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反而是江天道微怔,想着得回个礼时,甘槐念已经转过去脸了。

她穿白色毛衣和黑色长裙,没戴眼镜,头发好像比夏天短一些……

江天道意识到什么,皱了眉。

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舒聿察觉,目光往旁扫去,觑一眼江天道,抬手,虚搭在甘槐念腰后,跟随引导站到另一侧。

关岢提前交代了一切,遗照都选了他最帅气的一张,潇洒绅士,笑容迷人。仪式流程很简单,司仪没多说煽情话,在场多是大老爷们,有的还是红了眼眶,倒是甘槐念想到什么,泪水潺潺。

仪式结束后,有位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走过来,礼貌问:“请问,是舒老板吗?”

舒聿点头:“宋律师?”

“对,我们之前联系过。”宋律师左右看看,“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再谈?”

舒聿拍拍甘槐念的腰:“我跟他出去谈谈,你先跟沙漠他们一起,别乱跑。”

甘槐念擦着剩余泪花:“嗯,我知道。”

舒聿和宋律走到外头一棵光秃秃的树下。

宋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还有三封信:“舒老板,这是关岢先生托我转交的信件,还有这些文件,都需要您签一下。”

关岢早立了遗嘱,遗产平均分为四份,两份给两位前妻,两份交给舒聿打理。那些需要签署的文件,就是遗产转赠协议。

三封信不全是给他的,一封信封上写了给舒老板,一封没写给谁,还有一封,要给“甘小姐”。

仪式全程都面无表情的舒聿,终于太阳穴跳了跳,骂:“这老狐狸,贼心不死……”

他认真检查文件,忽然,有很细很小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听说关局原来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恶鬼。”

“对,至少认识大半辈子了。”

“认识那么久,刚看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呵,你指望恶鬼有情感?估计比中彩票头奖还难。”

沙漠去跟宋庚打招呼,罗可乐因为通宵在打哈欠,十方小小声说他好饿想吃饭,甘槐念躲在他身后悄眯眯打量周围还留在灵堂里的黑衣专员。有个女生在跟江队长说着话,甘槐念认出,上次在龙婆岛见过她。

那时候她身后跟着只又高又壮的僵尸,走路是蹦着的,在甘槐念从未亲眼见过僵尸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甘槐念的灵感小本上也记下这点,打算在新书里添一个以她为原型的角色。

不过今天女生一人来的,没带着僵尸。

突然,露露迈腿往外走,气势汹汹,速度快得像脚下装了滑轮,很快追上了小道上的两个男专员。

露露今天还是小孩模样,仰着白白净净一张娃娃脸,笑嘻嘻道:“两位叔叔,刚听到你们说我们恶鬼没感情,来吊唁也没哭唧唧,敢问你俩刚才哭了吗?”

两位专员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想跟恶鬼们起冲突,加快脚步往外走。露露还想追,舒聿在不远处喊住她:“露露,别管他们。”

舒聿给文件唰唰签上名,摸出一张名片,一同递给宋律师:“之后我这边有些业务需要找宋律你帮忙,可能需要你来一趟江海。”

宋律也摸了名片送过去:“没问题,舒老板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等我替关先生走完遗产程序,这些文件我也会送过来给你。”

与宋律道别,舒聿一回头,“神荼”一众在身后等着他。

他扬起笑走过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得留在京华,先开门让你们回江海。”

沙漠抱臂:“我看你最近肯定很忙,密室那边暂时不换主题吧?或者休息几天。”

“你安排就行。”

甘槐念上前一步,问舒聿:“我能留下来陪你吗?”

“你肯定要留下来啊。”舒聿把关岢的信递给她,“关局长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甘槐念惊讶,忙接过信:“啊?给、给我的?”

舒聿没好气:“肯定是要怂恿你进404!”

舒聿没猜错,关局长给她的信里,写着404目前内忧外患,很需要有沸腾的新血液加入进来,又猛夸甘槐念潜力无限。

舒聿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偷看,边看边骂:“我就知道,这家伙就算死也有八百个心眼子。”

甘槐念都记不得上次看手写信是什么时候了,吸着鼻子说:“可他夸我是后起之秀,是星星之火……”

舒聿瞪大眼:“不会吧你信他那传销之冠的话术啊?你有这需要早说啊,我们神荼五子,每个小时在群里夸你一遍,什么你就是电你就是光……”

“对对对,我还是唯一的神话。纸短情长,人家关局说的话听着就诚恳走心,你一点儿诚意都没有。”甘槐念刚酝酿好的悲伤被他带偏,“他给你写的信里也夸夸你了吗?”

舒聿直接把信给甘槐念:“你自己看吧。”

纸上的笔迹刚劲有力,只有一句,「今晚十一点,老地方见。」

晚上十点半,舒聿带着酒和下酒菜,提前回到上次与关岢共进早餐的四合院。

银杏树还有些许树叶没掉完,雪一直下,银装金叶,直到叶子承不住雪了,便啪嗒往下掉。

舒聿让容婶先退下,用影子支了石桌石凳,架红泥炉,生火烹酒。

等了半小时,酒香四溢时,关岢的灵魂穿门而进。

他依旧西装笔挺,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此人白天刚出殡,笑嘻嘻地对舒聿打招呼:“哟,你居然提前到了?看来太阳明早得从西边升起。”

舒聿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死者为大啊,你第一次死,我总不好还迟到吧?”

“大吉利是!什么第一次死,你还想我死几次?”

关岢走到他对面,石凳上落了雪,他伸手想拂,结果手直接碰到石凳凳面,却扫不开雪。

他微顿,叹了口气:“原来做鬼是这个感觉啊。”

石凳石桌是舒聿的灵体,所以能触碰,而雪不是灵体,触碰不到。

舒聿弹指,替他扫干净凳子:“坐吧。”

关岢坐下:“这酒真香啊,但我只能闻,不能喝是吧?”

舒聿执壶,往他的酒杯斟:“酒和下酒菜是从鬼界买来的,杯子筷子你都能直接拿。”

关岢抱拳:“不愧是你,细节之处见真章。”

“这句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关岢笑笑,拿起酒杯敬他。

温酒入喉,再吃了两块酥炸鱼干,关岢感叹:“我闻香火闻了三天,饿了三天啊。”

舒聿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冷:“怎么上次不跟我说?”

“我怕你要给我续命啊。”关岢确实饿了,一筷子接一筷子,“死于意外、死于谋杀、死于脑瘤都是我的命,该怎么着怎么着。不过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想象过英雄式的结局。”

死于轰轰烈烈,死于玉石俱焚,死于舍身就义,死于同归于尽。

“但最后我还是像一个普通人,死于疾病。”关岢说。

“当个普通人也挺好,我想生老病死都困难。”舒聿白他一眼,又斟酒,“几点得走?”

“跟鬼差申请了,零点走。”

“行,那赶紧吃饱好上路。”

“去你的!”关岢骂,“我走了,你的朋友就又少一个了。”

“又不是不能再见,我想啥时候去鬼界就能去。除非你选了投胎,或是你的魂魄在鬼界烟消云散。”

“哇你这张嘴……算了你别来找我了。”

关岢服了,“我不投胎,也努力不死。我给你的那部分遗产,你分成三份。”

“怎么说?”

“你知道的,我族人、尤其我这一支大部分还住在深山里,不是每个孩子能走出来,一份财产,我想用来扶持那些经济条件中下的家庭,得麻烦你帮忙。第二份,麻烦你转成鬼界钱币给我。我也不占你便宜,剩下的当做请你帮忙的报酬。”

舒聿喝着酒,抬眸睇他:“确定留鬼界了?”

“那肯定的啊,我投胎干嘛啊我,还不如在鬼界继续搅动风云。”

“哎哟喂,还搅动风云……能立足再说吧,在那边你可就不是‘关局’了,是‘关岢’,也可能是‘小关’。”

舒聿听乐了,笑着摸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沓现金,摆到关岢面前,“都收好了,不够再说。”

他还给关岢一张名片:“这是阴墟那边一‘司机’,也在帮我跟拍卖那条线,你安顿好了跟他联系一下,有需要跑腿的事都能找他,他认钱,嘴也确实严,上次差点儿让我掐没了,还死活不肯说客户信息——”

“舒老板。”

关岢打断他,把两人的酒杯都填满,双手举杯,语气真挚:“谢谢。”

雪落无声,落叶归根,舒聿同举杯:“一路走好,小关。”

零点一到,鬼差准时到了门口。

舒聿想送关岢出去,关岢摇头:“我自己走就行,舒老板。遗产,和‘第三封信’就麻烦你了。”

舒聿挥挥手,没再看他。

关岢出了门,很快门外没了动静,容婶从地底下冒出来半个身子:“舒老板,他们走了。”

舒聿点点头:“我再坐一会儿。”

他把剩下的酒都喝完,身子还是没热起来,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喂。”

舒聿直接问:“现在在总部,还是在出任务?”

“在总部宿舍。”

“那我来找你。”

“有事?”

“嗯。”

舒聿没多说,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他走进江天道的房间。

虽然同意他进房间,但江天道还是不自在,双臂抱在身前:“找我什么事。”

舒聿翻手,拿出一个信封:“关局托律师给我带了几封信,这封是你的。”

江天道一顿:“给我的?为什么律师不直接给我?”

舒聿没答,递信的手停在半空。

江天道默了片刻,接过来:“嗯?信封上没写是给我的啊。”

“对。”舒聿双手插兜,“关局没指定信是给你的。”

这话有点儿绕了,江天道问:“什么意思?”

舒聿回想不久前关岢的话,转述道:“关局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我觉得能引领404继续走下去的专员’,也由这位专员接手他的工作,作为我们‘神荼’的‘联络员’。”

他直视着江天道:“信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不知,但江队,是我选择了你。”

江天道呼吸略急,紧了紧手中的信:“……那我得说谢谢吗?”

“哈,你倒是说啊,你说了,我肯定回你一句‘不用谢’。”舒聿扬起下巴,“你慢慢看信吧,我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舒聿倏地回头:“对了,虽然江队你应该不在意,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我跟甘槐念在一起了。”

他不需要等江天道的答复,“宣布”完就离开了,留下江天道呆站在窗边。

过了片刻,他长吁一口浊气,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舒聿迫不及待地回到酒店,用房卡开门。

房间没开灯,但窗帘拉开着,甘槐念拉了凳子坐在窗边,看外头细雪轻扬。

舒聿走过去,从她身后揽住她:“我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外面足够亮了。”甘槐念仰脸,嗓子有点儿哑,“送完关局了?”

“嗯,等他安顿下来,我们去找他吃饭。我也让他有事可以联系木三石……嗯?你怎么了?”

舒聿察觉异样,拇指指腹轻摁甘槐念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声音软下来了:“你又哭了?想到什么事?”

甘槐念没瞒他:“和早上告别式那时一样。”

两人心连心,舒聿失笑:“笨蛋,我没有难过,都说‘恶鬼没有情感’嘛。”

“怎么可能?送走朋友、送走同伴,你肯定会有感觉的,就像你送走阿廿。”

甘槐念抬手抱住他的脖子,低声喃喃,“我一想到你活了这么多年,参加了不知道多少场葬礼,一次又一次送走认识的人,就很难过。”

一股酸意从喉咙往上蹿,装满整片鼻腔。

舒聿皱起眉头,横臂在她臀下,将她一把抱起,如实表达自己的感受:“甘槐念,我鼻子有点酸。”

甘槐念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他:“笨老鬼,这就是难过呀。”

*

隔天早上,雪停了,雪没积多少,在暖阳下逐渐化水。

马恒推妻子到庭院晒太阳,找了块干燥一些的地儿,上了轮椅锁,细心地把有点儿滑落的毛毯往上提:“阿瑶,就晒一会儿,累了告诉我,我推你回去。”

马瑶缓缓点头:“好。”

在医院多住了一个月,前几天,马瑶可以出院了,马恒接她到市郊别墅。

两夫妻在市中心也有一套房,马瑶没出事前住那儿,但马恒觉得这边的环境更适合她康复,而且两家父母都住在临近的别墅,方便轮流照看马瑶。

马瑶还是嗜睡,不过清醒的时间长了些,也可以简单进食。她没了一大段记忆,想不起来当初最后一役是怎样的情况,也不记得重伤她的恶魇有什么特征,连再之前一些喜好习惯也记忆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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