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野狼峪外·不速之客

溪水在山间蜿蜒,时而在谷底奔涌,时而隐入石缝。白清月背着君凛渊,循着水声,在愈发茂密的林木间穿行了一整天。

日落时分,连绵的群山终于显出了尽头。地势渐趋平缓,林木也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枯黄的蒿草和低矮的灌木。空气中弥漫着荒野特有的、混杂着尘土、腐叶和某种野兽气息的味道。

“前面应该就是野狼峪的地界了”白清月将君凛渊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巨岩后,自己则攀上一处高坡,极目远眺。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将天边染成暗红与铁灰交织的颜色。前方是一片广阔的、起伏不平的荒原,零星散布着些黑黝黝的巨石和枯死的树桩。荒原尽头,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杂乱无章的建筑轮廓,没有城墙,只有些歪歪扭扭的篱笆和土坯墙,几缕稀薄的炊烟在昏暗的天色中袅袅升起,显得格外寂寥。

那里就是野狼峪,北境边缘有名的三不管地带,逃犯、流民、失地猎人、走私贩子,以及各种走投无路之人的聚集地。

“今晚先在外面过夜,明天天亮再进去”白清月回到君凛渊身边,取出干粮和水,“里面情况不明,夜间进去太危险”

君凛渊点头,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一天的颠簸,他脸色又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他靠着岩石,闭目凝神,尝试按照《地脉枢要》上那幅残图,极其缓慢地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流。虽然进展缓慢,但每一次微小的循环,都能让他腿部的冰冷麻木褪去一分,这种切实的进步,让他沉寂的心燃着不灭的火种。

白清月则负责警戒和准备过夜。他捡来些枯枝,在岩石背风处生起一小堆篝火,既能驱寒,也能震慑可能靠近的野兽。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铁皮小锅,架在火上,烧了些热水,将硬邦邦的肉干掰碎扔进去,熬成一锅简陋却热气腾腾的肉汤。

食物的香气在寒冷的荒野夜风中飘散开来。

两人围着火堆,沉默地喝着热汤。奔波一日,这简单的温暖已是莫大享受。

“进了野狼峪,有什么打算?”君凛渊问,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先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落脚,客栈或者租间破屋”白清月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然后打听消息。一是刘仓那支流放队的下落,是继续北上了,还是折返了,或者……全军覆没了。二是北境目前的局势,黑石镇的情况。三是……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悄悄给裴玄将军那边递个信儿”

君凛渊沉吟道:“刘仓若发现我们失踪,又在地宫折了人手,绝不敢声张,多半会硬着头皮继续押送流放队伍北上,或者找个由头回去复命。至于递信给裴玄……野狼峪鱼龙混杂,必有专门做隐秘消息传递的掮客,只是需要谨慎,且索费不赀”

“钱不是问题”白清月拍拍腰间看似普通的布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咱们现在,穷得就剩下钱了”

君凛渊被他这模样逗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正色道:“即便如此,也需小心。这里的人,为了一口吃食就能杀人,见财起意者更众。你我一个‘病弱’,一个……容貌出众,太过扎眼”

白清月摸了摸自己脸上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又看了看君凛渊即便憔悴也难掩俊美的脸,深以为然“明天进去前,得伪装一下”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夜深。白清月让君凛渊先睡,自己守上半夜。

荒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不时传来凄厉的狼嚎,近处也有窸窸窣窣的虫兽声响。但或许是靠近了人烟聚集地,并没有不开眼的野兽靠近火堆。

下半夜,君凛渊醒来换班。白清月这才裹紧毯子,靠着岩石沉沉睡去。他睡得不深,末世养成的习惯,即使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也保持着一分警醒。

然而,后半夜,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拖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是将白清月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风声,不是兽行。

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木系异能瞬间散开,如同无形的蛛网,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声音来自他们藏身的巨岩另一侧,大约十几丈外的一片枯草丛。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正在悄悄向他们靠近!

白清月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轻轻碰了碰身旁同样已醒转、全身紧绷的君凛渊,示意他噤声。

火堆已经只剩微弱的余烬,光线暗淡。借着朦胧的星光,白清月看到枯草丛中,缓缓立起两道佝偻的黑影。黑影很矮小,动作透着股虚浮和迟疑,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土匪。

那两道黑影在原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他们开始朝着火堆余烬的方向,更加缓慢地挪动。白清月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汗臭、血腥和草药的味道。

是野狼峪的流民?还是……逃犯?

就在两道黑影距离他们藏身的岩石不足五丈,白清月手指已扣上匕首,准备先发制人时,其中一道较矮小的黑影忽然脚下一软,“噗通”一身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稚嫩的闷哼。

“小安!”另一道稍高些的黑影惊慌地低呼,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嘶哑和焦急。他连忙去搀扶摔倒的同伴。

借着这机会,白清月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那是两个半大孩子,看身量,大概十二三岁。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看不出颜色的袄子,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而惊慌。摔倒的那个似乎腿脚不便,被同伴搀扶着,疼得直吸冷气。

不像是歹人,倒像是两个挣扎求存的……小乞丐。

白清月紧绷的神经略松,但并未完全放下警惕。他悄然起身,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转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两个被吓呆的孩子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白清月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手中匕首在星光下泛着寒光。

“啊!”两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高个少年下意识将矮个同伴护在身后,自己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别 别杀我们!我们……我们就是闻着味儿,想 想捡点吃的……我们什么都没拿!我们这就走!”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语气满是恐惧。

白清月目光扫过他们空空如也、骨瘦如柴的手,又看向他们惊恐万状的眼睛,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他收起匕首,语气缓和了些道:“就你们两个?”

高个少年连连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就 就我们俩,没别人了!我弟弟腿坏了,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闻到香味才……大爷饶命!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白清月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回火堆旁,用树枝拨开余烬,从下面扒拉出两个烤得外皮焦黑、内里却还温热的土豆——这是他睡前埋进去的。他将土豆扔给那两个孩子。

“吃吧”

两个孩子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滚到脚边的土豆,又看看白清月,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高个少年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飞快地捡起一个,剥开焦黑的外皮,顾不得烫,狠狠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狼吞虎咽。另一个孩子也哆嗦着拿起另一个土豆,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一直警惕地看着白清月。

白清月不再理会他们,走回岩石后,对君凛渊低声道:“两个小乞丐,看起来没问题”

君凛渊方才已将一切听在耳中,微微颔首。

两个孩子很快将土豆吃得一干二净,连皮上的焦黑都舔了。高个少年扶着弟弟站起来,对着岩石方向,笨拙地鞠了个躬,声音带着哭腔:“谢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赏吃的!我们……我们走了!”

说着,就要扶着弟弟离开。

“等等”白清月再次开口。

两个孩子身体一僵,以为对方反悔了,吓得抱在一起。

“你们是野狼峪的人?”白清月问。

高个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我 我们住在峪子最西头的破庙里……不算正经野狼峪的人,那里的人……看不起我们”

“对野狼峪熟吗?”

“熟!从小就在这边混,峪子里几条道,哪儿能躲人,哪儿能找到水,都知道”高个少年连忙道,似乎想证明自己有用。

白清月与君凛渊对视一眼。

“想不想再吃顿饱饭?”白清月从岩石后走出,在将熄的火堆余烬映照下,他的脸显得柔和了些“帮我们办点事,带我们进野狼峪,找个安全的落脚处。事成之后,给你们银子,或者粮食”

两个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高个少年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大爷您说话算话?我、我叫石头,这是我弟弟小安,他腿被野狗咬伤了,一直不好……我们熟路!肯定能帮大爷找到好地方!”

白清月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哥哥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小安,目光落在他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左小腿上。

“过来,我看看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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