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战后余烬·定计北行

火光渐熄,硝烟未散。

黑风林边缘的营地,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巢穴,满目疮痍。燃烧的帐篷只剩焦黑的骨架,简易的木栅和拒马东倒西歪,地面上随处可见暗红色的血洼、折断的兵器和残破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激动与悲伤的沉重。

然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却凝聚着一股奇异而炽热的力量。

所有还能站立的玄甲卫,约莫还有一千五六百人,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却依旧军容严整,如同饱经风霜却巍然不动的黑色礁石。他们自动列成整齐的队列,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辎重车旁那道虽然拄着木棍、身形微晃,却如定海神针般挺立的身影上。

君凛渊

那个名字,是信仰,是军魂,是支撑他们在绝境中死战不退的唯一理由。如今,他回来了。虽然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他们熟悉又敬畏的、属于战神的威严与冷酷。

裴玄跪在最前方,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虎目含泪,嘴唇翕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满腔愧恨与狂喜,都堵在胸口。

君凛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疲惫、却又重新燃起火焰的脸庞,最后落在裴玄身上。他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只是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伤亡如何?”君凛渊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高声言语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裴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禀报“回王爷!此战,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一百八十九人,余者皆带轻伤。箭矢耗去大半,粮草被焚毁三成,药材急缺”

每一个数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众人心头。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那都是朝夕相处、并肩血战的袍泽兄弟!重伤者中,又有多少人能熬过这缺医少药的夜晚?

君凛渊握着木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决断。

“收殓阵亡将士遗体,登记名册,就地妥善安葬,做好标记,他日若能重返,必当厚恤其家。重伤者集中看护,尽全力救治。清点剩余粮草、军械,重新构筑防线,加强警戒,谨防敌袭”

“末将遵命!”裴玄重重抱拳,随即犹豫了一下,看向君凛渊身旁安静伫立的白清月,眼中带着恳求“白公子,营中医官已在救治,但重伤者太多,药材也……不知公子可否……”

白清月点点头,没有多言,直接走向不远处临时搭建的、不断传出压抑呻吟的伤兵营。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场搅动风云、毒杀数十人的诡谲袭击,与他毫无关系。

裴玄松了口气,立刻安排人手执行君凛渊的命令。玄甲卫训练有素,即使刚刚经历血战,也迅速行动起来,收殓遗体,救治伤员,清理战场,重布岗哨,一切有条不紊。

君凛渊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来到一处相对完好、视野开阔的土坡上坐下。他需要休息,透支的体力和刚刚强行站立、行走带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很快,裴玄处理完紧急事务,再次来到君凛渊面前,单膝跪地“王爷,您……您的身体?还有,这位白公子……”他看向伤兵营方向,欲言又止。今夜若非这位神秘的白公子以奇诡手段搅乱战局,又以毒火毒针惊破敌胆,最后配合王爷现身,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但那些手段,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我无恙”君凛渊简短道,并未解释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转而问道“秦烈和周闯何在?野狼峪和黑石镇情况如何?今夜围攻,除了刘仓和西御人,还有哪些势力插手?”

裴玄神色一肃,详细禀报“秦烈与周闯按王爷之前指令,分别前往西御边境和黑石镇方向活动,至今未归,也暂无消息传回。野狼峪那边,孙瘸子恐怕已彻底倒向朝廷,今夜围攻的亡命徒中,有不少熟面孔,应是孙瘸子纠集。至于黑石镇……”

他脸上露出愤恨之色“镇守黑石镇的校尉王贲,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刘仓以圣旨和捉拿勾结西御叛逆为名逼他出兵,他虽未直接参与围攻,却关闭城门,断绝了我军后路和补给,坐视我军被围。此外,二皇子君凛洛派了一队王府侍卫,一直在外围观望,意图不明。还有几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气息阴冷,像是……宫里的暗卫”

君凛渊听完,眼中寒光闪烁。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皇帝是铁了心要将他连同忠于他的势力连根拔起,不惜勾结外敌,煽动内斗。二皇子也趁机落井下石,想要分一杯羹,或者……试探。

“王爷,此地已暴露,不宜久留”裴玄忧心忡忡“刘仓虽败,但必定会向朝廷求援。西御人吃了亏,也不会善罢甘休。黑石镇态度暧昧,二皇子和暗卫虎视眈眈。我军新败,伤亡惨重,粮草医药匮乏,若敌军卷土重来,或几方联手,后果不堪设想。依末将之见,当立刻拔营,向北方更深处转移,寻一易守难攻、人迹罕至之地,先行休整,再图后计”

君凛渊沉吟不语。裴玄所言句句在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但往北……北境苦寒,地广人稀,盗匪横行,环境恶劣。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北上之路,恐怕比留在这里血战,更加艰难险阻。

“清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向伤兵营的方向。

片刻,白清月掀开充当门帘的破布,走了过来。他手上还沾着血污,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方才短短时间,他已处理了数十名重伤员的紧急伤势,手法之利落,用药之精妙,让营中老军医看得目瞪口呆,奉若神明。

“情况如何?”君凛渊问。

“重伤员一百八十九,其中四十三人伤势过重,我已尽力,但能否熬过今夜,看天意。其余人,只要伤口不再恶化感染,有药调理,应能保住性命。但营中药材奇缺,尤其是消炎止血、补气固元的药材,几乎耗尽”白清月言简意赅。

君凛渊看向裴玄“我军中,可还有懂得辨识草药、或与北境药材商有联系的弟兄”

裴玄想了想道:“有几位老斥候,常年在北境活动,认得些常见草药。但此地方圆百里,经过战乱和搜刮,恐怕难寻。至于药材商……黑石镇倒是有两家,但如今这情形……”

“不必去黑石镇”白清月忽然道,他从怀中(实则是空间)摸出几株还带着泥土的、形态奇特的药草,递给裴玄“认识这些吗?”

裴玄和旁边几名将领凑近一看,只见那几株药草形态各异,有的叶片肥厚带刺,有的根茎扭曲如龙,有的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却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或辛辣或清苦的独特药香。

“这……这是铁线蒿还有鬼面藤,地骨草”一名年纪较长的老校尉仔细辨认,惊疑不定“这些都是北境深山老林里才有的、药性猛烈的偏门草药,寻常大夫都不敢轻用,白公子从何处得来?又认得药性?”

“鬼哭林里采的”白清月淡淡道“药性我已知晓。若信得过我,可按我开的方子,以此为主药,辅以营中现存药材,重新配比,效果或许比寻常药材更好。只是采集和炮制,需得懂行且胆大心细之人”

鬼哭林!那个死亡绝地!众人看向白清月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与不可思议。这位公子,不仅医术通神,用毒如神,竟连鬼哭林那等绝地都来去自如,还能辨识采摘其中草药?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白公子全权负责”君凛渊拍板,对裴玄道“挑选机灵懂药的弟兄,由白公子指点,明日一早,进鬼哭林边缘安全区域,按方采集所需草药。注意安全,不得深入”

“末将领命!”

君凛渊又看向白清月道:“清月,依你看,我军目前状况,是留是走?若走,该往何处?”

白清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四周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将士,又望向北方那深沉无边的黑暗。木系异能悄然运转,感知着大地的脉络和远方的气息。鬼哭林的方向,地气虽然浓郁,却也危机四伏,并非长久立足之地。而更北方……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留,是坐以待毙。走,是九死一生。但九死之中,尚有一线生机”

“往北,三百里外,有一处地方,名叫陨星谷”白清月从怀中取出那张孙瘸子给的地图,在火把下展开,指着北境深处一个极不起眼的、被简单标注为险谷的地方。

“此地我曾……听人提及”他斟酌着用词,“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谷口可入,易守难攻。谷内有地热温泉,气候比外间温暖,土地也较肥沃,可垦荒耕种。最重要的是,谷中有一种特殊的磁性矿石,可干扰罗盘和部分追踪秘术,且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外人极难寻找和进入”

“陨星谷?”裴玄和几名将领面面相觑,他们久在边关,却从未听过此名。地图上也只有寥寥几笔,语焉不详。

“此去陨星谷,路途遥远,且要穿过数股马匪和异族的活动区域,危险重重”白清月继续道“但我观察过星象和地气,近日北境应有持续大风雪。风雪可掩盖行军痕迹,也可阻挡追兵。我军虽疲惫,但皆是百战精锐,若准备充分,借助风雪掩护,昼伏夜出,未必不能悄无声息地抵达陨星谷”

“只要进了陨星谷,凭借天险,我们便可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王爷可安心疗伤,将士们可休整恢复,开垦荒地,自给自足。待风雪过去,春暖花开,王爷伤势痊愈,我军恢复元气,再图后计不迟”

白清月说完,看向君凛渊。这不是他一时兴起,而是结合目前处境、自身异能感知、以及末世荒野求生经验,所能想到的、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最优解。留在原地或返回鬼哭林,都难逃被围剿的命运。只有深入北境,利用天时地利,才有可能绝处逢生。

君凛渊久久凝视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又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寒风吹来,带着雪沫的气息。的确,要变天了。

营救成功,强敌暂退,但危机远未解除。皇帝不会罢休,西御虎视眈眈,二皇子暗中窥伺,黑石镇态度暧昧。他们这支残军,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绝境之中,唯有向死而生,向更险处求存。

“传令”君凛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全军休整一夜,救治伤员,清点物资,准备十日干粮。明日午后,待白公子采集草药归来,即刻拔营,北上,目标——陨星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玄和众将领:“告诉所有弟兄,前路艰险,生死难料。但跟着我君凛渊,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北境的天,就塌不下来。愿意走的,整理行装,准备厮杀。不愿意的,可领一份盘缠,自寻生路,本王……绝不追究”

“愿誓死追随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裴玄率先跪倒,嘶声吼道。

“誓死追随王爷!”

“誓死追随王爷!”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再次响彻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营地。疲惫、伤痛、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炽热的、名为忠诚与希望的东西点燃。

君凛渊看着这些在绝境中依旧选择追随他的将士,胸中豪气翻涌,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再次看向身旁的白清月。少年也正看着他,火光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他苍白却坚定的侧脸。

前路茫茫,风雪将至。

但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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