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叶氏投效·枫影随行

君凛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威压,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谷口凝滞的空气中。拒马后,玄甲卫刀盾手虽未现身,但那无声的肃杀气息,已让这支小小的流亡队伍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

自称叶远的中年文士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这荒僻山谷的主人如此戒备,且气势惊人。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老仆搀扶、依旧低咳不止的病弱公子,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与决绝。

“不敢隐瞒主人家”叶远定了定神,再次抱拳,语气更加恳切“在下叶远,确系江南人士。身后乃是在下侄儿,名唤卿尘。家门不幸,遭了变故,又逢战乱波及,不得已携侄儿与少数忠仆北上,欲往北境寻访一位故交旧友,以求庇护。孰料路途多艰,侄儿旧疾复发,仆从也多有折损,行至此地,早已迷失方向,粮水断绝”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用素色布帕小心包裹的玉佩,双手捧起,隔空示意“此乃在下家族信物,虽不值钱,却也足以证明身份。至于侄儿之疾……”他声音低落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乃先天不足,心脉孱弱,又兼幼时中毒,损了根基。多年来延医用药,仅能维系,去岁以来,越发沉重,寻常药物已难见效。此次北上,亦是听闻北境或有奇人异士,擅治疑难杂症,抱着一线希望而来。奈何……”

他话未说完,那病弱公子叶卿尘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下去。旁边的老仆和那沉默青年连忙用力搀扶,低声呼唤“公子!公子您撑住啊!”

叶远见状,更是焦急,也顾不得许多,竟朝着君凛渊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恳请主人家发发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等只求暂歇片刻,讨碗热水,让我侄儿缓一缓。若主人家不放心,我等可卸下所有兵刃,任凭检查,绝不敢有丝毫异动!若主人家能略通岐黄,救我侄儿一命,叶远愿倾尽所有,结草衔环以报”

言辞恳切,情真意挚。那份对子侄的关切,不似作伪。那叶卿尘的病容,更是触目惊心。

白清月一直静静观察着。他的木系异能能清晰感知到叶卿尘体内生机的微弱流逝,和那诡异寒气的蠢蠢欲动。这确实是个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的病人。而那枚玉佩,虽离得远,但异能感知中,其质地温润,雕刻的纹样古朴雅致,不似凡品,与叶远所言世家身份相符。

至于那沉默青年……白清月的感知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此人气息内敛,但行走间步伐与呼吸的韵律,隐隐与周围环境有种奇异的协调感,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山石草木的一部分。这不是普通的护卫,其修为和对自然的理解,恐怕远超寻常武者。而且,白清月隐约觉得,这青年体内,似乎也有一股极其隐晦、与叶卿尘体内寒气略有不同、却同样非凡的力量在蛰伏。

有趣。

君凛渊也在审视。叶远的话语和神情,叶卿尘的病情,都看不出明显的破绽。但叶卿尘这个名字,以及这巧合的相遇,让他不得不谨慎。他看向白清月,用眼神询问。

白清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病是真的,很重。人……不简单,尤其是那个背箱子的。”

君凛渊心中有数。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卸下兵刃,所有人分开,原地等候。叶先生,可携令侄,先入内暂歇。其余人,需经检查,方可入谷”

这是让步,也是试探。只让病重的叶卿尘和看似无害的叶远先进来,既显仁慈,也便于控制。若对方真有异心,必然犹豫。

叶远闻言,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多谢主人家!多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示意那沉默青年和老仆将叶卿尘小心扶过来,又对身后惶恐不安的其他仆从吩咐道:“将车上的柴刀棍棒都放下,听从此地主人安排,不得妄动!”

仆从们依言卸下简陋的武器,聚拢在一起,惴惴不安地等待。

那沉默青年(枫无痕)将书箱交给老仆,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叶卿尘,走向谷口。经过障碍时,他抬头,目光与君凛渊和白清月平静地对视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平静,无喜无悲,只在对上白清月时,似乎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君凛渊挥手,赵成带人上前,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叶远和枫无痕全身,确认并无隐藏武器,又检查了叶卿尘,这才放行。

一行人通过狭窄的谷口,真正踏入陨星谷。

温暖湿润的空气,生机盎然的景象,与谷外的荒凉凄苦形成鲜明对比。叶远眼中露出惊异之色,枫无痕也微微抬了抬眼皮。连气息奄奄的叶卿尘,似乎也因环境变化,咳嗽稍缓,睁开那双因久病而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而当他们看到远处那片正在开垦的坡地,和营地中井然有序、虽带伤却精神尚可的黑甲士卒时,眼中的惊讶更甚。这绝不是什么普通山民或匪寇的据点!

君凛渊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多言,只示意赵成将人引到营地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相对独立的草棚中“叶先生,令侄可在此暂歇。白清,你去看看”他刻意用了白清月的化名。

白清月会意,走上前。叶远连忙让开位置,眼中带着希冀。

叶卿尘靠在老仆铺好的简陋草垫上,呼吸微弱急促,额头渗出虚汗。白清月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木系异能顺着接触,悄然探入。

脉象混乱微弱,时有时无,心脉处尤甚,仿佛随时会断裂。那股蛰伏的寒气,在感知中更加清晰,它并非外来,仿佛天生就存在于叶卿尘的骨髓脏腑之中,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线平衡,让他吊着一口气。这寒气,与《地脉枢要》中提到的某种先天寒煞之体,颇为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复杂棘手。

“如何?白……白公子”叶远紧张地问。

白清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叶卿尘的眼睛:“叶公子,可觉得何处最是难受”

叶卿尘艰难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心口……如置冰窖,喘不过气……四肢百骸,也无一处不冷,不痛……”

“伸出舌头”

叶卿尘依言。舌苔淡白,隐隐泛着青灰。

白清月又查看了他的眼睑和指甲,心中大致有了判断。这是极为罕见的先天寒毒侵体,又因后天调养不当(或中毒?)引发了脏腑衰竭。寻常药物,难以祛除那深入骨髓的寒毒,更无法修补早已千疮百孔的五脏。若非此人体内那股奇异的精纯寒气与生机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共生,恐怕早已夭折。

“叶公子之疾,乃先天寒毒内蕴,损及心脉根本,又兼后天失养,五脏俱衰”白清月收回手,缓缓说道“寒气与生机纠缠,寻常温补,如同火上浇油,反助寒毒;强行驱寒,又恐生机随之断绝。两难之局”

叶远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这话,与之前那些名医所言,何其相似!只是这位白公子说得更加直白透彻。难道,连这隐世之地的高人,也束手无策吗?

叶卿尘眼中却并无太大波动,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只是那黯淡的眸底深处,终究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人的不甘。

然而,白清月话锋一转“不过,也并非全无希望。”

叶远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白公子!您有办法?只要能救卿尘,无论需要什么,叶某便是倾家荡产、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此地温泉,蕴含地热精华,可缓缓驱散体表寒气,温养经脉”白清月道“我观叶公子体内寒毒,与一股精纯生机形成脆衡,若以特殊针法,辅以此地温泉水与特制药浴,或可尝试逐步引导、分化寒毒,固本培元,先稳住生机,再图驱除。只是……”

“只是如何”叶远急问。

“此过程极为缓慢,且痛苦异常,需病人有极强的求生意志配合。且所需药材,有几味颇为罕见,此地未必能有。最重要的是……”白清月看向叶卿尘,目光清澈而认真“此法乃我独门所创,未曾用于他人,风险未知。叶公子,你可愿一试?”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病人自己。是继续在这脆弱的平衡中苟延残喘,等待油尽灯枯,还是拼一线生机,承受未知的痛苦与风险?

草棚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卿尘苍白的脸上。

叶卿尘沉默着,他看了看满脸焦急与期盼的叔父叶远,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却满眼担忧的老仆,最后,目光与一直静静站在角落、如同影子般的枫无痕对上。

枫无痕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叶卿尘收回目光,看向白清月,那双向来黯淡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微弱却坚定的光。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与其……苟活等死,不如……放手一搏。有劳……白公子。卿尘……愿试”

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叶远瞬间老泪纵横,紧紧握住侄儿冰凉的手。

白清月点点头:“好,既如此,便请叶公子先移步温泉,以泉水浸泡,舒缓经脉。我会准备药浴和针具。叶先生,还需你详细告知叶公子发病始末,及以往用药情况”

叶远连忙应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枫无痕,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白清月和君凛渊,躬身抱拳,声音低沉平稳:“在下枫无痕,乃叶公子护卫。公子病体沉重,叶先生年事已高,诸多杂事,恐难周全。枫某粗通武艺,略识草药,愿听凭白公子与……主人家差遣,以效微劳,换取公子一线生机”

他这话,姿态放得极低,但语气不卑不亢。名为效劳,实则为抵押和监视,表明他们愿意遵守此地规矩,也愿意付出代价。

君凛渊看着枫无痕,此人气息沉凝,目光坦荡,倒不似奸佞之徒。他微微颔首:“可,你便暂时跟在白清身边,听他吩咐。其余人等,经检查无虞后,可于谷中指定区域搭建栖身之所,不得随意走动。一应用度,需以劳力换取”

这是要将这支来历不明的队伍,暂时收编和隔离观察。

叶远和枫无痕都没有异议,反而松了口气。能留下来,已是万幸。

很快,叶卿尘被枫无痕小心地抱到最近的一处温泉边,在蒸腾的热气中缓缓浸入。温热的泉水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

白清月则开始忙碌。他一边向叶远详细询问叶卿尘的病史,一边指挥石头和小安去采集几种所需的草药,又让枫无痕帮忙处理药材,准备药浴的木桶和热水。

君凛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白清月专注的神情,枫无痕利落却沉默的动作,温泉中叶卿尘虚弱却平静的侧脸……这一切,似乎预示着,这原本与世隔绝的陨星谷,从今日起,将不再平静。

叶卿尘,枫无痕……他们的到来,是意外,还是命运齿轮的又一次转动?

而那叶卿尘体内,与《地脉枢要》和坤灵钥隐隐相关的奇异寒气,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君凛渊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目光投向谷外。秦烈和周闯尚未归来,外界的威胁也远未解除。如今谷内又添了这来历不凡的客人……

前路,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

但,无论如何,这片陨星谷,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而白清月,是他身边最可靠的依仗。

他转身,走向开垦的坡地。那里,黑色的泥土正在玄甲卫汗水的浇灌下,被一片片翻开,露出孕育生机的希望。

扎根,生长,变强。

然后,才有资格,去面对外面的一切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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