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宋庚有点痛恨自己的视力怎么那么好,离高台那么远,还能瞧见她脚趾甲涂的是红色指甲油。

她臂膀发力,攀管而上,两三下便攀至最高处,只留一手握管,双足蹬在钢管上,牛仔长裤裹着笔直双腿,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她从容自信得像一面迎风不乱的旗帜,宋庚心脏扑通扑通跳,觉得她还像站在瞭望台上环视领土的女王。

沙漠对DJ点了点头,很快音乐起,她抓住鼓点,勾下发顶的金色发绳,往舞池外抛,同时双腿锁管,猛然倒悬,红发瞬间垂泻,像着火的瀑布。

光影交错间,红发与银管相映,炽烈又冷艳,众人惊呼,宋庚对上沙漠魅如妖刀的双眸,心脏蹦到嗓子眼了。

舞池里、夜店里的人可能都看不到,但他看到了。

无数金丝从背心上的金色流苏末端往外飞,一根根细如牛毛,扎在台下看众头顶上。

好家伙好家伙,这妖女,竟当着他的面吸人精气?!

倒挂悬空,撑臂翻飞,凌空劈叉,她的身体柔若无骨又暗藏千钧之力。旋转如风,金丝纷飞,力与美浑然一体,不媚不俗,只余飒爽。

一分钟很快过去,但DJ忘了时间,直到台上女子滑落钢管,他才停了音乐。

舞池安静了几秒,后掀起浪潮般的欢呼声,沙漠没穿袜子,松松垮垮套上短靴,走回卡座上,问呆呆愣愣的宋庚:“如何?”

宋庚心神震荡,脑子都不好使了:“什么?”

沙漠赤足踩在沙发上,仿佛夜店是她家似的,开始穿袜子:“问你话呢,你魂呢?问你我跳舞怎么样。”

她脚背好白,衬得那甲片更加鲜红。宋庚心知这样盯着她的脚看实在太猥琐,目光却移不开道,人问东,他答西:“你怎么偷偷吸人精气呢……”

沙漠一顿,随即大笑,肩膀一颤一颤:“什么偷偷,我不光明正大的吗?”

“我说了啊,我要去‘挣点儿吃的喝的’。你也知道我们以人类的情绪为食,恐惧吃多了会腻,偶尔也想吃点我中意的。”

她眯起双眸,红色眼线鱼钩一样,就看谁愿意咬饵上钩,“别人对我的欲望,就是我的小甜点。”

宋庚声音发哑:“……那我岂不是也是你的小甜点?”

沙漠挑眉,反问:“哦?你对我有欲望?”

宋庚不答,只撇过眼。

沙漠穿好鞋袜,等吸饱欲望的金丝回收完毕,再重新套上毛衣。

宋庚这小孩皮相不差,就是瘦了点儿。他的白发和白眉都是天生的,但不是白化病,肤色正常,也不畏光。牙齿也挺奇怪,每一颗都有点儿尖,看上去像条小鲨鱼。

有服务员送来果盘,沙漠摆摆手:“不用了,给第二名吧,我们要走了。”

宋庚:“啊?我才来就走啊?去哪?”

“去吃宵夜啊,我不是还欠你一顿饭么?花生米可吃不饱。”

附近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火锅店,沙漠晚上才吃了火锅,但她不挑。

两人都没开车,往那火锅店走。路上,沙漠问宋庚白发尖牙的事。

“哦,这是遗传,遗传我那生物学上的爹。”宋庚说着话,嘴边浮着淡淡白烟。

宋家是中医世家,祖上一代接一代深耕于各种灵丹妙药,到现今,宋家家族里那些叔伯姨婶仍在经营着药厂和医疗设备公司,再不济,也是赫赫有名的中医师。

宋庚的亲爹只给达官贵人看病,在圈子里名声显赫,都称他“白毛仙人”——其实宋家的所谓医术高明,断症精准,只是他们能用灵髓钻进病患身体里,用最快的速度找出病灶。

宋爹今年快九十了,宋庚是家里老幺,他的妈妈是排第五的小老婆。三岁前,宋庚都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加上那老头是白头发,他一开始还喊他爷爷。

白毛尖牙是宋家血脉纯正的标志,宋庚的几位兄姐都是如此。

“哦,你还有哥哥姐姐?他们也在404?”沙漠问。

“404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啊。”宋庚扬起下巴,怪骄傲的,“这一辈只有我进了404。”

“嗯?你们家也和江家一样,后辈逐渐没有灵髓了?”

“倒也不是,我那几个哥哥姐姐的灵髓有的比我强得多。”

“那为什——”沙漠忽然噤声。

她大概知道原因了。

“因为进404太危险了。”宋庚无所谓地耸耸肩,复述江队长不久前说过的话,“天天对着妖魔鬼怪,刀头舐血,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残了。宋家有正儿八经的祖业,不需要跟邪魔打交道也能赚钱,肯定要先保小命嘛。”

沙漠皱眉道:“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让你进404?”

“我自己主动要去的,不去404,就得去家族里的公司上班,我才不要。”

宋庚扭头看她,咧嘴笑,“404虽然危险,但每天都像打游戏,有趣极了。我的能力你是知道的,在宋家我出不了头,但在404我能排得上号。”

沙漠懒懒拍了两下手掌:“真不愧是初生之犊啊。”

可能是天冷了,深夜的火锅店坐了不少桌。

沙漠点菜时,红发往下垂,一下下摇晃。宋庚看见,在包里摸到了他施术用的花绳。

想想,又觉不大合适,他的花绳没染血的时候是白色的,有的人会觉得不吉利。

犹豫间,热情的店员已经掏出时刻准备的发绳,放到沙漠手边。

宋庚抽出手,心想,那就等下次吧。

*

舒聿的手机调的是完全静音,连振动都没有,但屏幕一亮,他就醒了。

是关岢来了条信息,问他吃不吃早餐。

早晨六点半,身边是睡得很沉的甘槐念。舒聿揉揉她的耳垂,她没醒,咕咕哝哝翻了个身。

舒聿笑了笑,起身洗漱,拿发绳把长发束起。

晨寒初透,胡同口却热气蒸腾,早餐店门口食客往来,油锅滋滋响,蒸笼冒白烟。

舒聿买了一大袋糖油饼,往胡同里走,最后停在一家四合院门口。

关岢已在门口等着,他一身运动装,像是刚晨跑过来,手里也拎着糖油饼,还有炒肝和包子。

他瞅一眼舒聿手里,撇撇嘴:“就知道你只买甜的,还好我买了自己爱吃的……”

舒聿白他一眼,举起挡在糖油饼后面的咸豆腐脑:“买了好吧。”

关岢秒变脸,嘻嘻笑:“感谢感谢,感谢舒老板。”

两人进屋,这套四合院几年前舒聿翻新过,旧时候的青砖墙和屋顶瓦垄保留着,加装天窗和落地长窗,内里装修克制收敛,不显山不露水。正中庭院有一株老银杏,黄叶簌簌,有位穿着尼姑裳的老妇正在打扫落叶,见人来,鞠了个躬:“舒老板好,关局好。”

舒聿说:“容婶,先不用打扫了,我跟关局吃个早饭,你先退吧。”

“得嘞,收拾的时候您唤我。”容婶又鞠躬,身子一潜,钻进地下。

关岢装模作样,打了个颤:“你这屋子再不住人,迟早要被传是鬼屋。”

舒聿说:“本来就是鬼屋。”

舒老板是鬼,看房子的容婶也是鬼。

舒聿提前跟容婶说了要回来,屋内开着暖风,关岢脱了外套挂衣架上:“这次既然要在京华过夜,怎么不住这里,跑去住酒店?”

舒聿把早餐摆上餐桌,捻了一块饼大口咬:“这里没浴缸。”

他认真想了想:“应该还能加装吧?”

关岢瞪大眼:“你要浴缸干嘛?”

舒聿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浴缸能干嘛?洗澡啊。”

关岢眨了眨眼,捧腹大笑。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就是很好笑。

跟千年老鬼谈浴缸和洗澡,不好笑吗?

两人会见面,自然不是单纯为了吃早餐。

舒聿提起鬼界见到的那头巨怪,关岢之前听他简单说过,也替他查了,可还是有疑虑:“你怎么能肯定他是云山分部的‘曹某’?你说你没法看他的记忆,又从何得知?”

舒聿没跟关岢提过甘槐念的能力,搪塞过去:“我学了新招,自有办法。你查得怎么样?”

云山牺牲的那三位姓曹专员,一位未婚,一位已婚有两个儿子,名字里都没有“七”或“琪”。

“大几率是最后一位。曹源,离婚了,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叫曹琪。”关岢把手机推给他,“上面有资料,你自己看吧。”

资料上有照片,上头的男人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厚唇,乍一眼还有些憨厚感。他不是云山人,老家在石邑市,是个离云山很近的小城。另外牺牲的两位姓曹的专员也是来自这里,应该是同个家族不同分支。

曹源死于一次任务,一头会变色隐身的四阶恶魇,趁其还在坚守结界,潜伏到他身边,一口吃了他的头部,当场死亡。

“脑袋?”舒聿嘴里塞满饼,腮帮子一动一动,“后勤收尸的时候有回收到他的脑袋吗?”

“没有,都吃精光了,就剩身子。”关岢已千锤百炼,谈着他人的死况,还能一口接一口喝豆腐脑。

“灵髓被恶魇吃了吗?”舒聿又问。

“也没有,他的身体也设了结界,把恶魇炸飞了,队友及时赶到,回收了恶魇。”

“哦?有意思。”舒聿直接把资料传到自己手机,“脑袋不在身体在,灵髓也在……他的身体火化了?”

烂船也有三分钉,专员的尸首在恶鬼眼中可是香饽饽,以防尸首被借用或羞辱,专员遗体都需要统一火化。

关岢点头:“火化了。怎么说?你有头绪了?”

舒聿把手机推回去:“如果我们遇到的那巨怪确实是由曹源变成,那么当初他的遗体就没被火化,你去查查,那天火化时有没有监控,看看进火炉的是不是曹源本人。他没了脑袋,很容易伪装啊。”

关岢叹气:“我真是劳碌命啊。”

“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舒聿连吃了几块饼,有些口渴,起身去倒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劳碌,像你上头那位顾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上不得罪,下不积怨,安安稳稳干到退休,领着退休金环游世界,不好吗?”

顾鸿义实战能力一般,反正他也不用上前线,只要对上足够忠心,对下管理得当就行。

关岢近期“重点关注”他,倒是没看出他有什么大问题,在关岢请舒聿当“外包人员”这件事上,顾鸿义还投了赞同票。

“环游个屁啊,世界都快一团糟了。”

关岢捧起碗把最后的豆腐脑都吸溜进嘴里,“我也不是天真孩童,没有期盼整个世界都是真善美,可也不能因为别人的烂,让自己跟着变烂吧?”

他打了个嗝,继续说:“现在就是好人恶人各站一边在拔河,恶人力气大,难道好人就要放弃比赛、甚至倒戈跑过去恶人那头,说‘哎呀你们这边能赢,那我过来了我也是赢家’。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吧,舒老板?”

“你别问我,我可是恶鬼。”

舒聿也给关岢倒了杯水,放他手边,“你看你,吃饭不说话,说话不吃饭,喷得我一桌子豆腐脑。”

关岢上一秒还义愤填膺,下一秒又笑了:“抱歉抱歉,这些话我平时可找不到人说,你现在又贵人事忙,没空陪我聊天。”

“啊?我这么忙是谁给我安排任务啊?哦对了,话说到这,接下来我要严格规定外包时间,我自己有私事要忙,你别给我派东派西,一晚上从南跑到北的。”

“你要干嘛?有啥私事?”

“少管。”舒聿喝完水,又开始吃饼,寻思待会儿要再买两块热乎的,给甘槐念带回去。

他看一眼关岢,慢悠悠说:“最近,有人跟我说过一段话。‘欲善者得福,欲恶者遭谴,欲天下不公得昭雪,欲人间正道永无疆。’”

关岢愣了愣:“这是谁说的?”

“名人名言,哪位名人你甭管,摘抄回去,哪天的动员大会上跟专员们提一嘴吧。”

舒聿半饱,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说,“你年纪大了,该放手给年轻人去搏一把了。说不定,404的新一代能在拔河比赛中赢了呢。”

秋阳渐起,日光从天窗落下,轻飘飘的,却很亮。

关岢扬起笑,眼角堆着细纹:“行,承你贵言。”

两人吃完早饭,于胡同口分别,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一个月后,舒聿又见关岢。

这一次,关岢穿着西装皮鞋,打他最喜欢的银灰色领带,躺在棺材里,与世长辞。

关岢是死于正常死亡,他脑子里长了个瘤,不好开刀的位置。他没有上报,也没对谁说起。

他享年五十九岁,有两位前妻,没有子女。但他有一只跟了他很长时间的蛊虫,在他去世的那一刻,蛊虫也死了。

告别式当天,京华下了初雪,白茫茫一片,灵堂前的小道被踩出许多脚印,几乎留不住雪。

舒聿携“神荼”众人前去吊唁,甘槐念也一起,虽然她只跟关岢见过一次面。

灵堂里已经坐满人,若干双眼齐刷刷看向舒聿一众。死者为大,都知关岢与这群住在人间的恶鬼相识,无人上前阻拦。

江天道小队三人都在,甘槐念和江天道四目相对,没多想,习惯性地朝他点了点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