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墨阁夜话·江南旧事

驿站的废墟重归寂静,夕阳将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也将在场众人复杂各异的神色映照得更加分明。

靖北军与马匪退去,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杀伐之气尚未散尽,却又被轮椅文士墨尘那份超然的平静悄然中和。他提出的合作,条件优厚,却也因此更显莫测。

“此地不宜久留,亦非深谈之所”墨尘推动轮椅,转向驿站一侧被焚毁大半、却勉强还能遮蔽风雨的马厩残骸“若诸位不弃,可移步暂歇。在下的随从已在外围警戒,可保一时清净”

君凛渊与白清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墨尘展现出的力量与掌控力毋庸置疑,此刻与其怀疑,不如先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两人点了点头,示意赵成等人保持警戒,便随着墨尘,进入了那间尚算完整的马厩角落。

墨尘的随从无声出现,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地面,铺上厚实的毡毯,又搬来几个充当坐具的树墩,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清冽松香的气死风灯。灯光昏黄,却足以照亮这方寸之地。

叶远与枫无痕也被邀请入内。枫无痕依旧沉默,将叶卿尘小心地安顿在铺了软垫的角落,自己则抱着剑,站在叶卿尘身侧阴影中,目光低垂,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时刻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简陋之处,怠慢了”墨尘微微颔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暖手的小铜炉拢在膝上,苍白的脸上因这点暖意似乎好看了些“在下的提议,君公子既已应允,有些事,便需坦诚相告,以免日后生出嫌隙”

他顿了顿,目光在君凛渊、白清月、叶远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白清月身上,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方才提及,白公子身上有奇特的生气,与寻常内力、乃至此地地气皆不相同,精纯磅礴,生机盎然,却又似乎……与某种阴寒之毒纠缠极深。恕墨某直言,公子体内之毒,恐怕非同小可,非此界寻常手段可解。而这生气……倒让墨某想起一些古老的传闻,关于某些天生便能沟通自然生灵之力的特殊血脉”

白清月心中一凛。这墨尘的眼力,果然毒辣!不仅能感知到木系异能(他称之为生气),竟还能隐约察觉到他体内奇毒与异能的纠缠,甚至联想到特殊血脉?此人见识,远超想象。

“墨先生果然慧眼如炬”白清月没有否认,坦然道“晚辈自幼体弱,幸得异人传授些许养生导引之术,略通岐黄,于草木生机之道稍有感悟。至于体内之毒……乃是早年误中奇毒,侥幸未死,却已成沉疴,正需寻访良方,徐徐图之”

他半真半假,将异能归为养生导引和草木感悟将奇毒说成早年误中既解释了异常,又隐藏了穿越和末世的核心秘密。

墨尘闻言,若有所思,并未深究,转而看向叶远和昏睡中的叶卿尘:“叶先生气度清华,必是诗礼传家。令侄体内先天寒煞霸道无匹,却能维系至今,除白公子妙手外,恐怕也因他自身血脉有异,或是……曾得某种外力护持?若墨某所料不差,叶家祖上,应与南边某些隐世传承,颇有渊源吧?”

叶远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苦涩,长叹一声:“墨先生明察秋毫,在下不敢隐瞒。叶家祖上,确与江南……灵溪谷有些许旧谊。只是时移世易,早已断了往来。卿尘这病,自胎中带来,家中倾尽所有,访遍名医,也只能勉强续命。此次北上,亦是听闻北境或有奇人异士,或有一线生机……不想,竟在此地得遇白公子,实乃天幸”

灵溪谷?又是一个未曾听闻的名字。但看叶远神色,这灵溪谷恐怕非同小可,且与叶卿尘的寒毒密切相关。

君凛渊将灵溪谷三字记在心中,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墨先生对江南之事,似乎甚为熟悉”

墨尘淡淡一笑:“墨家虽隐,耳目尚存。江南灵溪谷,传承久远,据说与上古水神共工一脉有些虚无缥缈的关联,擅驭水、寒之术,门人多有特异体质,却也易罹患奇寒之症,隐世不出已近百年。至于叶公子体内寒毒,若真是源自灵溪谷血脉,恐怕寻常药物难医,需得寻其同源之力,或至阳至宝,方有化解之机”

他话锋一转,看向君凛渊:“倒是君公子……气度威仪,非常人可比。虽刻意收敛,然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之势,犹自透骨。北境近年风云激荡,朝廷、西御、边军、乃至江湖势力皆蠢蠢欲动。公子此时携精锐北上,栖身险地,所求者,恐怕不仅是暂避这般简单”

墨尘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君凛渊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完全遮掩身份已无必要,反而显得小气。他略一沉吟,沉声道:“不瞒先生,在下君凛渊”

他只报了名字,未加头衔,但君乃国姓,凛渊二字,在数月前的东凌朝堂与边疆,曾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敬,也无人不忌惮的名字。

墨尘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原来是燕王殿下当面。殿下蒙冤受难,却能于绝境中奋起,更得白公子这般奇人相辅,实乃天命不绝。殿下欲以北境为基,徐图后计,墨某甚为钦佩。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微凝:“殿下可知,如今盯着北境,尤其是黑石镇至鬼哭林这片区域的,远不止刘仓之流与西御暗探?二皇子君凛洛的王府侍卫,不过明面棋子。靖北军今日现身,已显边将异心。除此之外,尚有至少两股势力,在暗中活动”

“愿闻其详”君凛渊神色凝重。

“其一,来自西边”墨尘道,“西御国师麾下,有一支秘密力量,名曰影月,专司刺探、破坏、暗杀。据墨家线报,已有影月精锐潜入北境,目标不明,但行踪诡秘,极难察觉”

“其二”墨尘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昏睡的叶卿尘,又似有深意地扫过白清月“来自南方。江南近来亦不太平,灵溪谷避世多年,近日却有异动,似在寻人。而江湖之中,亦有暗流涌动,与一桩旧事有关……”

“什么旧事?”白清月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预感。

墨尘看向他,缓缓道:“约莫十五年前,江南曾有一桩奇案。姑苏城郊一夜之间,数十户人家染上怪病,病者体生异香,三日之内,血肉枯竭而亡,状若被抽干生机。官府查无头绪,定为瘟疫。然有江湖传言,乃邪道妖人修炼魔功,以活人为引,摄取生机。当时,有一对游历江南的少年侠侣卷入此事,男子姓凤,擅御水之术;女子……据说精通草木生机之道,疑似身怀古老传承。二人联手追查,揪出真凶,却也因此得罪了幕后黑手,女子重伤失踪,男子亦不知所踪。此事渐渐被时间掩埋,但近日,江湖中似有风声,当年那对侠侣中的男子……可能重现世间,且似乎在寻找什么。”

凤姓男子?擅御水?女子精通草木生机之道?

白清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虽无原主完整记忆,但凤这个姓氏,以及御水、草木生机的描述,与他自身木系异能的特性,以及那模糊的、关于竹马的片段感知,隐隐吻合!难道……墨尘口中的少年侠侣,女子是原主的母亲或相关之人?而那凤姓男子……就是凤溪的父亲,或者……就是凤溪本人?!

君凛渊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白清月瞬间的异样,他轻轻握住了白清月微微发凉的手,看向墨尘:“先生提及此事,莫非认为此事与今日之局有关?”

墨尘不置可否,只是道:“墨家只提供情报,不做定论。但白公子身怀奇特生气,叶公子身负灵溪谷寒毒,殿下您又于此时现身北境……诸多巧合汇聚,便不再是巧合。那凤姓男子若真重现,其目标为何?当年那桩旧案背后,是否还藏着更大的秘密?这些,或许都与诸位未来的路途,息息相关”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墨字,递给君凛渊。

“此乃墨令,持此令,可调动墨家在北境及部分中原地区的暗桩,获取情报、传递消息、或寻求一次不违背道义的帮助。约定的粮食、药材、铁器,三日内会送至陨星谷外指定地点。至于更进一步的合作细节,以及关于江南、武林的那些旧事秘闻……待诸位在谷中安顿下来,墨某或许可再与殿下、白夫人,详谈”

这是实实在在的诚意,也是将合作推向深入的邀请。

君凛渊接过墨令,入手微沉,质地奇异。他郑重收起,抱拳道:“多谢墨先生。今日援手之情,他日必有厚报。陨星谷初定,百废待兴,确需先生鼎力相助。至于那些旧事秘闻……凛渊,亦很想听听”

墨尘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倦意的笑意:“好 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夜色已深,诸位奔波劳顿,还需早些回谷安顿。墨某亦需返回居所调息。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说着,对随从微微示意。随从推动轮椅,墨尘对众人点了点头,便缓缓驶入马厩外沉沉的暮色之中,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厩内,只剩下摇曳的灯火,和众人心中翻腾的思绪。

江南旧案,灵溪谷,凤姓侠侣,御水之术,草木生机……墨尘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疑云,也将他们的视线,从北境一隅,骤然拉向了更广阔、也更莫测的天地。

“先回谷。”君凛渊率先起身,目光坚定“无论前路多少迷雾,脚下之路,需先走稳。清月,叶先生,枫护卫,我们走。”

白清月点了点头,将心中的惊疑暂时压下。无论如何,陨星谷是他们的根基,治好叶卿尘,恢复实力,发展势力,才是应对一切变局的根本。

一行人默默收拾,走出马厩,踏着星光,向着陨星谷的方向行去。

夜色苍茫,前路未卜。

但有了墨尘这个意外的盟友,以及那些指向南方与过去的线索,这盘北境的棋局,似乎正在悄然变得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

而白清月心中,那个关于凤溪的模糊影子,似乎也随着墨尘的话语,变得清晰、沉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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