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雪兼程·谷口杀机
休整的命令下达，劫后余生的营地并未立刻陷入沉睡。相反，一种更加紧张有序的忙碌，取代了之前的厮杀与混乱。
重伤员被集中安置在几顶尚算完好的帐篷里，由白清月和军中老医官领着几名略通医理的士卒，连夜处理伤口，调配药物。白清月开出的方子，以鬼哭林特有的几种药性霸道的草药为主，辅以营中剩余药材，重新配伍，药效如何，无人知晓，但此刻别无选择。
赵成、孙大勇带着几名伤势较轻的玄甲卫，按照白清月描绘的图样和口述的采摘要点，顶着夜色和越来越凛冽的寒风，悄然返回鬼哭林边缘，在指定区域小心采集所需的几种草药。他们动作迅捷，眼神警惕，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好在运气不错，并未遭遇林中的危险，在天色将明时，带回了足够分量的草药。
裴玄则指挥着还能行动的士卒，快速清理战场，收集一切还能使用的武器、箭矢、盔甲碎片，尤其是从敌军尸体上剥下尚且完好的皮袄和靴子。粮草被焚毁大半，剩余的干粮被仔细清点，按人头分配，做成便于携带的行军干粮。几口尚未破损的大铁锅被架起，熬煮着最后的粟米，混入撕碎的肉干，制成浓稠的糊状食物，分给每一个人。这是他们未来数日，甚至更长时间内，可能唯一的热食。
君凛渊靠坐在土坡避风处，裹着一件从敌军尸体上扒下的、带着血污但厚实的羊皮大氅。他闭目凝神，尝试按照《地脉枢要》的法门，缓慢运转内力，滋养着剧痛的双腿和依旧有些翻腾的气血。体内的余毒已被白清月以奇异手法压制，配合地气滋养，暂时无虞。双腿虽然依旧无力行走太久，但在木棍支撑下短时间站立、慢行，已能做到。这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他偶尔睁开眼睛，目光掠过忙碌的营地，掠过那些沉默包扎伤口、整理行装的熟悉面孔，最后总会落在伤兵营的方向，落在那道穿梭其中、动作不停的身影上。
白清月……
这个来历成谜、身怀绝技、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年，如今已是他身边最不可或缺的存在。今夜若非他奇诡用毒，搅乱战局，又以身为饵，承受奇毒，力挽狂澜，此刻这片营地，恐怕已是一片死地。
而他体内那股与自己同源、又似乎更加精纯的奇异能量，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微妙联系，以及昏迷溶洞中那难以言喻的感应与羁绊……都让君凛渊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信赖，是责任，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深沉的东西。
天色微明，风雪的气息愈发浓重。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荒原尽头，寒风呼啸，卷起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渍和灰烬，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王爷，都准备好了”裴玄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坚定“重伤员一百八十九，其中三十七人……没能熬过去。余下重伤者，已用简易担架安置。其余弟兄，皆可随军行动。粮草药品按公子吩咐重新分配，可支撑十日。战马损失过半，剩下不足三百匹，已分配给斥候和携带重伤员的队伍”
君凛渊点点头，撑着木棍，缓缓站起。双腿依旧虚软，但已能承受身体的重量。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雪沫的空气，目光投向北方。
“出发”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多余的告别。幸存的近一千五百名玄甲卫，如同一条沉默而坚韧的黑色洪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开拔，离开了这片浸满同袍鲜血的土地，一头扎进了北方无边无际的荒原和即将到来的风雪之中。
队伍的最前方，是数十名精锐斥候，散开呈扇形探路。中间是主力部队，以刀盾手和长枪手在外围，保护着中间的伤员和辎重队伍。君凛渊、白清月、裴玄及少量亲卫，位于队伍中部靠前的位置。赵成、孙大勇带着一小队人断后，负责抹去大队行军的痕迹，并警戒追兵。
行军的速度并不快，因为伤员众多，且要避开可能的追踪和拦截。但玄甲卫纪律严明，即使人人带伤，疲惫不堪，队列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完整，除了脚步声、马蹄声和担架吱呀声，几乎没有多余的杂音。
白清月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只是徒步走在君凛渊的轮椅旁（轮椅已被修复，君凛渊短途行走尚可，长途则需轮椅代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体内余毒未清，又耗神救治伤员，但精神尚可。木系异能缓缓运转，一边抵御着寒气和体内毒性的细微侵蚀，一边悄然感知着周围的环境。他手中拿着那张简陋的地图，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和远处的地形，修正着前进的方向。
风雪，在他们出发后不到一个时辰，终于降临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很快，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越来越猛烈的寒风中打着旋，铺天盖地地落下。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迅速降低，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寒风如同千万把冰刀，穿透并不厚实的冬衣，切割着肌肤，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积雪很快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担架上的重伤员，即使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御寒之物，依旧冻得脸色发青，呻吟声被风雪吞没。
行军的速度，被迫再次减慢。
“王爷，风雪太大，是否寻地方暂避”裴玄顶风走到君凛渊身边，大声喊道。他的眉毛胡须上结满了冰霜。
君凛渊抬头，看着漫天风雪。这样的天气，固然行军艰苦，却也极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踪迹。刘仓的溃兵，西御的骑兵，乃至可能出现的其他追兵，在这样的天气里，想要追踪一支刻意隐藏的队伍，难如登天。
“不能停”君凛渊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异常冷静“传令下去，以绳索相连，防止走散。体弱者、伤员，集中在队伍中间，互相扶持。告诉弟兄们，风雪是我们的掩护，咬牙挺过去，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
“是”裴玄不再多言，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一条条粗麻绳将队伍中的士卒连接起来，如同串在一起的蚂蚱，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白清月也将自己手腕上的绳子，与君凛渊轮椅的扶手系在了一起。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脚下踩雪的咯吱声。体温在迅速流失，手脚渐渐麻木。队伍中开始出现掉队者和冻伤者，但很快就被身旁的同伴搀扶起来，拖着继续前进。玄甲卫的坚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只有沉默的坚持，和彼此之间无声的支撑。
白清月不时会停下来，从怀中（空间）摸出几颗用草药和灵泉水简单炼制的、可短时间驱寒补气的药丸，分给身边冻得最厉害或状态最差的士卒。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散开，虽不能完全驱散严寒，却足以让人多撑片刻。
君凛渊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盖在腿上的、那件最厚实的羊皮大氅，悄悄往白清月身上拉了拉。
风雪兼程，日夜不息。
如此在风雪中挣扎前行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风雪终于有减弱的迹象。但众人的体力，也已接近极限。干粮即将告罄，伤员的状况越发不妙，冻伤者越来越多。队伍中弥漫着一股沉默的绝望。
“公子，按地图所示，再往前三十里，应该就能看到陨星谷的入口了”裴玄的声音嘶哑不堪，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三日，他几乎未曾合眼。
白清月也疲惫到了极点，体内余毒在寒冷和劳累的刺激下，隐隐有蠢蠢欲动之势。他强打精神，再次展开地图，对照着远处在暮色和残雪中隐约浮现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
“方向没错。让大家再坚持一下，入谷之后，便有地热温泉，可取暖疗伤”他说道，声音也有些发飘。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发回了急促的、代表发现异常的鸟鸣信号！
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握紧武器，警惕地望向风雪渐息的暮色深处。
裴玄带着几名亲卫，迅速摸到前方。白清月和君凛渊也跟了上去。
只见前方约一里外，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对峙的黑色山峰之间，露出一道狭窄幽深的谷口，那便是地图上标注的陨星谷入口。然而，此刻谷口附近，却影影绰绰，晃动着不少黑影，隐约还有篝火的光芒和嘈杂的人声传来！
有人！而且人数不少！堵在谷口！
“是马匪？还是……追兵？”裴玄脸色难看。他们千辛万苦，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却被人堵在了门口。
“看装束和旗帜，不像官兵，也不像西御人”一名眼神锐利的老斥候低声道“倒像是……活跃在这片区域的几股马匪，凑到一起了。看那篝火的数量和帐篷的规模，怕不下三四百人”
三四百马匪！若是平时，玄甲卫自然不惧。但如今，他们人困马乏，伤兵满营，体力耗尽，又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旦接战，凶多吉少。
“他们怎么会聚在这里？还恰好堵住了谷口？”裴玄疑惑。
君凛渊目光冰冷地看着谷口方向，忽然道：“不是恰好。是有人，将我们要来陨星谷的消息，提前透给了这些马匪。许以重利，或者……以势相逼，让他们在此拦截我们”
是谁？刘仓？西御人？二皇子？还是……黑石镇那个墙头草王贲？
无论哪一方，其目的都一样——将他们这支残军，彻底扼杀在抵达安全之地前。
“王爷，怎么办？强攻，还是绕路？”裴玄看向君凛渊。绕路？风雪虽弱，但天色已晚，地形不熟，伤员难以行动，绕路的风险更大。
君凛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白清月。少年也正望着谷口，眉头微蹙，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白清月收回目光，低声道：“谷口狭窄，易守难攻。马匪虽众，但乌合之众，凭险据守尚可，若被前后夹击，或内部生乱，必溃”
“前后夹击？”裴玄一愣“我们哪来的兵前后夹击？”
白清月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君凛渊：“我需要几个人，身手要好，胆子要大，还得懂点……装神弄鬼。”
君凛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毒，火，还有那神出鬼没的身手，以及这少年层出不穷的奇诡手段……或许，这是眼下唯一破局的机会。
“裴玄，挑二十个最精锐、最悍勇、也最熟悉山林夜战的弟兄，听白公子调遣”君凛渊沉声道“其余人，原地隐蔽休息，进食取暖，恢复体力。半个时辰后，听我号令，准备接应白公子，强攻谷口”
“末将领命！”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荒原。风雪停歇，天空露出几颗寒星，清冷的光芒映照着雪地，和远处谷口那跳动的篝火。
白清月带着精心挑选的二十名玄甲卫老兵，如同二十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两侧陡峭的山坡，向着谷口马匪营地的侧后方摸去。
他手中，扣着几包特制的药粉——有遇火即燃、散发毒烟的，有吸入即倒的迷药，还有能引动兽性、令人短暂狂躁的幻药。腰间皮囊里，藏着浸了毒液的吹针和淬毒的手里剑。末世里用来对付变异兽和尸群的手段，如今要用在这些拦路的马匪身上。
在他身后，二十名玄甲卫老兵，虽然不明白这位年纪轻轻、手段却鬼神莫测的公子具体要做什么，但军人的天职让他们无条件服从。他们紧握刀柄，眼神锐利，如同捕食前的狼群，等待着那个出击的信号。
谷口，马匪的营地一片喧嚣。几百人围着几堆篝火，烤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牲畜，大声谈笑，喝酒赌钱，浑然不知死神正在悄然靠近。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守住谷口，不准放任何人进去，尤其是穿黑甲的官兵。至于对方是谁，为什么来，他们不关心，只要给钱，给酒，给女人，他们什么都干。
几个头目模样的人，聚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正为一个抢来的镶金酒壶争吵不休。
就在这时——
“噗！”
营地边缘，一个正对着雪地撒尿的马匪，身体忽然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没了声息。他后颈上，插着一根细如牛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毒针。
紧接着，又是几声轻微的“噗噗”声，营地外围几个放哨的马匪，也以同样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倒地。
“妈的，老六，撒泡尿这么久？掉茅坑里了”一个头目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朝营地边缘走去。
他刚走到一顶帐篷后面，脚下忽然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他低头看去，只见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暗绿色的、散发着腥臭的粘液。
“什么鬼东西……”他嘟囔着，想要抬脚，却发现那粘液如同有生命般，沿着他的靴子迅速蔓延上来，所过之处，布料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啊——！”头目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踢蹬，想要甩掉那粘液，却无济于事。粘液很快爬上他的小腿，剧痛让他满地打滚。
惨叫声惊动了整个营地。
“怎么回事？！”
“敌袭？！”
“抄家伙！”
马匪们乱哄哄地站起来，抓起手边的兵器，警惕地望向四周的黑暗。然而，除了那个在地上翻滚惨叫的头目，和几具无声倒地的尸体，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鬼！有鬼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这时，营地西侧堆放草料和抢来物资的地方，毫无征兆地“轰”一声，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在夜风中疯狂舞动，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焦臭味！
“着火了！救火！”
马匪们更加混乱，一部分人冲向火场，一部分人则惊恐地后退。
然而，冲向火场的人，刚接近那幽绿火焰，便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扑通扑通栽倒在地，口吐白沫。
是毒烟！火焰燃烧产生了剧毒的烟雾！
“有毒！别过去！”
“是陷阱！我们中埋伏了！”
恐慌彻底爆发。马匪本就是乌合之众，全靠利益和凶悍聚在一起，何时见过这等诡异歹毒的手段？一时间，人人自危，互相推搡踩踏，哭爹喊娘，哪里还顾得上防守谷口。
“放箭！”
就在营地乱成一锅粥的刹那，谷口外的黑暗中，猛地响起一声震天的怒吼！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嗡鸣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早已埋伏在谷外雪地中、休息了半个时辰、体力稍有恢复的玄甲卫主力，在君凛渊和裴玄的率领下，发动了决死冲锋！他们如同出闸的猛虎，挥舞着刀枪，踩着同胞用生命开辟的道路，朝着混乱不堪的马匪营地，狠狠杀了进去！
前后夹击，内忧外患。
本就因诡异袭击而魂飞魄散的马匪，面对如狼似虎、憋着一口恶气的玄甲卫，几乎一触即溃！他们哭喊着，丢盔弃甲，如同没头的苍蝇，向着山谷两侧的山坡和来时的荒原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驱赶。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谷口的马匪便死的死，逃的逃，作鸟兽散。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营地，燃烧的幽绿火焰，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血腥与淡淡的毒药气息。
玄甲卫迅速控制了谷口，扑灭余火，清理战场。
君凛渊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来到谷口。他看着地上那些死状诡异的马匪尸体，和尚未完全熄灭的幽绿火焰，目光复杂地望向从山坡上缓步走下的白清月。
少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他走到君凛渊面前，轻轻点了点头。
谷口，通了。
前方，就是传说中可隔绝外界、拥有地热温泉的陨星谷。
寒风卷过谷口，带起残留的雪沫和灰烬。
君凛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风雪和鲜血浸染的荒原，又看了看身旁这个一次次创造奇迹的少年，以及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重新燃起希望的忠诚部属。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道狭窄幽深、却代表着新生与未知的谷口。
“进谷”
重伤员被集中安置在几顶尚算完好的帐篷里，由白清月和军中老医官领着几名略通医理的士卒，连夜处理伤口，调配药物。白清月开出的方子，以鬼哭林特有的几种药性霸道的草药为主，辅以营中剩余药材，重新配伍，药效如何，无人知晓，但此刻别无选择。
赵成、孙大勇带着几名伤势较轻的玄甲卫，按照白清月描绘的图样和口述的采摘要点，顶着夜色和越来越凛冽的寒风，悄然返回鬼哭林边缘，在指定区域小心采集所需的几种草药。他们动作迅捷，眼神警惕，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好在运气不错，并未遭遇林中的危险，在天色将明时，带回了足够分量的草药。
裴玄则指挥着还能行动的士卒，快速清理战场，收集一切还能使用的武器、箭矢、盔甲碎片，尤其是从敌军尸体上剥下尚且完好的皮袄和靴子。粮草被焚毁大半，剩余的干粮被仔细清点，按人头分配，做成便于携带的行军干粮。几口尚未破损的大铁锅被架起，熬煮着最后的粟米，混入撕碎的肉干，制成浓稠的糊状食物，分给每一个人。这是他们未来数日，甚至更长时间内，可能唯一的热食。
君凛渊靠坐在土坡避风处，裹着一件从敌军尸体上扒下的、带着血污但厚实的羊皮大氅。他闭目凝神，尝试按照《地脉枢要》的法门，缓慢运转内力，滋养着剧痛的双腿和依旧有些翻腾的气血。体内的余毒已被白清月以奇异手法压制，配合地气滋养，暂时无虞。双腿虽然依旧无力行走太久，但在木棍支撑下短时间站立、慢行，已能做到。这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他偶尔睁开眼睛，目光掠过忙碌的营地，掠过那些沉默包扎伤口、整理行装的熟悉面孔，最后总会落在伤兵营的方向，落在那道穿梭其中、动作不停的身影上。
白清月……
这个来历成谜、身怀绝技、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年，如今已是他身边最不可或缺的存在。今夜若非他奇诡用毒，搅乱战局，又以身为饵，承受奇毒，力挽狂澜，此刻这片营地，恐怕已是一片死地。
而他体内那股与自己同源、又似乎更加精纯的奇异能量，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微妙联系，以及昏迷溶洞中那难以言喻的感应与羁绊……都让君凛渊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信赖，是责任，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深沉的东西。
天色微明，风雪的气息愈发浓重。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荒原尽头，寒风呼啸，卷起地上尚未干涸的血渍和灰烬，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王爷，都准备好了”裴玄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坚定“重伤员一百八十九，其中三十七人……没能熬过去。余下重伤者，已用简易担架安置。其余弟兄，皆可随军行动。粮草药品按公子吩咐重新分配，可支撑十日。战马损失过半，剩下不足三百匹，已分配给斥候和携带重伤员的队伍”
君凛渊点点头，撑着木棍，缓缓站起。双腿依旧虚软，但已能承受身体的重量。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雪沫的空气，目光投向北方。
“出发”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多余的告别。幸存的近一千五百名玄甲卫，如同一条沉默而坚韧的黑色洪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开拔，离开了这片浸满同袍鲜血的土地，一头扎进了北方无边无际的荒原和即将到来的风雪之中。
队伍的最前方，是数十名精锐斥候，散开呈扇形探路。中间是主力部队，以刀盾手和长枪手在外围，保护着中间的伤员和辎重队伍。君凛渊、白清月、裴玄及少量亲卫，位于队伍中部靠前的位置。赵成、孙大勇带着一小队人断后，负责抹去大队行军的痕迹，并警戒追兵。
行军的速度并不快，因为伤员众多，且要避开可能的追踪和拦截。但玄甲卫纪律严明，即使人人带伤，疲惫不堪，队列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完整，除了脚步声、马蹄声和担架吱呀声，几乎没有多余的杂音。
白清月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只是徒步走在君凛渊的轮椅旁（轮椅已被修复，君凛渊短途行走尚可，长途则需轮椅代步）。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体内余毒未清，又耗神救治伤员，但精神尚可。木系异能缓缓运转，一边抵御着寒气和体内毒性的细微侵蚀，一边悄然感知着周围的环境。他手中拿着那张简陋的地图，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和远处的地形，修正着前进的方向。
风雪，在他们出发后不到一个时辰，终于降临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很快，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越来越猛烈的寒风中打着旋，铺天盖地地落下。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迅速降低，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寒风如同千万把冰刀，穿透并不厚实的冬衣，切割着肌肤，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积雪很快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担架上的重伤员，即使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御寒之物，依旧冻得脸色发青，呻吟声被风雪吞没。
行军的速度，被迫再次减慢。
“王爷，风雪太大，是否寻地方暂避”裴玄顶风走到君凛渊身边，大声喊道。他的眉毛胡须上结满了冰霜。
君凛渊抬头，看着漫天风雪。这样的天气，固然行军艰苦，却也极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踪迹。刘仓的溃兵，西御的骑兵，乃至可能出现的其他追兵，在这样的天气里，想要追踪一支刻意隐藏的队伍，难如登天。
“不能停”君凛渊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异常冷静“传令下去，以绳索相连，防止走散。体弱者、伤员，集中在队伍中间，互相扶持。告诉弟兄们，风雪是我们的掩护，咬牙挺过去，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
“是”裴玄不再多言，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一条条粗麻绳将队伍中的士卒连接起来，如同串在一起的蚂蚱，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白清月也将自己手腕上的绳子，与君凛渊轮椅的扶手系在了一起。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脚下踩雪的咯吱声。体温在迅速流失，手脚渐渐麻木。队伍中开始出现掉队者和冻伤者，但很快就被身旁的同伴搀扶起来，拖着继续前进。玄甲卫的坚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只有沉默的坚持，和彼此之间无声的支撑。
白清月不时会停下来，从怀中（空间）摸出几颗用草药和灵泉水简单炼制的、可短时间驱寒补气的药丸，分给身边冻得最厉害或状态最差的士卒。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散开，虽不能完全驱散严寒，却足以让人多撑片刻。
君凛渊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盖在腿上的、那件最厚实的羊皮大氅，悄悄往白清月身上拉了拉。
风雪兼程，日夜不息。
如此在风雪中挣扎前行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风雪终于有减弱的迹象。但众人的体力，也已接近极限。干粮即将告罄，伤员的状况越发不妙，冻伤者越来越多。队伍中弥漫着一股沉默的绝望。
“公子，按地图所示，再往前三十里，应该就能看到陨星谷的入口了”裴玄的声音嘶哑不堪，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三日，他几乎未曾合眼。
白清月也疲惫到了极点，体内余毒在寒冷和劳累的刺激下，隐隐有蠢蠢欲动之势。他强打精神，再次展开地图，对照着远处在暮色和残雪中隐约浮现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
“方向没错。让大家再坚持一下，入谷之后，便有地热温泉，可取暖疗伤”他说道，声音也有些发飘。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发回了急促的、代表发现异常的鸟鸣信号！
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握紧武器，警惕地望向风雪渐息的暮色深处。
裴玄带着几名亲卫，迅速摸到前方。白清月和君凛渊也跟了上去。
只见前方约一里外，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对峙的黑色山峰之间，露出一道狭窄幽深的谷口，那便是地图上标注的陨星谷入口。然而，此刻谷口附近，却影影绰绰，晃动着不少黑影，隐约还有篝火的光芒和嘈杂的人声传来！
有人！而且人数不少！堵在谷口！
“是马匪？还是……追兵？”裴玄脸色难看。他们千辛万苦，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却被人堵在了门口。
“看装束和旗帜，不像官兵，也不像西御人”一名眼神锐利的老斥候低声道“倒像是……活跃在这片区域的几股马匪，凑到一起了。看那篝火的数量和帐篷的规模，怕不下三四百人”
三四百马匪！若是平时，玄甲卫自然不惧。但如今，他们人困马乏，伤兵满营，体力耗尽，又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旦接战，凶多吉少。
“他们怎么会聚在这里？还恰好堵住了谷口？”裴玄疑惑。
君凛渊目光冰冷地看着谷口方向，忽然道：“不是恰好。是有人，将我们要来陨星谷的消息，提前透给了这些马匪。许以重利，或者……以势相逼，让他们在此拦截我们”
是谁？刘仓？西御人？二皇子？还是……黑石镇那个墙头草王贲？
无论哪一方，其目的都一样——将他们这支残军，彻底扼杀在抵达安全之地前。
“王爷，怎么办？强攻，还是绕路？”裴玄看向君凛渊。绕路？风雪虽弱，但天色已晚，地形不熟，伤员难以行动，绕路的风险更大。
君凛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白清月。少年也正望着谷口，眉头微蹙，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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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白清月收回目光，低声道：“谷口狭窄，易守难攻。马匪虽众，但乌合之众，凭险据守尚可，若被前后夹击，或内部生乱，必溃”
“前后夹击？”裴玄一愣“我们哪来的兵前后夹击？”
白清月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君凛渊：“我需要几个人，身手要好，胆子要大，还得懂点……装神弄鬼。”
君凛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毒，火，还有那神出鬼没的身手，以及这少年层出不穷的奇诡手段……或许，这是眼下唯一破局的机会。
“裴玄，挑二十个最精锐、最悍勇、也最熟悉山林夜战的弟兄，听白公子调遣”君凛渊沉声道“其余人，原地隐蔽休息，进食取暖，恢复体力。半个时辰后，听我号令，准备接应白公子，强攻谷口”
“末将领命！”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荒原。风雪停歇，天空露出几颗寒星，清冷的光芒映照着雪地，和远处谷口那跳动的篝火。
白清月带着精心挑选的二十名玄甲卫老兵，如同二十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两侧陡峭的山坡，向着谷口马匪营地的侧后方摸去。
他手中，扣着几包特制的药粉——有遇火即燃、散发毒烟的，有吸入即倒的迷药，还有能引动兽性、令人短暂狂躁的幻药。腰间皮囊里，藏着浸了毒液的吹针和淬毒的手里剑。末世里用来对付变异兽和尸群的手段，如今要用在这些拦路的马匪身上。
在他身后，二十名玄甲卫老兵，虽然不明白这位年纪轻轻、手段却鬼神莫测的公子具体要做什么，但军人的天职让他们无条件服从。他们紧握刀柄，眼神锐利，如同捕食前的狼群，等待着那个出击的信号。
谷口，马匪的营地一片喧嚣。几百人围着几堆篝火，烤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牲畜，大声谈笑，喝酒赌钱，浑然不知死神正在悄然靠近。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守住谷口，不准放任何人进去，尤其是穿黑甲的官兵。至于对方是谁，为什么来，他们不关心，只要给钱，给酒，给女人，他们什么都干。
几个头目模样的人，聚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正为一个抢来的镶金酒壶争吵不休。
就在这时——
“噗！”
营地边缘，一个正对着雪地撒尿的马匪，身体忽然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没了声息。他后颈上，插着一根细如牛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毒针。
紧接着，又是几声轻微的“噗噗”声，营地外围几个放哨的马匪，也以同样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倒地。
“妈的，老六，撒泡尿这么久？掉茅坑里了”一个头目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朝营地边缘走去。
他刚走到一顶帐篷后面，脚下忽然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他低头看去，只见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暗绿色的、散发着腥臭的粘液。
“什么鬼东西……”他嘟囔着，想要抬脚，却发现那粘液如同有生命般，沿着他的靴子迅速蔓延上来，所过之处，布料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啊——！”头目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踢蹬，想要甩掉那粘液，却无济于事。粘液很快爬上他的小腿，剧痛让他满地打滚。
惨叫声惊动了整个营地。
“怎么回事？！”
“敌袭？！”
“抄家伙！”
马匪们乱哄哄地站起来，抓起手边的兵器，警惕地望向四周的黑暗。然而，除了那个在地上翻滚惨叫的头目，和几具无声倒地的尸体，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鬼！有鬼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这时，营地西侧堆放草料和抢来物资的地方，毫无征兆地“轰”一声，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在夜风中疯狂舞动，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焦臭味！
“着火了！救火！”
马匪们更加混乱，一部分人冲向火场，一部分人则惊恐地后退。
然而，冲向火场的人，刚接近那幽绿火焰，便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扑通扑通栽倒在地，口吐白沫。
是毒烟！火焰燃烧产生了剧毒的烟雾！
“有毒！别过去！”
“是陷阱！我们中埋伏了！”
恐慌彻底爆发。马匪本就是乌合之众，全靠利益和凶悍聚在一起，何时见过这等诡异歹毒的手段？一时间，人人自危，互相推搡踩踏，哭爹喊娘，哪里还顾得上防守谷口。
“放箭！”
就在营地乱成一锅粥的刹那，谷口外的黑暗中，猛地响起一声震天的怒吼！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嗡鸣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早已埋伏在谷外雪地中、休息了半个时辰、体力稍有恢复的玄甲卫主力，在君凛渊和裴玄的率领下，发动了决死冲锋！他们如同出闸的猛虎，挥舞着刀枪，踩着同胞用生命开辟的道路，朝着混乱不堪的马匪营地，狠狠杀了进去！
前后夹击，内忧外患。
本就因诡异袭击而魂飞魄散的马匪，面对如狼似虎、憋着一口恶气的玄甲卫，几乎一触即溃！他们哭喊着，丢盔弃甲，如同没头的苍蝇，向着山谷两侧的山坡和来时的荒原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驱赶。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谷口的马匪便死的死，逃的逃，作鸟兽散。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营地，燃烧的幽绿火焰，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血腥与淡淡的毒药气息。
玄甲卫迅速控制了谷口，扑灭余火，清理战场。
君凛渊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来到谷口。他看着地上那些死状诡异的马匪尸体，和尚未完全熄灭的幽绿火焰，目光复杂地望向从山坡上缓步走下的白清月。
少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他走到君凛渊面前，轻轻点了点头。
谷口，通了。
前方，就是传说中可隔绝外界、拥有地热温泉的陨星谷。
寒风卷过谷口，带起残留的雪沫和灰烬。
君凛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风雪和鲜血浸染的荒原，又看了看身旁这个一次次创造奇迹的少年，以及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重新燃起希望的忠诚部属。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率先迈步，踏入了那道狭窄幽深、却代表着新生与未知的谷口。
“进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