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燕王府邸·轮椅修罗

花轿并未直接从安国侯府抬往城外,依照礼制,哪怕是替嫁的庶子,也得先去燕王府拜堂,全了皇家最后的颜面,再由押解官兵接手,即刻启程流放。

这一路颠簸摇晃,白清月坐在狭窄的轿厢内,并未像寻常新嫁娘那般忐忑不安。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芥子空间,清点着昨夜的战利品。

黄金白银堆积如山,珠宝玉器熠熠生辉,更有那株半人高的红珊瑚树,在灰蒙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足够挥霍几辈子了”白清月暗自思忖,嘴角忍不住上扬。有了这些资本,即便流放北境苦寒之地,他也能把日子过得滋润无比。

然而,当他看到空间角落里那几张被随意丢弃的地契和银票时,眉头微微蹙起。

安国侯府、大皇子府、二皇子府乃至皇帝的私库,他都光顾了一遍。唯独那象征着国家根基的国库,他分文未动。

“取之有道,不能断了百姓的生路”这是他身为末世医者的底线。

思绪回转间,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一道尖细阴柔的嗓音,透着几分敷衍和不耐:“燕王府到了,请王妃下轿——”

白清月收敛心神,重新将那块被他揉皱的红盖头搭在头上,遮住了视线。

轿帘被掀开,一只粗糙的手伸了进来,没有丝毫恭敬之意,反倒像是在拉扯一件货物。白清月不动声色地避开那只手,自己扶着轿框,稳稳地走了下来。

双脚落地,隔着厚厚的红缎鞋底,依旧能感受到地面的冰凉坚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萧瑟肃杀之气,全然没有一丝办喜事的喜庆。没有鞭炮,没有宾客的喧闹,甚至连红灯笼都只挂了寥寥几盏,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晃荡。

这里便是燕王府。

曾经的战神府邸,如今却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死寂沉沉。

“王爷行动不便,这拜堂的虚礼就免了”

方才那道尖细声音的主人——一个身穿藏青色宦官服饰的老太监,手持拂尘,皮笑肉不笑地拦在了正厅门前。他是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姓刘,专门负责来监礼。

“刘公公的意思是,陛下赐的婚,连堂都不用拜了”白清月站在原地,盖头下的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

刘公公三角眼一眯,阴阳怪气道:“王妃此言差矣。王爷重伤在身,见不得风,也受不得累。陛下体恤,特准免了繁文缛节。您既然嫁进来了,那就是燕王府的人,这就准备准备,随流放的队伍上路吧”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简直是直接将“弃子”二字刻在了脑门上。周围的侍卫和下人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或同情或鄙夷的神色。

白清月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忽听得正厅深处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男声。

“谁说本王见不得风”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一头沉睡的猛虎慵懒地睁开了眼。

刘公公脸色微变,连忙躬身“王爷,您的身子……”

“推本王出去”

话音落下,轮椅碾过青石板地面的“咕噜”声由远及近。

白清月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了一双骨节分明、却苍白得过分的大手,正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手背上青筋虬结,似乎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却又稳如磐石。

随着轮子的滚动,那人终于出现在白清月的视野中。

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此人身形极其高大挺拔。他并未穿戴大红喜服,而是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散落,遮住了半边眉眼。

当白清月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饶是他在末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怎样惊为天人的脸?

轮廓深邃凌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紧抿,毫无血色。本该是一副英武俊朗的容貌,却因中毒颇深,面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仿佛精美绝伦的瓷器布满了裂纹,随时都会碎裂。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将死之人的浑浊,反而沉淀着化不开的戾气和审视。此刻,那双眸子正锐利地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色身影,像是鹰隼锁定了猎物。

这就是君凛渊。

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如今却被亲生父亲折断羽翼的战神。

四目相对——尽管隔着一层红布,白清月依旧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你要拜堂?”君凛渊开口,声音里淬着冰碴。

白清月定了定神,抬手,缓缓揭开了那碍事的红盖头。

刹那间,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晨光熹微,洒在那张未施过多脂粉,却依旧惊艳绝伦的脸上。褪去了昨日刻意涂抹的艳俗,此刻的白清月肤光胜雪,眉眼如画,那份独属于他的清冷与破碎感展露无遗,与这破败的王府、肃杀的气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直视着君凛渊那双充满戒备和审视的眼睛,不卑不亢,坦然一笑,声音清脆悦耳:

“礼不可废,既然嫁了,总要见过夫君的真容,才算礼成”

君凛渊瞳孔微缩,握着扶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他早已接到密报,安国侯府送来的是个不受宠的庶子,胆小怯懦,唯唯诺诺。可眼前这人,眼神澄澈坦荡,面对他这副废人模样和满院的杀气,竟无半分惧色,甚至还敢当着皇帝心腹的面,谈笑风生。

有趣。

君凛渊眼底的戾气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

“好”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刘公公在一旁急道:“王爷!这……”

“闭嘴”君凛渊冷冷打断,目光未曾离开白清月,“推我去祠堂”

简单的仪式在空旷的祠堂举行。没有高堂在上,只有列祖列宗的牌位。

两人对着牌位草草行了礼,便算礼成。

全程,白清月都表现得从容淡定,甚至在起身时,还顺手扶了一把摇摇欲坠的轮椅——当然,被君凛渊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这个男人,哪怕残了废了,也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的脆弱。

礼毕,刘公公像是完成了一项极不情愿的任务,立刻催促道:“礼既已成,还请王爷、王妃即刻动身。流放的队伍已在城外等候,误了时辰,奴才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这是连一口热茶都不让喝,就要扫地出门。

王府的下人们早已跪了一地,个个面带悲戚。管家苏言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此刻老泪纵横,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王爷……老奴无能……”

君凛渊神色淡漠,仿佛被流放的不是他自己一般。他接过包裹,看也没看,扔在了膝上。

“走吧”

他操控轮椅,率先向府门外行去,背影决绝而孤傲。

白清月看着那孤独的背影,快步跟上。在经过管家苏言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活着等我们回来”

苏言猛地抬头,对上白清月那双清澈却笃定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

出了王府大门,果然见一队身着皂隶服、腰佩朴刀的官兵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名叫刘仓,是这支流放队的队长。他见燕王出来,并未下马,只是抱拳拱了拱手,态度傲慢:“燕王殿下,奉旨押解,得罪了。这就上路吧”

说着,他一挥手,几个官兵便拿着沉重的枷锁走了过来。

按照律例,流放犯需戴枷示众。

白清月眼神一冷,正要发作。

“谁敢?”

君凛渊只吐出两个字,周身杀气暴涨,那双眸子如利刃般扫过刘仓等人。

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这一眼之下,那几个官兵竟吓得腿软,不敢上前。

刘仓脸色难看,想到皇帝“途中行事”的密令,心下一横,暗道:反正路上有的是机会弄死你,暂且让你嚣张片刻。

“既然如此,那就请吧”刘仓冷哼一声,调转马头。

没有马车,只有几辆用来拉运杂物和行李的破旧板车。

白清月看着君凛渊费力地想要自行挪动,却因双腿无力而动作僵硬。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我帮你”

这一次,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君凛渊的手臂。

入手一片冰凉,肌肉紧绷如铁。君凛渊下意识地想甩开,却在对上白清月那双毫无杂念、纯粹只是想帮忙的眼睛时,动作僵住了。

“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白清月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王爷,面子重要,还是省点力气应付路上的豺狼重要”

君凛渊眸光闪烁,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卸了力道,任由白清月将他半扶半抱地安置在板车上铺着的薄薄一层稻草上。

这具身体太轻了。白清月心里咯噔一下,堂堂战神,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队伍缓缓开拔,驶离了京城。

高大的城门在身后渐渐远去,像是一只巨兽闭合了嘴巴,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

白清月走在板车旁,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小的城郭轮廓,心中没有凄凉,反而涌起一股豪情。

末世那么艰难都活下来了,这古代的流放路,全当是荒野求生旅游了。

他摸了摸袖袋里那张薄薄的断亲书,又感受了一下识海中充盈的空间。

“喂”他转头看向闭目假寐的君凛渊,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你想不想吃点好的”

君凛渊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

白清月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我知道前面有个地方,藏着不少野味”

他说的是昨夜踩点时,顺手标记的几个贪官城外别院的仓库位置。

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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