜。

而且,到底是阴阳有别,不能让甘槐念在这里呆太久。

舒聿环顾四周,现在还是鬼界热闹的时候,百鬼夜行,在同行衬托下,他俩着实不怎么显眼。

他们站在树影里,舒聿微挪位置,背对步道:“甘槐念,看着我。”

甘槐念才刚抬头,“木三石”那张络腮胡脸一秒变成了舒聿自己的脸。

“小甜瓜好啊,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甜。”

舒聿低头轻吻她额头,金眸闪烁,“甘槐念,回去能跟我约会吗?”

甘槐念眼睛刚浸过泪,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惹笑,咧开嘴笑:“可以,我开车去接你。”

舒聿扁嘴,勉为其难答应:“好吧,初次约会你有什么想去的吗?”

“你猜。”甘槐念故意在心里往其他方向扯,什么去游乐园玩、去公园踩鸭子船、去商场刷爆舒聿的卡。

舒聿鼻哼一声,很快提议:“去看场电影怎么样?买一桶家庭装的雪糕。”

拍卖行不是菜市场,不是想进就能进。

舒聿与甘槐念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厅坐下,点了两杯咖啡,“木三石”趴桌上“小憩”,让影子溜进拍卖行里,甘槐念守着他的肉身。

临走前,舒聿还提醒她别喝这里的咖啡,里头除了咖啡豆,还有骨灰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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